張雲安看見了李若荀。
他就坐在對麵,手裡捧著一杯喝空了的檸檬水,正用吸管無聊地戳著杯底的冰塊。然後撈起一塊,放進嘴裡,用牙齒咯吱咯吱地咬碎。
清脆的聲音在格調高雅的餐廳裡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帶著一種天真爛漫的鮮活氣。
張雲安心頭一酸,忽然湧上一股闊彆已久的重逢感。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甩掉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們明明前不久纔在櫻花國見過。
他記得,那天李若荀工作結束,他們一行人一起去看了夕陽。
落日熔金,晚霞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將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暖橘色。
那霞光溫柔地灑在李若荀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可眼前的感覺,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漫長到他幾乎要忘記了對方笑起來的樣子。
“發什麼呆呢?”李若荀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眼,正對上那雙乾淨得像是有星辰墜落的眸子。
“難道是這家店的燈光太晃眼了?”
“沒”,張雲安連忙擺手,“哈哈,我是在想你牙口真好,但冰塊還是少吃,對胃不好。”
張雲安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卻愈發濃重。
他環顧四周,餐廳裡很安靜,光線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柑橘香氣。
明明很正常。
張雲安將選單遞給李若荀:
“看看吃什麼。這家店我來過,海鮮是一絕,食材特彆新鮮,都是當天從港口運過來的。”
李若荀因為常年吃那些治療抑鬱症的藥,胃口一直不太好,但他挺喜歡海鮮的。
“好啊。”
李若荀接過選單,卻沒有看,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張雲安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開心。
那樣輕鬆而明亮的笑容,張雲安好像從未見到過。
真好。
你就應該這樣笑。
不知怎麼,他心裡這麼想著。
笑容驅散了張雲安心中那點莫名的陰霾。
餐廳裡舒緩的音樂流淌著,刀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切都顯得那麼尋常而美好。
他們隨意地聊著天,從最近上映的電影,聊到某個不著調的圈內八卦,張雲安感覺自己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隻想把這段時間所有遇到的趣事都講給他聽。
“雲安哥,我跟你說個秘密。”
李若荀忽然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神秘兮兮的樣子像個準備分享糖果的小孩。
“什麼?”張雲安也配合地湊過去。
“我長出翅膀了。”李若荀的眼睛亮晶晶的。
張雲安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隻是好奇地問:
“真的?什麼樣的?快給我看看。”
“當然是真的,”李若荀笑了起來,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和調皮,“那你可看好啦!”
隻見他站起身,在原地輕輕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雙臂向後一振。
下一秒,張雲安看見了——
一對雪白的翅膀從李若荀的肩胛骨處猛地張開。
每一片羽毛都彷彿凝結了世間最美的光,流光溢彩。
隨即,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輪廓漸漸模糊,最終在一片絢爛的光芒中,徹底化作了一隻白鴿。
那隻鳥兒身上的羽毛閃爍著五彩斑斕的白,漂亮得不像凡間的生物。
“嘰嘰喳喳!”
小鳥發出兩聲清脆的叫聲,撲棱著翅膀,輕盈地飛了起來。
它在餐桌上空盤旋了一圈,最後穩穩地落在了張雲安伸出的手上。
張雲安屏住呼吸,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它的腦袋。
羽毛軟軟的,絨絨的,帶著一絲溫暖,好摸極了。
小鳥似乎很喜歡他的撫摸,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啄了啄他的指尖。
它在張雲安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便再次振翅飛起,靈巧地穿過餐廳半開的窗戶。
小鳥飛入了窗外明媚的陽光裡,全身的羽毛都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比剛纔在室內更加絢爛奪目。
張雲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一雙不知道從哪裡伸出來的手,猛地攥住了那隻流光溢彩的小鳥!
那雙手是如此粗暴用力,彷彿帶著無窮無儘的惡意,想要毀掉一切美好。
張雲安甚至能看見小鳥在它的掌心痛苦地掙紮,漂亮的羽毛淩亂地散落。
然後,那雙手猛地一折!
“哢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小鳥那對流光溢彩的美麗翅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被硬生生折斷了。
折翼的鳥兒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悲鳴,就失去了所有飛行的能力,筆直地從高空墜落。
“不要!”
張雲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死死捏住,幾乎要從胸腔裡爆裂開來。
他瘋了一樣撲到窗戶前,不顧一切地探身往下看。
地麵上,一灘向四周濺射開的血跡。
幾根曾經流光溢彩的白色羽毛悠悠飄落,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再也沒有了半分方纔絢麗的光彩。
“不……”
張雲安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急促地喘著氣。
眼前的不是餐廳,而是他熟悉的臥室。
窗簾的縫隙裡透出清晨的天光。
天亮了。
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是夢。
張雲安坐起來,用手扶住自己的額頭,散亂的思維漸漸回到現實。
已經十年了啊……
張雲安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在夢中見到過李若荀了。
最開始的那幾周,他幾乎每晚都會墜入光怪陸離的噩夢。
夢裡,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個夜晚,回到那棟未完工的高樓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奔跑,聲嘶力竭地呼喊,卻總是在觸碰到那片冰冷的白布前驚醒。
有時候,夢境會仁慈一些,讓他回到他們最後一次見麵的酒店房間。
他發瘋似的踹開那扇門,死死抓住李若荀的手,可那雙手總是像煙霧一樣消散。
如果……
如果當時我強行闖進去,看好他。
如果那天我們再往那個方向多找一下,找到了那棟公寓。
如果我能拉住他的手……
如果……
如果……
“如果”是多麼無力的一個詞啊。
現實裡,他什麼都沒抓住。
後來,時間治癒了一切。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這個星球離了誰都一樣轉動。
可今晚,他為什麼又到我夢裡來了呢?
是孤單了嗎?
張雲安拿起手機,想看一眼時間,螢幕亮起的瞬間,鎖屏上碩大的日期數字跳入眼簾。
他忽然就明白了。
快到他的忌日了啊。
……
張雲安趿拉著拖鞋走進廚房,給自己弄了點簡單的早飯。
平底鍋裡,雞蛋滋滋作響。咖啡機吐出濃鬱的香氣。
他端著盤子坐到餐桌旁,習慣性地開啟手機。
第一個跳出來的推薦視訊,竟然是他自己。
哦,出現他的采訪不奇怪。
但不同的是,這是早年間自己在采訪中談到李若荀的一些片段。
他自嘲地想:“還真是會挑時候。”
畫麵裡,是他二十出頭的樣子,笑得沒心沒肺。
主持人聲音甜美:
“雲安在圈子裡關係最好的朋友是誰呢?”
螢幕裡的他幾乎沒怎麼思考,脫口而出:
“若荀吧。他看上去就讓人很放心不下的樣子啊,感覺可單純好騙了!”
視訊畫麵一轉,切換到了另一場采訪。
那是李若荀離世後了。
閃光燈像是要刺瞎人的眼睛,無數話筒從四麵八方捅過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禿鷲。
一個記者的聲音尖銳地劃破混亂:
“張老師,關於李若荀的事情,您當時就在櫻花國,有沒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幕可以透露嗎?你對他自殺前的情緒波動真的毫不知情嗎?有沒有什麼可以向公眾透露的內幕訊息?”
視訊裡的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他一把從支架上扯下身前的話筒,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個記者的方向砸了過去。
“你他媽的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嘶啞破音,“他已經死了!讓他安息!滾!都給我滾!”
話筒“砰”地一聲砸在地上,現場徹底失控。
張雲安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李若荀離開後,他被問過無數次類似的或者更冒犯的問題。
甚至在一些完全無關聯的商業場合,記者們也鍥而不捨。
那時候的張雲安已經忍了很久了。
所以這次,他沒忍住。
他差點衝上去揍那個記者,最後被助理和保鏢死死拉住。
後來#張雲安暴揍記者#的詞條在熱搜第一掛了整整一天,公司的公關部門差點瘋了。
視訊還在繼續播放。
畫麵又一次切換,時間又過去了五六年。
那是在一檔很火的綜藝上,他作為嘉賓參與一個聽歌猜名的遊戲。
前奏旋律響起,隻是短短幾秒,他就按下了搶答器:
“《白鴿》”
主持人驚訝鼓掌,揭曉答案:“沒錯!”
現場響起了掌聲。
張雲安垂下眼瞼,那是李若荀第一張專輯裡的。
緊接著,節目組放出了歌曲的片段,清澈又溫柔的歌聲,伴隨著大螢幕上的歌詞,回蕩在整個演播廳。
“我會堅定
好好的活”
“沉默的大地
沉默的天空”
“紅色的血
繼續地流”
“縱然帶著永遠的傷口”
“至少我還擁有自由”
視訊裡的他,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翻湧。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
現在……是不是已經沒什麼人提起若荀了?
這個世界太喧囂,更新換代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每天都有新的偶像誕生,新的神曲洗榜,新的八卦占據頭條。
大家會不會……已經把他忘了?
即便是他,回憶中的李若荀也已經化成了一個寫滿溫柔的影子,成為了一個符號,而不再是那個真實鮮活的模樣。
於是,視訊裡的他,在短暫的沉默後,重新拿起了話筒。
時隔多年,他終於再一次麵對鏡頭提到了李若荀:
“說起來,如果不是若荀寫給我的那首歌,我在樂壇將毫無建樹。”
他衝著鏡頭笑了笑:
“當然,這是開玩笑,我本來也不混樂壇。”
“但咱命好啊,認識李若荀。所以在樂壇也是有代表作的,若荀當年寫給我的那首《告白氣球》,到今天還在各大音樂榜單上掛著。”
他停頓了一下。
“很多人都隻記得他的才華。”
“可其實,他的善良,比他的才華更耀眼。”
“他走得太急,沒有留下任何遺囑。但以他歌曲的熱度和翻唱,版權每年都是天文數字。”
“後來他的老闆還是決定將所有版權收益注入‘香草援助基金’。”
“因為若荀生前,就一直在這麼做。”
“他的溫柔,甚至在他離開後,還在庇護著這個世界上素不相識的人。”
當時也在現場的演員許艾梨竟然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
導播立刻將鏡頭對準她。
許艾梨提起曾經和李若荀在劇組的短暫接觸,提起他開解自己的溫柔,清醒,和對粉絲的愛護。
雖然隻接觸短短幾天,但她真的覺得這輩子都很難忘記。
如今許艾梨和米菲的友情已成一段佳話,她們是圈內知名的密友。
許艾梨最後沉吟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他還在,現在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張雲安怔怔地看著。
他這才發現,這個視訊並不是和他有關的,隻是放在前麵的幾個片段屬於他。
視訊的後續,畫麵一轉,出現了更多的人。
有經常和李若荀出live現場的知音人樂隊的成員,有陸寧宣,有演員鄭寫意,有歌手方茹,有導演錢國勳,有樂評人,有專輯製作人,有音樂總監……
無數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在視訊裡一一出現。
視訊用他們在過去十年間不同時間,不同場合的隻言片語,拚湊出李若荀曾經的模樣。
這是一個專門為李若荀做的,十週年紀念視訊。
視訊的最後,畫麵暗了下去。
一行白色的字幕,緩緩浮現。
【謹以此片,獻給我們永遠的少年,李若荀。】
【——所有愛你的香草。】
張雲安的指尖無意識地向下滑動。
【被狠狠刀了[大哭]】
【有點羨慕張雲安和李若荀之間的友情啊】
【沒有救下朋友的張雲安,一定好難過吧,那個砸話筒的視訊我每次看都想哭】
【李若荀真的太可惜了,天妒英才啊】
【本來不想寫矯情的話,但看到以後還是覺得如果他在,是不是還會有更多更好的作品】
【他太好了,所以上帝不忍心他在人間受苦吧,寶寶在天上開開心心的哦】
【昨天晚上夢見你了,在夢裡你還在開演唱會,我哭著喊你的名字,然後就醒了。荀寶,我好想你。】
張雲安給視訊點了個讚。
然後端起桌上的咖啡,將剩下的一飲而儘,壓下了喉間的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