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場麻煩的戲,因為和火有關。
劇組對用火場景的處理向來慎之又慎。
但為了追求真實感,盧朝旭還是決定采用實拍的控製火源,結合後期特效來完成。
李若荀飾演的江見青,此刻正被“圍困”在寺廟一角。
為了掩護身後的遊擊隊撤離,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做誘餌,點燃這座藏匿著軍火的古寺,與追兵同歸於儘。
他衣衫襤褸,臉上混著血汙與灰塵,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開拍前,盧朝旭最後一次跟他確認:
“若荀,火路都記清了嗎?一有不對勁就往安全區跑,後期都能接上,千萬彆逞強!”
李若荀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著場記板“啪”的一聲脆響,拍攝正式開始。
鏡頭下,李若荀飾演的江見青背靠著冰冷斑駁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著。
他的身體已經油儘燈枯,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活不了多久了。
火舌沿著預設的油路瘋狂蔓延,舔舐著乾燥的木料,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濃煙滾滾,熱浪撲麵。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焚儘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房間外,扮演敵軍的群演們發出驚恐又憤怒的叫喊,瘋狂地撞擊著被江見青鎖死的鐵門,想要逃離這即將被吞噬的火場。
“砰!”
“砰!”
撞擊聲一下下擂在所有人的心口。
但江見青聽著這絕望的鼓點,看著那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焰,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虛弱卻無比暢快的笑。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是點燃了兩簇最後的星火。
“cut!”
盧朝旭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比以往還更急切了些:
“快!滅火!若荀,沒事吧?”
一股濃煙撲麵而來,李若荀再也忍不住,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感覺肺部像是被火焰灼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他想回答導演,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費力地擺了擺手。
“小荀!”
陳思月心疼得臉都白了,趕緊穿過一片忙亂的人群,將水遞到他麵前。
李若荀接過水瓶,猛灌了幾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閉上眼,晃了晃還有些發懵的腦袋,將那副屬於“江見青”的人格麵具從臉上摘下。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漸漸恢複了平日的溫和清澈,此刻因為被煙熏過,泛著一層水光。
今天他要拍的戲結束了。
走下場時,周圍的群演自發地為他讓開一條路,目光裡滿是敬佩。
“天哪,李老師你沒事吧?!太敬業了!”
“李老師,太厲害了!剛才那一下,那火苗都快我都怕燎到你袖子……”
一個扮演敵軍的群演心有餘悸地說道。
他離得最近,剛才感受到的熱浪也最真實。
“還有最後那個笑,那眼神,看得我好心痛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李若荀沒有什麼架子,候場的時候也常和群演們聊天,所以人緣不錯。
角落裡,特約演員小筱早已哭得泣不成聲,她被江見青赴死的氣氛徹底感染,此刻還在不住地抹淚:
“嗚嗚嗚好難過啊,好想把阮老師請過來讓她改一下你的結局……”
李若荀溫聲安慰了她幾句,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了片場中央。
下一場戲中,江見青葬身火海,小樹情緒崩潰。
江見青已經犧牲,這場戲自然沒有李若荀的鏡頭。
但他沒離開,靠在一根柱子旁,目光越過忙碌的場務和除錯燈光的助理,落在角落裡的陳一帆身上。
陳一帆。
這孩子的戲份,快要殺青了。
李若荀心想,必須儘快處理好他和他母親的問題。
一開始一帆受傷,陳太太上前首先是關心孩子,說明她和原主母親情況不同,她還是在意孩子的。
隻是……
她將所有未儘的期望與精力,全部灌注在了孩子身上。
這樣的關注太密不透風了,太沉重了。
她用自己認知裡正確的方式,去愛孩子,去規劃,去塑造陳一帆未來的康莊大道。
李若荀能理解。
上一輩人缺乏心理健康教育,導致他們時常忽略孩子作為一個他們平等的人真正的內心世界。
事實上他們自己的內心也未必多健康。
但理解,不代表認同。
如果能讓她意識到這種密不透風的愛和安排過猶不及……
想必對陳一帆的一生,都將有莫大的意義吧。
可想要撬動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溫和的勸說毫無用處。
或許,是時候下一劑猛藥了!
李若荀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與導演盧朝旭對上了視線。
盧朝旭眨了兩下眼睛,像是和他達成了什麼默契。
李若荀的視線又轉向了另一邊的陳一帆。
男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視,仰起小臉,飛快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好,所有演員都已就位。
場記板清脆地合攏。
“action!”
……
時間在拍攝中流淌,日頭漸漸西斜。
片場一角,陳太太正低頭專注地劃著手機螢幕上的日程表。
密密麻麻的行程,是她為兒子精心規劃的輝煌未來。
“舞蹈課的時間再往前調半小時,對,下週三晚上六點半,他拍完戲可以直接過去。文化課的老師也說要加課時,那就安排在週六上午……不對,週六上午有形體課?那就挪到下午,把下午的鋼琴課……”
就在她準備敲定舞蹈老師的時間時,導演助理小劉小跑著衝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陳太太,不好了!一帆他……他拍戲受傷了!”
陳太太看他樣子不對勁,心一緊:
“什麼情況?”
“風……剛剛風太大了,火一下就竄過來了!”
小劉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驚恐。
“一帆他為了躲,摔了一下,頭磕到了!現在一動不動!我們喊他也不醒!”
“好像……好像很嚴重!好多血!”
“嗡——”
陳太太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這一瞬間!
什麼課程、什麼前途、什麼她十幾年的付出與規劃……
所有她精心構建的、金碧輝煌的未來大廈……
都被這幾句話震得土崩瓦解,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