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神情中的那一絲訝異,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暈,語氣帶著幾分歉然:
“那個……書房和臥室對我來說,算是比較私人的空間,平時不太習慣讓彆人進來打理,所以……都是我自己隨便收拾一下,可能有點亂,讓你們見笑了。”
“沒事沒事,李老師,這不算亂,很有生活氣息啊。”
姚年年連忙擺手,語氣輕鬆。
“其實這樣真實的情況也挺好的,現在很多觀眾也喜歡看更接地氣的一麵。如果需要的話,明天正式拍攝前,您可以找人稍微收拾一下。”
“當然,如果您不介意,到時候我們拍攝一些您自己整理房間的鏡頭,也會是很不錯的生活素材呢。”
蘇冰目光落在了書桌上。
最顯眼的是一本本堆疊起來的教科書與練習冊。
他走近幾步,隨手拿起一本攤開的數學輔導書。
書頁邊緣有些微的捲曲,顯然是經常翻閱。
密密麻麻的黑色水筆字跡,解題步驟清晰,還有不同顏色的重點和錯題分析,絕非擺設。
姚年年也走了過來,目光順著蘇冰的視線移動。
她的注意力卻被教科書縫隙間露出的幾本書脊吸引了。
標題很醒目——《情緒自救》、《與抑鬱共處》、《認知行為療法》。
心理學相關的書籍。
姚年年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種預感讓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的視線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書桌前方的淺灰色毛氈板上。
毛氈板上貼著許多顏色各異的便簽貼。
一張淡黃色的便簽上,字跡略顯潦草。
“剛剛喘不過氣,但看見香草的留言,‘活著就是勝利’,嗯今天贏了。”
另一張天藍色的便簽,字跡稍顯用力,彷彿要將每個字都刻進紙張裡。
“你被看見了,再撐一會兒。”
姚年年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一瞬間有些無法呼吸。
那是一種闖入他人禁地的惶恐,一種窺探了他人隱秘內心的不安。
又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揭開了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露出了底下鮮紅的嫩肉。
儘管如此,她的目光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不受控製地繼續在那些便簽上逡巡。
她這才發現,原來毛氈板上更多的還是學習相關的筆記,諸如什麼英語單詞,或者數學公式之類的。
是她自己方纔心神震蕩,第一眼便被那幾條格外觸目驚心的心情記錄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再仔細看看,其中還夾雜著一些明顯是李若荀親手摘錄的粉絲留言。
“你的音樂救了我,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桔梗小橘子(見過李若荀版)”
“那天我也在黑暗中,謝謝你沒放棄。——香香的草”
“活著就好,不唱歌也行,真的。我永遠都在。——嗷嗚怪”
這些真摯而熱烈的文字,與那些記錄著痛苦掙紮的自語,交織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李若荀。
姚年年被攪得心緒不寧,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都有些過分清晰。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李若荀可能投來的目光,像是做賊心虛一般,急急忙忙地將視線轉向一旁的蘇冰:
“啊那啥,那個李老師複習好用功啊。”
“就是說,之後第二期李老師這邊既然同意高考期間拍攝,那麼現在這期也可以是展現高考前複習階段的日常生活,很合理吧哈哈。”
她的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點。
“是的是的。作為鋪墊和預熱,也能增強觀眾的代入感。”
蘇冰連忙點頭。
李若荀看出了二人的不自在。
他微微笑了一下,沒有絲毫被人窺探內心的不悅,隻是目光溫柔地取下了其中一張粉絲留言的便簽,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邊緣,彷彿能從那薄薄的紙片和真摯的文字中汲取到力量似的。
“沒事,我沒有感覺到不舒服。”
“這是張醫生,我的心理醫生建議我做的,說是能讓我心情平靜,所以當我感覺情緒不太好的時候,會摘抄一些這樣的留言。”
“說來也確實有效,有時候看著,想到自己還有那樣一群可愛的粉絲,心情就沒那麼差了。”
李若荀說得很平靜,姚年年卻覺得心裡有些沉重起來。
她忽然意識到,之前看到的李若荀都是他展現出來的完美的一麵。
而他的另一麵,被藏在這些角落裡。
姚年年和蘇冰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
李若荀將便簽貼貼回牆上,開口道:
“其實我有個想法……”
“是這樣的,眾所周知,我有抑鬱症。”
李若荀的語氣平靜。
“但很奇怪,在大眾的普遍認知裡,或者說在很多人的觀念中,一旦提及這個病症,似乎總會伴隨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恥感。”
“患者自己可能會因此而自卑,身邊的人也可能因為不瞭解而產生誤解,甚至歧視。”
“所以我想,如果世界上還有一些人和我麵臨著相似的處境,他們可能沒有條件去看心理醫生,正在獨自掙紮,不知道該如何與它‘共處’。”
“那麼我們這個節目有沒有可能,去展現一種相對真實的生活狀態?”
“或許,這樣的內容能給一些同樣身處困境的人帶去一點啟發或者安慰,讓他們知道,他們並不孤單,這種狀態也並非不可逾越。”
姚年年瞪大了眼睛。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老師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我們提及抑鬱症這個話題?”
這簡直是把最私密、最可能引起爭議的部分主動推到鏡頭前。
“但是……但是……”
她有點詞窮,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那種震驚與顧慮交織的複雜心情。
李若荀的語氣如此真摯,誠懇,讓她不由得信服。
但心底又有疑慮緩緩上浮。
是真的嗎?
他真的是抱著這種高尚的想法嗎?
還是說,之前嘗到了甜頭,現在路徑依賴,想接著通過這個噱頭進一步鞏固和提純那些核心死忠粉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姚年年立刻在心裡唾棄了自己一下。
抱歉,或許她真的不該進行這種陰暗地揣測,但心底下意識的思緒是忍不住的。
李若荀笑了笑,回答清晰而肯定:
“是的,我不介意。”
“據我瞭解,咱們節目組,本身就致力於打造一個具有人文關懷和治癒性質的觀察類綜藝。”
“如果能藉此機會,從一個相對專業的角度對抑鬱症進行一些科普,消除一些本不該存在的誤解和偏見,我想這也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他的眼神裡似乎閃著光。
那一瞬間姚年年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真是太惡劣了。
李若荀,他確實是認真地在對待這件事。
彷彿這一刻,他已經看到了那些可能會被節目幫助到的患者們,並為此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真好看呐。
這似乎是姚年年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笑容,如春雪消融,遍地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