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月端著水杯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心猛地揪緊。
她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小荀,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李若荀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陳思月臉上,那抹笑容依舊掛在唇邊,如同精心繪製的麵具。
“挺好的,謝謝思月姐。”
他的聲音很輕,喉嚨因為插管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隻能發出虛弱的氣聲,卻異常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慌。
昨天那種短暫的意識混亂似乎已經過去,他認得人了。
可這種清醒,比之前的混亂更讓人不安。
陸寧宣是在上午過來的。
她推開門,看到的就是少年那副溫順卻毫無生氣的模樣。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她示意陳思月先出去一下。
陳思月點點頭,擔憂地看了李若荀一眼,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隻剩下陸寧宣和李若荀兩個人。
空氣一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陸寧宣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她看著少年蒼白的麵容,以及那雙空洞的眼睛,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了許多:
“小荀,感覺好點了嗎?”
李若荀的目光從她身後的牆壁上收回,慢慢聚焦在陸寧宣臉上,依舊是那副禮貌周到的樣子。
“嗯,好多了,謝謝陸總關心。”
他的語氣禮貌而疏離,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陸寧宣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知道你心裡很痛苦。”
“網路上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那麼傷人,你卻隻有自己一個人麵對……”
李若荀隻是安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沒什麼反應,彷彿那些惡毒的攻擊傷害的不是他。
陸寧宣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臟像是被針紮一樣疼。
她想起昨晚那聲脆弱的“媽媽”,想起陳思月說的那些抗抑鬱藥。
這個少年承受的痛苦,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被煎熬的靈魂,總是被掩藏在這副溫和平靜的外表下。
他真正的內心,隻有昨天那種特殊情況才會讓人窺見。
“其實……”
陸寧宣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
“我以前……也有過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
她很少對人提起自己的過去,尤其是那些脆弱的時刻。
她早已習慣了用堅硬的外殼武裝自己。
但此刻,麵對著這個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少年,她覺得那些偽裝都失去了意義。
“我哥哥因病去世後,我必須接手公司,父親生病住院,內憂外患,很多人不看好我,覺得我一個女人不行。”
“壓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著,站在高樓的窗邊,會忍不住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脫了。”
說到這裡,陸寧宣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
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自持,在少年那雙空洞眼睛的注視下,開始土崩瓦解。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受,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很不值得……”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那些刻意壓抑的情緒洶湧而出。
“但是……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堅持一下……”
眼淚毫無征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滾燙。
陸寧宣再也繃不住了,這些天來積壓在心底的擔憂、心疼、後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用手背不停地抹著臉上不斷滾落的淚水,將自己平日裡那身精心打造的鎧甲丟得一乾二淨。
李若荀神色微動,眸中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疑惑。
他似乎有點無法理解麵前的狀況。
“我沒事……”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帶著氣音,但似乎多了一點點真實的困惑,“彆這樣……為什麼要……這樣傷心……”
他這句下意識的安慰,反而讓陸寧宣鼻頭更酸,眼淚流得更凶。
這也難怪,對於李若荀來說,她陸寧宣不過就是節目裡一個普通嘉賓而已。
被他的歌困住的人隻有她罷了。
“你值得!因為你值得!”
“你知道嗎?你的歌讓多少人共情?在短短幾天內live版收藏破五百萬,有的甚至接近千萬了!”
陸寧宣勉強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我也是其中一員啊!”
“這些天無數人在網路上為你祈福,希望你能平安。”
李若荀的眼神微微閃動,似乎被她的話觸動了。
“你還有很多歌沒有唱,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等著你站上更大的舞台……”
“你值得被大家愛!”
“你不是孤單一人!”
“求你了……小荀……堅持一下……”
“不嫌棄的話,你可以……你可以把我當成……”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把我當成你媽媽!”
“我保證……我保證會對你好!!”
話音落下,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若荀臉上的那抹淺笑僵住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震驚,茫然,以及困惑。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妝都有些花了,卻依舊難掩英氣的女人。
陸寧宣。
月耀娛樂的總裁。
一個……在節目裡隻見過幾麵,說過幾句話,對他而言近乎陌生的人。
她為什麼……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真摯,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懇求。
這是他從自己的親生母親那裡,都從未感受過的在意和關心。
少年眼中的困惑漸漸加深,像迷失在濃霧裡的小鹿,茫然無措。
陌生。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可心臟深處,卻又彷彿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看著陸寧宣通紅的眼睛,和臉上未乾的淚痕,沉默了許久。
然後,嘴角非常非常緩慢地,向上牽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這次,不再是那種空洞而禮貌的微笑,而是帶著真實的笑意。
“陸總也就三十多吧,突然多一個我這麼大的兒子,能接受嗎?”
陸寧宣猛地一怔,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她看著少年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戲謔光芒,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笑了。
雖然隻是很輕很輕的一下,但至少,不再是剛才那副了無生氣的樣子。
陸寧宣胡亂抹了把臉。
“怎麼?嫌我老?”
她故意板起臉,語氣裡卻帶著慶幸和輕鬆。
“謝謝你,陸總。”
李若荀的聲音很輕,嘴角微微牽動,淚水卻先一步滑落。
他努力地抿著嘴,可最終嘴角還是扁了下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光亮。
陸寧宣握緊他的手:
“以後叫我陸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