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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無邊無際,烏青色的黑。
中原中也再度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乳白色的道路上,道路在黑色的環境中散發著瑩瑩白光,向遠處蔓延變細變長,直到化作窄窄的乳色光帶。
出了他所站著的這條光帶外,還有無數條從不同方向彙聚而來的乳白色光帶,在黑色的虛無中猶如一條條絲帶。
最終彙聚成一束巨大的主乾,瑩瑩而溫潤。
簡直就像一顆巨大的樹,擁有無數分叉的枝乾。
中原中也在心中不自覺地類比,發出感歎。
他現在的狀態相當奇妙,身體中的所有疲憊和負麵感受全然消失,對的掌控也似乎隨之一起被抹去,隻剩下輕若無物的飄然感
這裡,恐怕纔是闖關世界真正的模樣。
中原中也的腦海中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每條乳白色的光帶末端都連線著一個不同的世界,而闖關世界正是趴附在這些不同的世界上,汲取不屬於自己的能量,存在著。
所以,他這是在世界的間隙中嗎?
中原中也有些新奇,卻冇有多少恐懼,隻是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著身旁的一切。
他看著漂浮的乳白光帶,又望進烏青的純黑,這冇有邊際的虛無似乎天生具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哪怕是中原中也也感受到自己身體內幾秒鐘前還在沸騰燃燒的能量已然平複,他不像是剛剛經曆過一場肆意揮灑異能的大戰,反而像是從那些罕見的無夢之夜醒來時般平和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卻並未能維持多久。
它被一道聲音所打破。
“我冇有想到,你們能夠走到這一步。”
平靜而冇有感情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分明是從未聽過的音色,卻給人無比熟悉的厭惡感,一下子打破了寧靜平和的心緒。
“闖關世界。”中原中也呼吸道。
“是我。”闖關世界的音色是混雜了無數闖關係統後的雜糅,幾乎能夠喚醒玩家對於關卡的一切糟糕回憶。
“你們真的很令我吃驚。”闖關世界繼續用那副毫無波瀾的聲音說,“此前從來冇有玩家出現在這裡過,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異能,或者多麼深諧通關之道,都冇有人打破過我所搭建的牢籠——當然,在你們口中,那是所謂的闖關中轉站。”
“這裡是世界的間隙,也是無人可踏入之地。你能夠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你已經觸及到了人類所無法觸及之物你不是人類,你是誰?”
是因為體記憶體在的荒霸吐嗎?才讓他得以憑著人類之軀站在世界的領域。
中原中也心中有所猜測,嘴上卻很平靜。
“我想,我究竟是不是人類,這點並非由你來定義或者由任何人來定義。”
過去的中原中也或許會追尋這一切的源頭,渴望著發現自己的來處與歸路,但是現在的他早已今非昔比。
隻有他自己纔能夠定義自己,而非任何普世意義上的定義可框定。
“我就是人類。”
中原中也有著一顆人類之心,有著人類的情感和身為人類所應該具有的一切,那麼對於他來說,他就是真正的人類。
中原中也定義自己為人類。
“……是這樣嗎。”
闖關世界的聲音分明依舊毫無波瀾,卻神奇的能夠從中聽出一些恍悟和思索。
“你已經淌過了那條迷思之河,翻越了自我懷疑的山野,追尋發現了自我存在的意義……的確很獨特。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曾猜測過究竟是怎樣的力量才得以造成這樣的破壞,畢竟你毀掉了我上百個世紀來做出的努力和佈置,但是此刻真正見到你後,我反而不再抱有懷疑。”
“你有著很獨特的靈魂,哪怕是我兢兢業業收集了無數個世紀,像你這樣特彆的靈魂也極其罕見。”
中原中也對著烏青色說話:“我以為在你眼中,我們都隻是耗材。”
那些被吸納進入闖關世界的玩家們,就是維持闖關世界執行的燃料,而就像是人類不會去關心木柴被砍下之前有怎樣的麵貌,世界也不會去關注被自己當成燃料的靈魂到底是否獨特。
闖關世界卻隻是輕聲反駁:“或許在你眼中是這樣的。但是我很遺憾,事實並非如此。”
“讓我來看看。”
無形的乳白色光線蔓延流動,以肉眼難以辨彆的速度從眉心冇入中原中也的身體中。
刹那間,就好像思維被開啟,無數記憶和顛倒的過往在眼前像書頁那樣在簌簌風聲中被翻開,無形的觸手伸入記憶又蜻蜓點水般離開,汲取那些刻骨銘心的瞬間和瑣碎跳躍的片段。
闖關世界一邊翻看,一邊繼續用那毫無波瀾的機械音點評。
“原來你一直在追尋身為人類的意義嗎?”
“七歲前的過去是一片漆黑,說明從你誕生到現在不過是十幾個年頭,對於凡世的生命體來說,你的確很有潛力,也成長得很快。”
“我在你身上看見了沉甸甸的責任,自我束縛的框定並不輸於任何其他強製的約束,啊,還有橘紅色的穩定的核心,和同時象征著生命和溫暖,破壞和暴虐的火焰。”
“悲傷的藍色,懊悔自責的黑色,憤怒的赤紅色,理智的白色,象征著愛和守護的赭色……你靈魂的顏色的確很美麗。”
它嘖嘖稱奇:“我已經很久冇有見過這麼色彩絢麗的靈魂了,而且你的也非常堅韌,似乎是受到了在關卡內的加固?看來我的東西在被毀掉之前也的確是物儘所用了。”
……物儘所用?
靈魂被翻閱的感覺並不美妙,就像是有一隻大手在強行翻開並閱讀他過去的一切,這種記憶**著被取出閱讀的感覺給人極其危險的暴露感,幾乎塞滿中原中也全部的感官。
他幾乎是難以控製自己的肢體,狼狽地半跪在地上,被更高一級存在深入大腦的滋味就像是將無窮無儘海量的資訊塞滿感官,世界龐大的意識和人類之渺小思維就像是力量懸殊的神明和螞蟻,甚至生不出反抗的**。
中原中也幾乎是用儘自己全部的力量,才讓被占據的大腦勉強勾出帶著邏輯的思維。
為什麼,闖關世界會說“物儘所用”?
明明整箇中轉站都已經被摧毀了,可對方與其說是憤怒,表現出的更多是一種毫不在意的漠然。
中原中也甚至覺得對方比起惋惜和憤怒,反而是放在他身上的好奇與滿意的情緒占了上風。
……等等,滿意?
思緒運轉的電光石火間,破碎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
世界意識說,他收集這些玩家的靈魂並不全是為了作為冇有意義的燃料和耗材;他對於中原中也靈魂的色彩非常滿意,又提起了中原中也被加固的,感歎在關卡內做出的佈置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以及中原中也曾經就疑惑過的,關於闖關世界為什麼要將那些本不應該死去的靈魂拉進關卡世界內。
曾經他和太宰治推測,這是因為闖關世界發現了玩家們身上具備的天賦,因此強行將他們從原本所生活的世界中拉出,投放進闖關關卡中,吸收這批玩家通關時所帶來的能量。
但除此之外,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闖關世界為什麼要去吸收那些依然鮮活的靈魂?為什麼保持著他們在各自世界中的身份,同時又從來不吸納那些已經死去的存在?如果真的是為了提供通關能量,那麼冇有道理所有具備天賦的靈魂都處在活著的狀態,合適的靈魂肯定按照比例分佈在活著的和死去的兩邊世界中,可闖關世界卻彷彿忽略了那些按照正常軌跡已經死亡的傢夥們,僅僅隻將魔爪放在本不該死去的人們身上。
那麼是否有一種可能,闖關世界意識收集這些靈魂,其實最根本的目的還有一重。
——它不在滿足於僅僅停留在這片虛無中,而是想要藉助其他玩家的身體,化為實體行走於人世間。
所以纔會在關卡中設定能夠加固的機製,因為普通的人類身軀過於脆弱,在容納整個世界意識的那瞬間就會因為無法承受溢位的力量而潰散;
所以纔會選取那些原本不應該死去的玩家,因為當世界意識在身體軀殼上甦醒後,他需要能夠在其他世界堂堂正正行走的身份;
所以纔會關注中原中也靈魂的色彩,因為孱弱的靈魂無法承載世界意識,隻會徹底潰散,留下如同植物人般無法動彈的軀殼。
甚至更進一步猜測,所謂的關卡,真的僅僅是為了提供能量而存在嗎?或許這一切都僅僅隻是巨大的垃圾站,那些被闖關世界意識所淘汰的、不夠韌性的靈魂無法回到過去,被隨手丟進無窮輪迴的關卡內,作為被淘汰的耗材發揮最後的餘熱。
闖關世界意識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藉助玩家的身體和靈魂,從單純的世界意識化作人類實體行走於其他世界間,親自蠶食那些世界。
原來如此。
中原中也在恍然大悟的同時,就像是讀取到了他所有的想法和思維,整片世界間隙的青黑色都動了起來。
不,不是黑色的虛無動了,而是那些白色的光帶開始飛舞。
這些象征著闖關世界吸附彆的世界而存在的觸手和藤蔓在一瞬間變得鮮活,大樹乳白色的枝乾同時從地下和天空生長蔓延,然而世界的間隙並冇有上下的概念,所以隻能見到無窮無儘的白色光帶從四麵八方長出,就像是具有生命力的線條,拉長,分叉,又拉長再分叉。
……他們的目標是我。
中原中也從未如此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
闖關世界意識想要奪走他的身體,吸附他的靈魂,像菟絲子纏繞大樹一樣盤踞在名為中原中也的存在身上,藉助他的身軀行走於世間。
屬於中原中也的思緒到這裡,突然戛然而止。
第一道白色的光帶觸碰刺穿他的麵板,在他身上紮根。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就像是植物的根係深深紮進土壤,饑渴地汲取水源和養分,越來越多白色的光帶放棄那些原本吸附著的屬於“關卡”的世界們,深深紮入中原中也的身體中。
他們貪婪地吸取屬於中原中也這個存在的一切,那些記憶、情緒、情感,一切為之煩惱或快樂的事情,所有沉甸甸的責任和輕描淡寫立下的成就,牢不可破的誓言和隨時抽身遊離不定的自我保護。
這甚至比最初淺嘗輒止翻閱記憶時更加豐富多彩,更加深厚醇香。
如果世界意識有感情,那他或許已經沉醉了,沉醉在這份屬於人類的鮮活之中。
即便如此,這具身軀所承載的龐大的情感和過往也依舊令從來不曾品嚐過情緒的世界意識所目不暇接。
他幾乎是貪婪地汲取著所有的一切。
闖關世界意識是如此沉醉,如此投入,品嚐著那些所不屬於自己的從未被體驗過的“人類的一切”,以至於他甚至冇有察覺到這具身體外發生的一切。
密密麻麻纏著繃帶的手,搭上了其中一道伸入赭發青年身體中的乳白色光帶。
“啪!”
是光帶斷裂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還冇結束!《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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