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東山。
一身素色衣衫的謝安麵前擺著兩封信。
兩封都來自族內。
一封來自族兄謝尚,一封來自族中老人。
謝尚的,自然是希望他出山輔佐自己,向紀塵複仇。
謝安看的搖頭。
亂世之中,逞一時意氣者亡,謀長遠之勢者存。
豈能與紀塵為敵?
而族中老人的信則是表達而今謝氏的權勢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希望他撿起做官的誌趣,最好是去紀塵的麾下先看看,為兩邊合作做保障的同時,也可藉此為跳板,日後再進中樞。
謝安繼續搖頭。
“我意不在此。”
謝安給兩邊同樣的回信。
族中則多寫了一些。
他希望族中謹慎。
紀塵根基太淺了。
純純軍功的產物,一旦朝廷穩定,或桓溫來打壓,紀塵很難笑到最後。
且其勢力範圍在中原,此地四戰之地,北有前燕慕容恪,西有前秦,內部還有氐羌部落、胡化漢人的隱患。
這樣的情況,可謂烈火烹油,盛極易焚。
還有,紀塵草莽出身,怕是還有很強的流氓氣。
賴賬的可能性不是冇有。
結交紀塵,目前淺嘗輒止即可,給其噹噹中間人,傳遞下朝堂情報,幫其塑造聲望什麼的。
何必如此大力。
但很可惜。
謝尚,謝家,均是不聽他的話。
隻覺得他是老毛病又犯了。
謝尚,依舊仇恨紀塵。
謝家,則依舊決定投資紀塵。
貸款方麵,他們的條件從苛刻到讓利加碼,甚至給出超額的福利。
想要繫結紀塵的崛起紅利。
從免息、低利,到放棄想要控製,不再強求新占地的某些獨家經營,轉而化為優先采購,去紀塵那裡開店什麼的.....
除了錢糧軍械,還主動附贈“軟實力支援”——比如派家族掌控的工匠團隊前往洛陽,幫紀塵修繕城防、打造軍械;推薦中原名士、吏治人才輔佐紀塵治理地方;甚至動用建康朝堂的人脈,幫紀塵壓製殷浩殘餘勢力的彈劾,為他爭取更高的朝廷封賞.......
等等等,皆在謝家的考慮之內。
甚至他們也尋思向紀塵送女兒。
因為謝家是參軍起家的,根基在軍方。
而今各種緣故,謝家的權勢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特彆是,謝尚還明顯和紀塵有仇。
他們就得付出更大的手筆來化解了。
.....................
洛陽氣象已煥然一新,曾被戰火打垮的城牆修補齊整,坍塌的敵樓原地立起更堅實的箭塔。
貨物與行人分道而行,井然有序,幾十輛滿載糧食的牛車正接受小吏清點,算盤聲劈啪作響,清晰可聞。
守門士卒都換了新的鎧甲,此時此刻正按冊查驗,無一人敢索賄。
稅法商規皆已重新建立。
洛水之上,滿載著糧食、鐵器的漕船不斷。
洛陽至許昌的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不再是滿地流民暴民,而是江南的稻米、吳郡的絲綢、會稽的紙張.........
陳郡的漕運碼頭,船隻往來如梭。
總之。
在紀塵的算計下。
曾經被胡**禍的一片廢墟,正在迅速重建。
一家家有著江南色彩的商鋪已搭起。
昔年塢堡林立,處處都是武裝分子的混亂局麵被快速整理,在紀塵的要求下,王猛將那些大族豪強私兵、流民青壯編為‘生產建設兵團’,一麵軍事訓練,一邊生產建設,這些不穩定因素立馬成了紀塵治下的重要防禦力量。
如今紀塵的領土上,可謂是人人有工做。
所有人都有改變命運的機遇。
不過即便如此紀塵手下的人才與百姓還是不夠用!
首當其衝的是王猛,他需要同時權衡治理黃河、災後重建、軍事建設部署、財政分配、民生恢複,勸課農桑、重視疾苦,改善教育,分配土地,教學考試,培訓官吏,等等等事情,其政務已經巨量負荷。
已是真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幾乎不眠不休的工作。
但案頭的文書依舊堆疊如山。
這還是紀塵、桓衝等人給他分擔了一些工作的情況下。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還是紀塵給王猛減了一些工作的前提下!
王猛曾提議紀塵修複一些廢棄的城池、塢堡作防禦之用,也可方便進攻,但被紀塵否決。
否則各種事務隻會更多!
王猛是曾羨慕諸葛亮的。
但現在,他是一點都不羨慕了。
將軍大人甩手掌櫃一點,就這麼磨人了,來個阿鬥,他豈不當場暴斃?
他曾渴望經略天下,現在也不是太渴望了。
就現在的情況直接經略天下。
他真得累死的。
同時,他也是感覺惶恐的。
他能察覺到勢力之外,勢力之內的各種壓力。
他能察覺到,這一切的脆弱!
他們的種種不足!
他現在所行的一切,都靠著紀塵的暴力在推行,紀塵的暴力是所有政策得以推行的絕對的保障。
現在,他的一切,洛陽的一切,這河南核心的一切,可謂都維繫於紀塵!
或者說靠著紀塵那無與倫比的暴力!
以至於王猛都曾提議,要不要考慮小孩和女性同住,男性則在軍營立馬集中居住,以應對各種威脅,畢竟天災和戰爭這些東西,容不得拖延,機會轉瞬即逝。
如果以前的王猛,知道自己會有這樣的一天,一定會直呼自己瘋了!
因為這種打法,運營法,隻能贏贏贏,得贏麻了才能走下去!
一旦輸了,彆說其他,就連掌權者的生命安全都冇有一點保障!會要了老命!
而正常人,正常的謀士,都是得考慮輸的。
隻考慮贏,在以前的他眼裡簡直就是弱智中的弱智!
而現在,他就走上了這條弱智之道。
“如履薄冰,我們這一生,能走到對岸嗎?”
稍微喘息的時候,王猛便會思考。
“將軍大人啊,您肯定可以吧.........”
王猛想到紀塵在長安前的神奇。
他對紀塵的身份,有著大膽的猜測。
“你在叨叨個什麼呢?”
“快點吧.......”
“我想回去,我想回荊州,我想玩,我想騎馬,我想打仗........”
桓偉在一旁,政務處理的眼睛都鼓了,上麵滿是密密麻麻的血絲。
他本是出來打仗的啊!
現在仗冇打,天天就擱這給王猛打下手了。
不是,他妹夫開府儀同三司。
其幕僚部屬感情就是他這當大舅哥的啊!
畜生,畜生啊!
是的桓家在此忙碌的不止他一人。
桓衝於許昌坐鎮,亦是化身了無情的政務機器。
桓石虔則在前線,和燕國對峙。
桓家子弟,不止習武,也習文。
現在都躲不過去。
成了王猛手底下的年輕吏員,是紀塵的“事務官”係統。
就連桓悅都不例外。
她本是紀塵的未婚妻。
被桓溫從荊州送來,就是怕其他的世家,趁紀塵身邊冇有女人搞鬼,而今全在給紀塵打下手
不過現在。
自是不用怕那種事的。
紀塵忙的腳不沾地,不是帶著乞活軍巡視各地軍營與新辟的屯田,就是在練兵或是處理政事,應付世家的使者,有時候,犯了些天災,他還得去救災。
也多虧紀塵先把紅點殺了個乾淨。
不然現在內部的事情隻會更多。
而桓悅,便是幫紀塵看一些文書,做秘書一樣的工作。
從上到下,洛陽已是一個嚴密而高效的組織。
人們也許會抱怨,也許會不服,不爽,但往往都會無可奈何的去執行。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往日種種苦難,曆曆在目。
而現在,他們都分到了土地,活出了自己的尊嚴。
當然。
每個人都分到了土地,這種事會讓相當多的人不滿。
比如世家、豪強。
為何?
因為地是他們的!
燕國從來不是搶走他們的地,隻是從他們這裡要賦稅等而已!
而現在。
紀塵要把他們的地直接收走。
然後分給那些賤民!
於是,他們想找上紀塵申訴,說怎能讓王猛這般胡鬨。
這哪裡還有大京的樣子?
如此下去,友邦驚詫,國將不國!
如果紀塵不同意,他們就打算在分田的時候搗亂,修路的時候鬨事兒,挖水渠的時候鼓勵不同村的百姓對抗。
而他們還冇來得及開始第一步找上紀塵,紀塵隻是看了一眼小地圖。
好傢夥!
還敢從綠轉黃?
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自己活下去嗎?
紀塵上門的時候,還有世家問紀塵要證據。
這真是把紀塵逗笑了。
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好臉色給太多了。
得讓他們知道到底是批判的武器厲害,還是武器的批判強大!
於是,紀塵當即就是喚上乞活軍抄傢夥,把那些綠轉黃的全愉快的捉咯。
眾所周知,最好的訓練是實戰。
正好抓些弱智回去讓新兵們見見血。
對外麵,紀塵宣佈是在他的力勸之下,世家和豪強放棄了搗亂,心平氣和的離開了。
無一假話!
就問心不跳了,嘴不喘氣了,是不是心平氣和吧!
離開了這個世界,是不是離開了吧!
總而言之,除了某些人口下降的有點快外,紀塵的新法進行的如火如荼,紀塵的領地,正在蒸蒸日上。
得益於他的絕對權威。
建康的世家,都還不瞭解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想不到,紀塵在做撅他們的根,挖他們的墳的事情!
他們之前為何如此仇視桓溫?
就是因為桓溫搞土斷,搞改善教育!
而現在,紀塵做的更絕!
“霸者,不置私產,但又何嘗不是視整個天下為私產呢?”
“百姓錢多了,不是什麼壞事,統治者錢多了,不是什麼好事。”
“觀上古堯帝、舜帝,把碧玉丟到山上,把明珠扔在穀底。”
“再看看昔年漢靈帝劉宏,大肆的斂財........”
桓溫與郗超對於紀塵做出的事,進行了這樣的討論。
雖也是世家出身,卻都覺得紀塵乾的漂亮。
桓溫看紀塵是越來越喜愛了,覺得紀塵有堯舜之姿。
思想覺悟可謂相當之高。
當然。
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於,他們桓家的年輕子弟,都是紀塵的幕僚部屬了。
在桓溫看來,桓家與紀塵已是徹底難捨難分。
一切都如他所料。
紀塵現在連洛陽、許昌幾地,想要坐穩,想要行事,都離不開他們桓家。
更何況日後整個天下呢?
紀塵坐了天下,就是紀與桓共天下!
是家族世代不息的綿延。
是一代又一代皆可施為的大權!
什麼田地錢財能比得上權?!
推廣教育,會讓他們桓家的競爭力變弱?
這在桓溫看來更是滑稽之談。
以他們桓家擁有的資源培養,和那些受普通私塾培養的百姓去比,如果還比不過,那就不配做他們桓家的子孫!
更彆說入朝為官了!
就是這種廢物多了。
這天下纔會變成這副鳥樣!
....................
時間飛速流逝。
洛陽城外。
原野之上一片翠綠,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香。
從繁忙的事務中,紀塵也是能鬆出一口氣來,於是帶上桓悅等人騎馬踏青,檢驗自己的辛勤成果,也是很爽的事呢。
辛勤的農民們伺候著莊稼,漁民則忙著打魚,牧民忙著牧羊牧馬,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熱鬨場景。
一看就知道來年會是個豐收之年。
“起.......”
伴隨著一張張令旗的舞動,一批健壯的年輕人在教官的指揮下學習著軍事技能。
教官主要是乞活軍。
雖然,他們絕大多數人出身貧困,根本冇讀過書。
但在係統的偉力下。
他們除了武力燒殺搶掠進展迅速,就連學習也進展神速。
全然就是漢唐時期的良家子了。
文牘工作、武器檢查、訓練考覈,各種各樣的公文賬簿都能處理。
可謂拿起刀是戰士,提起筆是秀才。
冇有他們的話。
幾乎殺光當地世家、豪強後。
紀塵的整個計劃是不可能進行下去的。
隻有學著昔年漢高祖約法三章咯。
但也因為這些事,乞活軍難以動彈,所以,紀塵這一年來幾乎停止了對外擴張。
最困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ps:笑死,無視風險,然後這章就被申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