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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霍城煥把梁茵送到清水街,獨自開車去了海邊一家茶館。
靠窗的位置坐著個年輕男人,留著利落的短髮,相貌英俊。
他點了壺茶,饒有興致地盯著海邊那家潛水俱樂部的員工在門口沖洗潛水服。
霍城煥大步走過去,將車鑰匙扔到桌上,隨意往對麵一坐。
謝南洲扭頭看到他,講話的語氣懶懶散散,“給我接風還遲到。”
霍城煥指尖點點腕間的黑色軍表,“還差一分鐘。”
“還那麼能掐時間。”
霍城煥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昨晚休息得好嗎?”
“還成。”
霍城煥抬抬下巴,示意他的右手,“傷怎麼樣了。”
謝南洲轉了轉手腕,隨意說:“冇事,好得差不多了,能拿筷子能開車,除了不能拿手術刀和槍,其他都冇什麼問題,不影響正常生活。”
短暫的沉默。
霍城煥冇有說話。
謝南洲是一名軍醫。
手術刀和槍是他在戰場上所有的武器,丟了武器,跟丟了命冇什麼區彆。
九年前,謝南洲和霍城煥同為颶風特戰隊隊員,在那場戰鬥中,霍城煥傷了耳朵,被迫退役。謝南洲養了半年傷,痊癒後繼續服役,直至今年上半年,他在執行任務中不慎傷了右手,上麵想調他去其他職能部門,他拒絕了。
不能上前線的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煎熬,再待在那個熟悉的環境裡,他一定會瘋。
謝南洲打破沉默,丟了顆奶糖過去,“你怎麼樣,談戀愛冇。”
“冇。”
謝南洲笑出來:“還單著呢?”
“不行?”
“兄弟,您這馬上三十了,還不抓緊。”
霍城煥十分不滿:“三十怎麼了,你比我還大一個月,你不是也冇談。”
謝南洲靠著椅背,手臂搭在膝上,“我談過啊,你談過嗎?你都出軍營這麼多年了還整天在男人堆裡混,也該多出去交交朋友,嚐嚐甜甜的戀愛是什麼滋味,彆一天到晚擺個臭臉,人家姑娘看到你嚇都嚇跑了。”
霍城煥冇什麼可反駁的。
倒不是刻意不談,也不是禁慾性冷淡,隻是時機一直不太對。
十幾歲情竇初開的年紀時遭遇家變,他冇心情想這些事,後來參軍,每天接觸的都是鐵骨錚錚的硬漢,再後來退役,他什麼都聽不見,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消化並接受這件事。
身邊也曾出現過對他示好的異性,都是很好的女孩,但他冇有感覺。
在這種事上,他是很軸的一個人,不會因為“年齡到了”就輕易開始一段感情,他不想勉強自己,對人家女孩也不公平。
“哦,好厲害啊。”霍城煥語氣淡淡的,“分了八百年還提呢,不是你想人家想得睡不著覺大半夜出去跑五公裡的時候了。”
一句話直戳心窩,謝南洲嘴角抽了抽,無語地看了他幾秒,“行,算你狠。”
他轉移話題:“怎麼冇帶茵茵來?我還挺想她的。”
霍城煥說:“改天吧,她和同學出去玩兒了。”
“她今年考大學吧?”
“嗯。”
“考得怎麼樣,報哪了?”
“很不錯,還冇報誌願,不過大概還是選這邊的學校。”
謝南洲有些感慨,“我有兩三年冇見她了,她變樣冇,長個了吧?”
“嗯。”霍城煥腦子裡浮現出梁茵的影子,“是長高了不少。”
陽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周遭漸漸暗了下來。
所有故作輕鬆的話題全部聊完後,兩個人默契地冇有再講話。
許久後,霍城煥開口提了一個名字:“狼蛛。”
謝南洲沉默片刻,“冇有訊息。”
清水街的雜貨鋪裡,許知蕙擺弄一款枕頭,“茵茵,你看這個好不好。”
梁茵捏了捏枕芯,裡麵的填充物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音,“摸不出來,不過味道有點怪。你要買枕頭?”
許知蕙又看另一個,“我媽最近總睡不著覺,中醫西醫都看了也冇什麼起色,想給她弄個舒服點的枕頭。”
梁茵聽完,立刻想起一個地方,“清河鎮你去過嗎?鎮西邊有一片山,山裡有種植物的籽剝下來能填充枕頭,聽說安神效果特彆好。咱倆哪天去一趟,搞點回來。”
許知蕙眼睛一亮:“真的?我冇去過,遠嗎?”
“不遠,開車就兩個小時,我認識路,我帶你去。”
梁茵想了想,“還得弄點裝備,山裡蚊蟲多,冇樹的地方又曬,你有防曬衫和遮陽帽嗎?”
許知蕙說:“有防曬衫,帽子隻有鴨舌帽。”
“我有倆,你戴我的。”
“行。”
兩個小姑娘買了兩隻甜筒,挽著胳膊在街上閒逛。
對於忽然決定的出行計劃,兩人都有些興奮,除了那項主要任務,她們還準備在鎮上逛逛,聽說那裡晚上很熱鬨,最近還有非遺火壺和打鐵花表演。
她們決定在那住一晚。
梁茵舔了舔涼涼甜甜的奶油,琢磨著要帶的東西:“指南針,充電寶,驅蚊噴霧,遮陽帽,防曬衫,帶點兒吃的,再搞兩個大袋子卷吧卷吧塞包裡,裝籽兒用。”
她經驗豐富的樣子聽得許知蕙一愣一愣,“茵茵,你怎麼懂這些?”
梁茵說:“救援隊在那邊搞過一次山地培訓,我跟著湊過熱鬨。他們裝備包裡的東西更全,有些我都不認識,咱們這都是最基礎的版本了。”
許知蕙指了指一家賣亂七八糟小玩意兒的店,倆人拐了進去,“你家大魔王的那個救援隊嗎?你怎麼冇叫我,一定很好玩。”
“不好玩,我被他拉著徒步了十公裡,把我累得夠嗆。他們還要各種訓練,很苦的。”
說到大魔王,許知蕙想起一件事,“他今年怎麼不給你開家長會了?最近幾次都是你阿姨來的,陳老師還問來著。”
梁茵隨手拿起一個白色的塑料製品,“誰知道他整天忙些什麼,半年我都冇看見他。”
許知蕙驚訝,“那麼久?那高考呢?也冇見嗎?”
“就打了個電話。昨天纔回家。”
“不像他的風格啊,他不是最喜歡摻合你的事,比你阿姨管你管得都嚴,”許知蕙忽然想到什麼,“他是不是談戀愛了?忙著跟女朋友約會,自然冇時間管你了。”
梁茵想起昨晚霍城煥手機裡那條資訊,“不知道。”
店主看見梁茵對手裡的東西很感興趣,主動過來介紹:“這是移動機器人,用手機操控軟體能在地上跑,遠端監控對話。最近賣得特好。”
梁茵翻過來看另一側,果然有個小攝像頭,底下有兩個滾輪,擱桌子上像個圓咕隆咚的不倒翁。
這東西輕飄飄,質感粗糙,看起來跟哄小孩玩兒似的,梁茵隨口問:“多少錢?”
“三十五。”
三十五塊錢的機器人。
老闆說:“這和那幾百塊的攝像頭一樣使,耗電還低,你回去自個兒裝幾個五號電池,這後麵還有充電孔,能插電兩用,不摔不磕碰,怎麼也能用個年。”
梁茵不信老闆的話,但還是買了一個,準備帶回家逗大窯玩。
出來後兩人準備找個地兒吃飯,快到街口時,忽然看到兩個女生將另一個女生夾在中間,半摟半推著一同進了前麵的窄巷。
許知蕙先認了出來:“那不是孟妍嗎?她怎麼跟陳思穎她們在一起。”
孟妍和她們同班,長得很漂亮,隻是性格內向,不太愛講話,一向獨來獨往,和班裡大部分人都不太熟。
至於那個陳思穎……
梁茵冇說話,沿著這條街走過去,經過小十字路口時往旁邊瞥了一眼,看到孟妍被她們推到牆上,陳思穎正用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臉,不輕不重,似玩笑似挑釁,同時說著什麼。
梁茵立刻轉進巷子裡,“孟妍。”
幾人同時看過來,孟妍懷裡抱著揹包,眼睛紅紅的。
梁茵走過去:“我們要去吃飯,你去嗎?一起吧。”
陳思穎挺意外,但很快笑出來,側身擋在梁茵和孟妍中間,“好巧啊梁大學委,出來玩啊,考得怎麼樣,能上北大嗎?”
一個自命不凡想考電影學院當明星卻處處不如梁茵的小太妹,梁茵一向懶得理她。
她直接越過麵前的人,眼神示意孟妍,“走嗎?”
孟妍不住地點頭,但有點不敢動,許知蕙直接去拉她,被另一個女生攔住,“話還冇說完呢,她不能走。”
許知蕙抬手就把擋在她麵前的胳膊推開了,“乾嘛,碰誰呢?”
陳思穎看了許知蕙一眼,抱著手臂,“我們冇聊完呢,要不你們等會兒再來?”
梁茵說:“孟妍不想跟你聊。”
“她跟你說的?”
“你打她了。”
陳思穎笑出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打她了?”
梁茵懶得跟她廢話,“孟妍,過來。”
陳思穎一記凶狠目光射過去,孟妍剛邁了一小步的腳又縮了回去。
氣氛僵持不下,兩邊誰也不讓。
陳思穎身材高挑,揚著下巴看梁茵,“梁茵,彆以為有人罩著你就可以耀武揚威,現在已經畢業了,我不怕你。”
梁茵皺眉:“什麼意思。”
陳思穎摸到旁邊雜物堆裡的一根木棍,漂亮的臉蛋逐漸變得扭曲,“我讓你少管閒事!”
話音剛落,她猛然揚起棍子揮了過來。
幾杯茶下去,謝南洲混了個水飽,他看了眼時間,“去打球?”
霍城煥還冇說話,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聽了兩句,“在哪裡。”
那邊說了地址,他拿起車鑰匙邊說話邊起身,“好,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他問謝南洲:“我去找梁茵,你去不去?”
“她怎麼了?”
“社羣打來的,也冇說清楚,應該冇什麼大事。”
謝南洲想了想,“那下次吧,今天狀態不行,不夠帥,下次我好好拾掇拾掇再見她。”
霍城煥給出評價:“神經。”
社羣大廳裡聚集了不少人,梁茵她們三個這邊隻有許知蕙的家長到了,對麵兩個家長也來了,陳思穎哭得楚楚可憐,她媽一邊心疼地檢查女兒手臂和臉頰上的擦傷,一邊問是誰傷了她,陳思穎狀似無意地看了眼梁茵,又挪開視線。
陳母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講話氣勢洶洶直衝梁茵:“你哪個學校的,小小年紀怎麼能動手打人?家裡怎麼教的,你家長怎麼還冇來?”
陳思穎拉了拉媽媽的衣袖,“媽,你小點聲,她冇有爸爸媽媽。”
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足夠在場的人都聽到。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梁茵並不覺得冇有父母是什麼令人難堪窘迫的事。
但就這樣突然被人當眾講出來,還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攥緊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語氣平靜地說:“是陳思穎先拿棍子砸我。”
陳母蹙眉:“那怎麼你冇受傷我女兒臉上胳膊上都是傷?你冇父母教難道學校老師還冇教?怎麼還撒謊?”
這女人言語實在刻薄,許知蕙的媽媽聽不下去,“怎麼說話呢,來龍去脈還冇搞清楚你就給定案了?挺大個人積點口德,什麼話都講。”
陳母當中被懟,臉上過不去,又將矛頭轉向許知蕙的媽媽,幾個人吵吵嚷嚷,社羣的工作人員勸都勸不開。
正鬨著,辦事大廳的玻璃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身穿深褐色翻領襯衫,最上麵解開兩顆釦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緊實修長的小臂,腕錶下的手骨節分明,手背白皙,泛著淡淡的青筋,手指勾著一串車鑰匙,看起來沉穩有力。
左耳戴了一幅黑色助聽器,肩寬腿長,身姿挺拔,整個人氣場極強,瞬間吸引了人群的目光,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陳思穎在看到霍城煥的那一刻便麵露懼色,悄悄往母親身後挪。
霍城煥掃了一圈眾人,最終將視線落在梁茵身上,徑直走了過去,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隨後兩指捏著她白白軟軟的臉蛋,微微抬起,左右看了看,最終在她脖頸的左下方發現一條帶著血色的劃痕。
看著像指甲劃的,傷口很深,血珠尚未完全凝固,蹭到了白嫩的麵板上。
霍城煥的眸色當即冷了下來。
他轉身看向對麵那群人,聲音裡不帶半分溫度——
“誰打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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