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唐緣和道門而言,改造世界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尋找仙秦八府,再建星矩網道。
但前者的難度卻還真不算高,雖然世家有異化之能,做了不少鳩占鵲巢之事,就連龍虎山都險些落於彼輩之手,可大多數三清嫡脈依舊保持著道脈傳承的獨立性。
而且別看世家聲勢如何浩大,但自仙唐崩殂以來,宗門對世家的壓製卻一直都未停過,隻看世家這麽多年,依舊隻有一位崔家那一位道君苦苦支撐局勢,便可見一斑。
彼輩唯一的機會便是在三教聯手絞殺五帝世家的時候孤注一擲,直接掀翻棋局。
彼時劫難未啟,大多數元神道君,尚不能屢世,三教與世家之間的差距亦不像現在這般巨大。
最關鍵的是唐緣尚未成長,隻有君一這一尊武道元神的分身,金蛟剪亦在秘境自封,可他們卻沒有那般膽量。
五帝世家被逼封山後,五姓七望便已是盤中之餐了,隻看道門想何時動筷了。
自那之後,無論是三山符籙成為大宗交易的通行等價之物,亦或多寶閣與三仙島丹藥聯手攻城拔寨,還是唐緣中土一行,一人壓服東南世家,都是在慢慢膾炙世家這盤大餐。
直到[靈樞法界]和[塵劫浮世]接連出現,培養出了足可代替世家生態位的靈樞修士後,時機便已然成熟。
周琚為此,還以周家做了一個小小的實驗。
事實證明,在缺乏管控的情況下,以血脈維係的家族,很快便會全麵墮落。
哪怕在時間尺度下,家族之前的親緣關係已然淡漠,但他們依舊憑借本能聚於一處,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食利集團,其自身的落後性更是難以根除。
周家幾代人,出沒出過那種驚才絕豔,一心修道的後輩呢,當然出現過,可其人靈氣,很快便被家族禮法,大宗小宗這等醃臢瑣碎之事,消磨了個幹淨,這人便是周甌。
事實上,周甌的感覺的確沒錯,周琚對周家本就沒有什麽感情。
他們姐弟三人皆無血脈留存,所謂的周家後輩,在當初都是那些首鼠兩端,甚至為難過他們姐弟之人的後裔。
哪怕周茯苓為了父親,承接了周家,但周琚和周瑤兩人,對家族卻是一點歸屬感都沒有。
此番以周家為材,做的這個小實驗,便是周琚對周茯苓操勞一生之事,留的最後一絲溫情。
若是他們能在周琚不幹擾的情況下,跳脫家族的桎梏和怪圈,周琚也不介意稍作照拂,將周家傳承下去。
可他們的種種行徑,隻能讓周琚想起幼時的不好迴憶,那便隻能廢物利用,以自身家族切入,也讓此番清洗更顯師出有名。
這也和周琚一向沉穩的性子有關,作為唐緣大弟子,他的確時時刻刻將宗門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相較世家這邊,的確是再起星矩網道之事更顯困難,雖然唐緣和钜子以[塵劫浮世]與地仙界這真幻兩皆為棋局,湊足了點燃星钜的文明之火。
但這也隻是邁出了第一步,星矩網道由九鼎鎮壓,仙秦八府各持一鼎虛影,如今也隻是點燃了薄州一地之火,尚需餘者之力,方能重啟網道。
哪怕依钜子所言,有薄州鼎火燃在先,其餘幾府點亮星矩的難度降低了許多,隻需響應便可,依舊是前路未明。
因為其餘幾府是否傳承斷絕,消匿於虛空,便是唐緣亦不知曉。
前世時,諸天萬界是因為末劫之下,道祖法度亦改,方纔重新連通,並未藉助星矩網道之力。
而在唐緣被吞噬的那個節點,仙秦八府也隻有薄州墨家這一脈現世,並無餘者痕跡。
至於卜算天機,便是天庭都未能堪破仙秦這最後的手段,唐緣這藉助星辰道果方成的術算之道,在如今的地仙界雖無敵手,但想做成天庭都沒能做成的事情,還是力有未逮。
所以,此番仙秦之謀,幾可稱為一場豪賭。
無論是钜子還是唐緣,都沒有十足的把握,隻是兩者都對那位始皇帝有著十足的信心,相信他為仙秦留下的手段,不會如此簡單的被時光消磨,這才下了此等重注。
……
[塵劫浮世]
身負龍氣的周清韻甫臨戰場,秦軍本就森嚴的軍陣氣勢更盛,其軍勢如槍,瞬間便將燕軍捅了個對穿。
周清韻的陰神修為在秦軍不算太高,隻能算是尉官級數,但她的作用卻比許多人仙將軍還要更大。
龍氣加持下,幾乎能將整軍軍勢提升一個層次。為護其安危,黑冰台甚至派出了兩位元神貼身保護。
五姓七望之所以對周清韻出手,正因為她身負龍氣,對六國攻秦的戰局,有著不小的影響。
彼輩世家妄圖操縱[塵劫浮世]的演變,以躋身新時代的行棋之人,可不想浮世中的戰事未啟,其地仙界的根基便已被一拔而空。
但被他們引動加速的戰火卻並未停息,六國圍秦,或者說秦征六國之戰,依舊如曆史所記載的一般,演化開來。
[塵劫浮世]完美複刻了奮六世之餘烈的仙秦盛況。哪怕六國合力於一,也隻能做到和秦國僵持而已。
而這般均勢,更是在那尊“神祇”以及周清韻出手之後,迅速崩壞。
兩者的作用倒是頗為類似,都有加持之能,隻不過周清韻加持的是秦軍士卒,而那尊“神祇”加持的是元神級數的大修士罷了。
就如今日之戰,在兩相加持之下,燕軍幾無抵擋之能,便迅速潰敗,數位元神被陣斬,燕都武陽城已是搖搖欲墜。
隻待已經打至虛空的慶卿與王賁分出勝負,此戰便算結束。那位好戰的兵家武仙戰癮一起,除去其父王翦之外,幾乎無人能阻。
而周清韻這邊,終於是找到了休息的機會。
別看她不用親身戰鬥,但隻是充當加持光環,同樣要消耗法力精力,戰事持續數月,她便已有數月未合過眼,自然是無比疲憊。
正當她心神漸沉,要退出浮世之時,帳前的一陣嘈雜聲音,又將她喚了迴來。
放眼看去,卻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這纔想起,今日約了自己那位在道盟下院的師妹在軍營見麵。
“早就說了,我是奉命而來!”童柔一邊向周清韻揮手,一邊麵露得意的看向那位秦軍哨衛。
而那哨衛看都沒看童柔一眼,在和周清韻確認之後,才將童柔等人放了進來。
兩人昔年在道盟下院時,關係便好,如今雖有數百年未見,但適才童柔那猶如舊時一般的跳脫,卻是將久久未見的疏離感灑之一空。
好一番寒暄過後,幾人才坐迴了營帳之中,周清韻這纔看向童柔身邊的兩人。
童柔笑著介紹道:“個子小的這個便是我家師弟,他可是貴師門死忠,恨不得叛宗而逃的那種!”
“師姐!”原本在羅浮宗堪稱小霸王的楊鶴,此刻卻乖巧異常,除去受攝於周清韻如今在地仙界,尤其是世家之中的赫赫威名外,更有和自己的精神座師唐緣,產生聯係的激動,哪怕隻是間接聯係,也足以讓他激動萬分了。
周清韻淡淡笑道:“日後有機會,可以來我洞府做客,我帶你們欣賞欣賞混沌海的風景,卻和中土迥異,別有風味。”
便是周清韻自己都見不到唐緣祖師,自然也不會大包大攬許下什麽承諾,但帶幾位友人來三仙島做客,自然是沒問題的。
“師姐有邀,弟必躬身以待。”可以看出楊鶴已經在盡力控製,但言語之中的興奮激動,依舊是近乎滿溢。
“至於這位……”童柔眉頭微凝做沉思狀,轉身看向另一個身形稍高的青年,似乎在斟酌如何介紹他。
不想,周清韻竟擺了擺手道:“這位我認得,之前鏟惡鋤奸的行動中有過一麵之緣,可是崔曄當麵?”
崔曄點了點頭,讚歎道:“柳縣一會,不過匆匆,師姐尚能記得鄙人之名,當真是好記性。”
這話說的卻有故作謙虛之嫌,隻論名氣,崔曄雖然不如周清韻,卻也遜色不多。
因為他正是青年除惡軍的代表人物之一。
前麵已經說過,五姓七望,十大世家皆有道門出手,而那些依附左右的小世家,便留給了靈樞修士自己,其中又以年輕修士為主。
這批人多行除暴安良,掃黑滅奸之事,在[靈樞法界]中被稱為青年除惡軍。
其中亦分為幾方勢力,占據最多數的自然是往日裏飽受壓迫之人,他們大多身負血仇,所謂血債血償,行事自然更為激進。
第二部分便是未被清洗的世家之後,諸多宗門世家,相較儲存尚且完整,但自然也需交上一份投名狀,被迫加入了這場自下而上的亂鬥之中,這些人的立場自然要保守許多。
而第三部分就比較奇怪了,多為被清洗的世家之後,這些年輕人或可稱其為覺醒,或可視為心機深沉,但總之是及時跳車,從世家一方轉到了靈樞修士一方。
相較普通的靈樞修士,他們修為更高,道法更強,見識更廣。尤其是對本就依附他們的小世家十分瞭解,他們的成果往往十分誇張。
崔曄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一人帶隊,幾乎清洗了清河周遭百縣的黑惡鄉痞,坐地家族。
殘存世家視其為叛徒,恨他入骨,但靈樞修士也因為他的出身,對他保有戒心,可謂是兩相不得討好。
但也正因如此,讓他聲名鵲起,成為了[靈樞法界]中討論度高居不下的新人之一。
“此次聽說童柔要來拜訪師姐,我便厚著臉皮求她帶我一起,若有叨擾,還望師姐見諒。”崔曄的語氣十分恭敬,儼然一副求見貴人的姿態,不得不說,對於一位曾經的門閥貴子而言,能做出如此姿態,的確是讓人敬佩。
看見周清韻的目光投向自己,童柔撇了撇嘴道:“沒辦法,誰叫我欠了一樁大人情呢,這家夥把他們崔氏家傳放在了琅嬛雲閣做餌,釣的便是我這種覬覦之輩。”
崔曄麵露笑意道:“崔某雖然脫離清河,卻還有親眷要養,崔某走得瀟灑,未拿一草一木,出來之後才發現世道艱辛,修行不易。”
“想來想去,也唯有腦中這些功法神通還算有些價值,寄售琅嬛雲閣算是一份收益,為人解惑又是一份收益。如此下來,倒是能勉強維持家眷修行。”
周清韻對此事亦有所聞,清河崔氏的家傳功法突然在琅嬛雲閣上架,雖然按層售賣,隻到金丹層次,且價格相當昂貴,但仍然掀起了一波訂閱狂潮。
因為這可是直指道君的通天功法!
許多一流宗門的根本道經都難望項背。
按理來說,這等功法都是嚴防死守的不傳之秘,哪怕是真傳弟子得授,都需在腦中刻下不許外傳的禁製。
何曾有人想過,有朝一日居然會光明正大的擺在攤位上售賣。
周清韻倒也頗為好奇,雖然她修的已是直指道君的《混元末氣三劫經》,但觀覽同級功法,以做觸類旁通之用,總還是好的。
隻是在看了價格之後,她便默默了關閉了琅嬛雲閣,她的積蓄都投在了鎧裝之上,的確是囊中羞澀。
周清韻目光微亮,讚歎道,“若是異位而處,貧道大概率做不到這步,道友果真是好魄力。”
“如今之世道,幾可說是日新月異,吾等自當思變,方能趟出一條活路,道法傳承,最重要的便是傳承下去,若是無人為繼,空將其束之高閣,又有何用?”崔曄灑脫道,“如果我崔氏之人,難再得道,讓天下人將吾族道法傳承下去,亦算不負先祖,不負蒼生了。”
說著,他雙眸緊盯周清韻,問道:“不知師姐可曾訂閱過我在琅嬛的頻道?”
周清韻擺了擺手道:“不瞞你說,我最近著實是口袋空空,雖有意一觀,卻也隻能看到前兩層,如此便未擅行事。”
崔曄擺了擺手道:“師姐不必如此,你若感興趣,隻管和我說就好,我一會兒便先將金丹之前的掠影發給你。”
“無功不受祿的道理,貧道還是懂的。”周清韻麵色稍正,語氣淡然,單刀直入道,“道友此番托請我師妹來此,可是有事要與我說?”
“哈哈哈,清韻師姐果真是爽利性子。”崔曄笑說,“我本還想著要如何獻上一份大禮,方好來見。童柔卻說隻讓我見麵之後,再做分說。”
“如今看來,還是她更瞭解師姐。”
“既如此,我便直說了,師弟此番卻有兩事相請,其一是我托生趙國,可如今六國敗勢已顯,我自然不願與船同沉,因此想請師姐納我入籍秦國,如此在[浮世]中的修行,方能不遜於他人太多。”
近來,此事倒是屢見不鮮,三仙島內部也有不少弟子,拖請到了周清韻這邊,想要搭上仙秦的末班車。
在所有已知的浮世玩家中,甚至包括那些元神真仙在內,都很少有人的地位能和周清韻相比,這等事情自然是躲不開,避不掉。
對她而言,還的確不算太難,因為仙秦本就要鯨吞六國,盡收其民,大秦戶籍在戰事相持之時,管控還稍顯嚴格,而戰局到瞭如今地步,自然也鬆了下來。
因為即便是再混入間諜,也無迴天之力了。
當然,崔曄等人想要提前加入仙秦陣營,如此還可享受最終的勝方獎勵。
若是國滅之後,再被收編,隻會被視為敗者,從而結算。
周清韻沒說行或不行,轉而說:“你先說說第二件事。”
崔曄沉吟道:“此事不知道友為不為難,可對我來說,卻是至關重要。你也知崔氏如今的境地,而我又頗招人嫉恨,在下很擔心一覺起來,家中再生變故。”
“如今吾等流離中土,居無定所,正想尋一處生根。”
“天下皆知,如今的地仙界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混沌海。若是師姐能代為引薦一二,此等恩情,我必銘記於心,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