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兒,不要怨恨,不需複仇,把清河崔氏的血脈傳承下去,纔是你唯一的任務。”
這是父親赴死前,對崔曄說的最後一句話。
自他記事起,父親還從未露出過那樣一副頹然又絕望的神情。
崔曄記憶中的父親,脊背一向挺直如鬆,舉手投足間自帶威儀,一言一行,無愧其崔氏嫡貴的身份。
要知道,唯有在清河崔氏嫡脈,同代排行前十的弟子,方可稱貴。
自仙漢時期,崔氏便開始經營清河,時至今日,僅是清河一地的崔姓之人,便何止億萬。
雖然這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旁葉支脈,可即便嫡脈僅是其萬分之一不到,同代之人隻算上下百年,仍然是一個極大的數字。
而崔曄父親卻能在這茫茫同族之中,摘得前十之位,除去其出身清河大房之外,更因他自己便足夠出色。
二百餘年丹結二品,更是煉就了《食經》中的五國神通。
《食經》乃是崔氏根本秘傳,是一門十分少見的食道功法。
其上記載了上古十六國的風味飲食,以及服食之法,修者每完成一國的食宴,便可修得一國神通。
十六國盡成者,便得元神業位。
在仙漢時期,《食經》造詣最高的崔家修士,大多在朝中擔任大酒祭之位。
四時祭祀,蘊習酒食,皆是其功。
如今雖然已無仙朝,但對崔氏這等高門巨閥而言,祭祀之法同樣至關重要,祖宗牌位,護宅神將,仍需其力。
所以和那些紈絝不同,崔曄的父親是崔家投入了數不清的資源,真正以名師和嚴矩培養出來承家之子!
更是早早的便接過了族中真正實權。
可也正因如此,在周琚蒞臨清河時,他才沒能逃過那場大清洗。
對於這個存在了億萬年之久,數次經曆仙朝更替而榮耀不減的家族而言,還從未經曆過那日一般的絕望。
整個清河皆被周琚的天人界域所籠罩,所有人隻能默默等待並接受審判。
惡跡昭著者,死!
對於這群世家貴子而言,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為一二無關緊要的凡人,而丟了自家性命。
在他們的觀念中,那些低姓寒門,散修凡人和牛馬牲畜又有何異,不過是任由他們享用的資糧。
從古至今都是如此,自然也不會覺得有何罪惡。
甚至絕大多數人在天雷加身的那一刻,都認為自己是無辜的。
至於崔曄之父,他雖然並無那等以他人性命取樂的純粹惡行。但作為已然管事的崔家少主,經由其決斷,被盤剝而亡的性命又何止百萬。
世家之權勢,亦可從此窺得一斑。隻論對俗世的影響力,還在諸多仙宗之上。
地仙界雖已是修行極盛的諸天大世界,傳承眾多,萬宗林立,可是能拜入宗門修行的人,依舊是極少數。
而且一個宗門多如羅浮,其弟子也不過是百萬之數,像是太清這等重視弟子質量,每代僅有真傳一人,整個宗門加起來稀稀落落,不過百人而已。
但世家綿延不絕,隻以血脈傳承,不需資質,如此開枝散葉,僅以數量而言,要遠超宗門。
就算是三清嫡脈,地位雖高,但大多偏居仙山海外,在普通人眼中和傳說無異,論及對凡人以及小散修的影響,要遠遠不如諸多世家。
絕大多數修士凡人,還是在世家的規矩和影響之下討生活,自然會或是間接或是直接的被眾修行世家禦使如奴。
隻是粗略估算,每一位崔姓族人平均下來,至少享用著千倍以上奴仆的供養。
此事亦非地仙界孤例,諸天萬界的格局大多如此。
修行世家就如一個個巨大的寄生蟲一般,盤踞在世界與眾生的身體之上。
好在,與成仙證道這種真正的“永恆”相比,血脈傳承不過是一種“偽永恆”,並非是一心向道者的首選。
不然試想一下,人人都隻能追求血脈傳承這種“偽永恆”的話,那般世界該多麽令人絕望。
更值得慶幸的是,人族的福澤已被昊天斬斷。世界對所有後天生靈都一視同仁,並無可操縱的,可以起到決定性作用的修行天資。
哪怕是五帝世家,也隻能憑借傳承道書,修行資源這等壟斷手段為家族後輩建立優勢。
即便是在出生之前,便為後輩調製了諸如冰肌玉骨這等有利於修道的體質。但在百日築基這一步,普通修士依舊能憑借自己,鑄就不遜於其的道基。
而且……雖然困難,但在之後的每一個境界,依舊存在彌補之前根基不牢的方法。
甚至在元神境時,對肉身神魂的先天資質已無要求。
除去那些先天種族,如今的諸天萬族,包括公認的天賦最強的龍族,就沒有僅靠不凡血脈,便能直抵元神的存在。
這便是世界為眾生留下的希望與變數!
雖然包括那些被壓榨的小修士以及凡人在內,許多人都覺得世家血脈就是天生高貴,享受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其實,後天生靈,生而平等,人與人在本質上並無差別。
非世家的修行者若是不能堪破此點,無法認同自我,那金丹問心,元神破妄,絕對是其難以逾越的兩座大山。
即便僥幸突破,也會困囿於心境問題,不得圓滿。
這也是道門自仙朝時期,便開始壓製世家的原因之一,道門忌憚的並非是五姓七望,十大世家。
而是這種以血脈為紐帶,將祖輩的修行功德轉化為後輩特權的傳承體係。
這種體係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一不留神,就會自內部誕生,並悄無聲息的完成異化過程,就如龍虎張氏一樣!
道門斬向世家的劍,往往會落到自己身上,也正因如此,是道門的屢次壓製,效果都不太好。
就連這次行動,在道門內部對於如何處理世家之患仍有一定分歧。
有不少人覺得,世家畢竟是如今道門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狠心剜肉,說不得會壞到自身根基,反而讓魔門得利。
而且持此觀點的不止一兩家宗門,就連一向是三仙島鐵杆盟友的上清宗,此番也沒有無條件的全部支援。
隻因牽涉的世家太多,影響太大。
和前次三教聯手針對五帝世家的情況還有所不同,五帝世家雖然名頭大的嚇人,可加在一起也不過幾十家而已。
可唐緣此番要清洗的可不僅僅是五姓七望這幾家,而是千萬,億萬個修行家族。
其中既有五姓七望這等存粹的修行世家,亦有萬法林氏,沈氏這等執掌宗門權柄的世家,可以說幾乎波及了整個地仙界。
這其中會有多大的阻力,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雖說唐緣是當今道門執牛耳者,但若非有他一手建立起來的[靈樞法界]讓諸位大修士窺得了未來可能會出現的大世。
道門諸宗,也不會任其施為。
可一旦有了道門的默許,再加上三仙島的強權,那諸世家便真如土雞瓦狗一般,再無反抗之力了。
更別說,唐緣擒賊先擒王,率先逼迫博陵崔氏那位道君自封其身,在定海神針都已倒塌的情況下,又有誰敢,又有誰能抵抗三仙島的惶惶天威呢!
是以,這場波及了整個地仙界的大清洗,便足足持續了十年時間。
別說崔曄父親這等金丹嫡子,便是陽神乃至元神境的大修士,亦是死如泥沙,掀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甚至鮮有人真的做了反抗。
安然受罰,尚可轉世。
可若冥頑不靈,那就真的是隻有魂飛魄散,死路一條了。
因此,崔曄的父親才會對崔曄有那般囑托,整個世家體係都被此等強權壓服,又豈是個人所能怨恨,奢望複仇的?
更別說,對於唐緣這等念既有感的存在,即便隻是心中怨恨,亦會被其感知,隻是看他在不在意了。
但在崔曄心中,對唐緣還真就沒有怨恨。
和那些覺得家族淪落至此,皆是唐緣之過的人不同,崔曄認為,即便沒有這位三仙島宗主,世家依舊會迎來今日的結局。無非是換成三清道統中的另一宗門,另一道君罷了。
他年紀雖小,看的卻是清楚。世家這僅憑血脈而非資質,卻占據了大量修行資源的傳承方式,對道門,對人族,乃至對世界而言,都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包括地仙界在內的諸天萬界,靈機的分配都是直指諸多問題核心的根本所在。
尤其是世家還熱衷於將眾多資源把持在自家秘境,寶庫之中,不使其流通。如此造成的影響更大,整個地仙界的修行市場,都因此而萎靡。
長此以往的惡性迴圈,終有一日會影響到道門諸宗,乃至於整個地仙界。
崔曄清楚的認識到,在魔劫以及末劫迫近的背景下,這便是世家不可饒恕的死罪!
世家的結局根本不會因為個人的意誌而轉變,乃是滾滾而來的時代大勢所致的必然結果。
在世家正值鼎盛,繁花似錦的時候,崔曄便已窺見了這般未來,因此對近日之事,他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所以,在知道是那位一向有公正之名的玉玨真君降臨崔家,主持清洗事宜後,崔曄甚至還頗覺幸運。
不然他們麵對的境況可能還會更糟十倍!
而事態的發展和結果,也正如崔曄所預想的那般……除去有罪者受誅之外,並無連坐之製,也沒有出什麽任何錯判,或者趁火打劫之事。
崔曄明白,相較清洗屠殺,道盟更在意的是將原本巨大臃腫的崔氏拆分成無數個小家族,並均分其財。
從而完成財富與修行資源的再分配。
這樣一來,原本扮演著阻礙道盟與地仙界發展角色的崔家,就轉身一變,成了促其發展的重要力量。
而對崔曄個人而言,感覺亦算不錯。
沒了之前來自於家族的壓力與束縛,他反而有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的修行之上,就連心境都澄澈了幾分。
在原本的高門巨閥中,每個人都被家族賦予了一個角色,個人意誌無關緊要,隻要對家族有利,能服務家族便好。
個人不過是構成家族這個龐大觀唸的一顆顆螺絲。而且在世家這幕戲台中,好角色很稀少,競爭異常激烈。絕大多數人被分到的都是,也隻能是紈絝子弟。
對於許多世家子而言,這種沒有變數和未來的確定性,正是滋生其人性之惡的根本原因。
在很小的時候,崔曄便察覺到了這種來自於家族的異化和規馴。他雖厭棄,卻也不得不服從,扮演一個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俗世觀念中性情溫潤的世家公子。
可內心之中那種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卻讓他註定無法融入其中。
所以,崔曄並不覺得父親的死要歸罪於道盟,需怨恨唐緣,真正將父親推入絕路的正是崔家自身。
正因為和剩餘的族人想法不同,所以崔曄幹脆出走清河,脫離了家族。
要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是被分割後的崔氏殘軀,依舊是有著不俗的底蘊。
無論是崔氏嫡脈亦或支脈,絕大多數人,都在一邊怨憤三仙島,一邊趴在崔氏的屍體上,爭搶剩下的資源。
像崔曄這般,直接放棄爭搶,近乎白身離開的人,絕對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如此行事,卻是有利有弊,好處自然是崔曄不必再困頓於家族之中,與那群蟲豸共事,省得再被他們連累。
壞處便是不僅少了家族資源供養,而且在今時環境之下,孤身一人闖跡江湖的世家弟子,在許多人眼中無異於行走的機緣!
就如此時此刻:
“外麵的道友,且莫再向前了。”崔曄拍了拍袍上灰跡,緩緩站了起來道:“陣法不長眼,若是傷了誰就不好了。”
“小公子明察,吾等並非惡人。”
“在下徐明,之前便在崔氏門下效力,此番見公子一人來此,並無下人侍從,說不得能用到吾等,這才貿然拜訪。”洞口外,一位黑臉瘦長的中年道人躬身說道。
“你原在哪一支哪一房效力,領的是什麽事?”
“迴少爺話,我徐家一直在三房崔陵老爺門下做事,為他老人家管理尺縣俗務。”
崔曄皺皺眉頭,這纔想起了那個在族中邊緣到不似嫡脈的堂叔。
即便在清河崔氏是個邊緣人物,但在外界已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近古以來,九州四海的格局各有不同,如之前的華州便是百國林立,五帝世家隱於其後,暗掌大權。亦有東海這般,千宗萬派,各轄一島。
至於中土這等敏感之地,自仙唐之後便再無仙朝誕生,而是元始諸宗治世,尤以三山道宗為主。
然道門尚無為,行避世,即便元始一脈不似太上一脈那般恪守此律,卻也會盡量避免門下弟子沾染太多紅塵之氣,對治下萬民自然不會有太多管轄,至多是在各州府之地設立道院,供奉城隍,以神道治民。
是以,真正將權力觸角接觸到黎民百姓的正是那大大小小的世家,這也是之前龍虎山等道門縱容世家的原因之一。
中土的秩序維係,的確建立在眾世家之上。
像清河崔氏這般最為頂尖的望族,除去完全在其掌控之內的清河郡外,周遭十郡亦在其影響範圍中。
不談其他稅入,隻言神道最為看重的香火,便有三成落入了世家口袋之中。
莫看這三成數少,道門尤其是元始道,有監察神道之權職,對香火的需求之高,幾無上限,可謂是極度貪婪。
即便如此,還要分潤出三成的香火,足見世家的影響力之大。
至於其他的修行資源,更是近乎全部落入了世家口袋。
但世家大閥亦不屑於深入鄉土,自然而然的便派生出了代理人,包稅人,外姓附庸這等代為其勞的存在。
作為崔氏嫡姓,崔曄甫一成年,便有三縣食邑,亦有數個如徐家這般的小家族為其效力,如犬馬一般,任由揮使。
隻不過,在崔氏之天已然傾覆的情況下,這種小家族早已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平日裏圍繞在崔曄左右獻媚的那些紈絝子弟,更是四散而去。
而今來看,更是有了噬主之危。
就如此刻,徐氏男眼中的貪婪已要滿溢,卻還是克製道:“徐家深受主家之恩,公子若不嫌棄,家中已備好宴席,正可休息一番,以緩辛疲。”
崔曄卻是不耐再與其玩什麽試探的把戲,麵露譏諷道:“爾等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蠢笨如豬啊。”
本還作戲的徐氏男一臉懵逼的看向崔曄,顯然不知道這位一向以氣度不凡為名的世家貴子,如何會說出這般粗鄙之語。
“爾等蠢貨為何會覺得,此番大變隻會止步於此呢?”
“所謂天威,就是要自上而下,將這一切都劈個粉碎,纔可稱惶惶!”
“吾等自會死絕,可諸位爪牙,又何能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