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可惜,末劫將至,就連真正的大日皓月亦要隕落,世家何能避免?”唐緣略帶可惜道。
“大日可熄,皓月能黯。然人理尚存,世家自然不滅。”坐在唐緣對麵的老者沉聲言道,“道友即便今日摧毀吾等,也不過是隻毀其表,而不損其裏。不需多久,世家依舊會誕生,還會誕生自爾等之中。”
“人理?”唐緣搖了搖頭道,“不若說是人慾,還非是大欲,隻不過是僅僅服務於部分人的小欲。”
“道友困頓此境不得進,便是被這小欲遮蔽了雙眼,吾等求索大道,豈能被其所擾?”
白發老者長歎了一口氣,“老朽老了,已無往昔的進取之心,如今不過是想守著膝下血脈,望其成長,聊做樂趣。”
“三教五帝世家時吾等未與其同謀,道友中土一行,東南世家亦是俯首稱臣。吾等隻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自尋自樂,即便這般,道友也要趕盡殺絕麽?”
“吾等世家之於地仙界,不說功苦勞深,亦相差不多。三教之爭,多次將地仙界打至焦土,修行者十不存一,不知多少傳承消失,正是有吾等世家迭代不更,維護秩序,才讓許多傳承得以延續,文明不至斷層,才一次又一次的在焦土上重塑了地仙界。”
說著,白發老者語氣加重道:“若是所有人都一味追求大道,以求超脫,文明何以延續?便是你三清嫡脈,因為一二老祖飛升亦或出了什麽意外,而至門派消亡,傳承斷代之事還少麽?”
“不言其他,若無我崔氏,這世間至少要丟失三道直達道君的傳承。那些需要代際時光來完成的功法改革,靈脈開發,靈器煉製,哪一樁,哪一件不需我世家出力。”
唐緣微微頷首,認同道:“本座並非否認世家的貢獻,在維持穩定,保留傳承,以及那些需要萬年億載,數個紀元的投資和規劃上,世家的確出力不少。”
“隻是如今大劫將至,若是再任由世家壟斷資源,以致錯配,又何以度過劫難。不說天下萬民散修,即便是世家中的旁支分脈,同樣得不到與其資質相匹配的資源,豈不是巨大的浪費!”
“世家舍棄的還不夠多麽?況且那本就是吾等世代累積下的資源,道友口言大義,便要強取,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可公平否?”
“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絕對的公平,世家以血脈傳承將個人時間拓展為家族時間,憑祖輩修行積累為個人底蘊,這對修行侷限在單一生死週期之內的修士,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先天人族,的確有生而高貴者。可對吾等後天人族而言,便沒有也不需再有此等存在了。”
老者道:“唐宗主言必稱理,可誰敢說元神真仙的後裔與街邊乞兒的後裔是平等的。”
唐緣緩緩說道:“在本尊眼中,他們便是平等的。”
老者說:“唐宗主這麽說和強詞奪理又有何兩樣,老朽說的是現實世界,是會真切發生的事情。”
不想,唐緣竟十分認真的看向老者,緩緩說道:“我說的便是現實,在我眼中,兩者的未來同樣不定,皆存變數,自然相等。”
他頓了頓,繼續道:“甚至因為前者被提供了太多已有的沉淪選項,反而被剝奪了麵對本真的可能性。”
“何為本真。”老者追問。
“自然是生死,以及大道!”
老者突然放聲大笑了出來,聲音之大,幾有震蕩諸界之勢。
“老夫本以為唐宗主心思萬民,是如何秉公持正之人。可今時看來,你唐緣方纔是那最不公正的一個,在你眼中,無論是吾等世家,亦或是天下萬民,恐怕都與螻蟻,不,朽石無異吧。”
“那不知老朽這個方凝道果,卻前路無無望之輩,可能入唐宗主的法眼麽?”
唐緣淡淡笑迴道:“道友自是吾輩同行之人,卻是說笑了。”
……
與此同時,虛空外側。
周琚站在光影交界處,青袍不動,頭頂懸著虛天雷池,池中紫青白三色雷霆流轉,偶爾溢位一絲,便將靠近的魔氣化淨。
唐緣得自螭吻的三樁真陽靈寶於他已無大用,其中涵淵鼎被煉入了混元總樞,而鎮海鏡和虛天雷池便作為了宗門的鎮壓之寶。
此刻的周琚便攜了虛天雷池前來。
在他東側,魔淵穢水翻湧,一尊魔淵鮫人浮現其中,與其他完全怪物化的鮫人不同,其上半身與人族絕色無異,隻是下半身的鱗片呈暗紫之色。
她手中托著一枚滴落黑水的貝螺,儼然也是一樁靈寶。
西側,又有一尊麵容冷峻的玄甲修士憑虛而立,身後九麵兇獸戰旗的虛影獵獵。
“周琚。”幽漣的神念直接刺入識海,聲音與魔音混雜,“本宮說了,此事與我無關,本宮來此也不過是適逢其會。”
“與他廢話作甚,你我兩人聯手還拿不下他孤身一人麽。”玄甲修士崔戮冷聲道。
“血魂殿給我的命令是見機行事,而非送死,我可不覺得你我這等平庸之輩,能和周琚對敵。”幽漣眼神奇怪的撇了他一眼。
“你……!”
崔戮一時氣急,卻也隻得自己率先攻來,隻見他身後“饕餮旗”一閃,一道兇獸之影,瞬間便攻到了周琚眉心前三尺。
“迴風返火!”周琚淡然自若的施展了一道天罡大神通
隻見獸影驟停,隨即調轉,一道淡金道火附著其上,以更快的速度反攻崔戮。
崔戮見攻勢被如此輕易化解,口中冷哼,左足一震,一道煙雲壁障升起,道火與其撞上,轟然炸開,整片虛空都被瞬間照亮。
“都說了和我無關了!”
幽漣見自己被一並扯進了攻擊範圍,也隻得將貝螺湊到唇邊,無聲魔音蕩開,虛天雷池劇震,池中雷霆亂湧。
於此同時,崔戮身後九旗成陣,九獸齊出,瞬間籠向周琚,意欲將其困在陣中。
“移星換鬥。”
周琚左手虛托,又是一道天罡大神通。
萬裏虛空,景象驟變。星海倒懸,銀河垂地。
以域對域!
九旗攻擊入此星鬥領域,卻是軌跡驟亂,周天星宿各擇一旗,無數星光鎖鏈咬了過去。
而那魔音更是被星光一招,便已然潰散。
周琚右手則是點向雷池。
“傾!”
隻見雷池倒轉,化作萬丈雷霆漩渦。九條雷龍咆哮衝出,三條撲向幽漣,六條撞至旗陣。
幽漣身形虛化,融於穢水之中,但雷龍卻緊追不捨,雷法最是克製此等汙穢之道,所過之處的穢水,瞬間便被蒸幹!
而崔戮旗陣中,更是雷光肆虐,九旗所化兇獸虛影哀嚎不絕。
隻是幾個照麵,兩人便被壓製的抬不起頭來。
而周琚卻是臉色如常,遊刃有餘。
充分的證明瞭那句話,元神之間,亦有差距。
“別再藏了,你沒看出他是真想殺了吾等麽!”崔戮臉上神情不複適才的淡然,他低聲喝道。“我死了,你也別想苟活!”
“饕餮旗”雖可一器成陣,卻是攻陣而非守陣,麵對虛天雷池這等真陽級數的靈寶,幾無抵擋之力。
更別說周天星鬥照耀之下,他的實力幾乎被削弱了三成有餘。
崔戮也聽說過周琚的威名,可直到自己直麵其人時,才感受到這位一人司掌兩道大成天罡大神通的對手,究竟有多難纏。
不過是幾個照麵,自己便全麵跌入了下風,隻能狼狽不堪左支右絀,若這樣下去,敗北隻是時間問題。
可偏偏那鮫人更是個不識大局的,隻因周琚攻其的力度稍小,她便一心閃躲,隻望尋機逃跑,全然沒有幫自己緩解壓力的想法。
即便心中早就做好了與魔道合作,是與虎謀皮的心理準備,可堂堂元神天魔都能這麽不靠譜,還是讓崔戮的內心涼了半截。
眼看著九旗皆被洞穿,而幽漣竟幸災樂禍道:“本座早就說了,你我聯手也不是周琚的對手,你看,說的都是事實吧。”
“是你在耍本座,還是說……這便是魔門的意思!”崔稷好歹也是一位元神真仙,到瞭如今,哪裏還看不穿幽漣有大問題。
已是生死危機,這鮫人還敢劃水!
“魔門這是要背棄盟約麽。”
世家之所以如此重視周清韻手中的氣運,其中有大半原因,便是因為此乃世家與魔門聯盟合作的基礎。
六國圍秦,這便是魔門接納世家的條件之一!
事實上,世家之中也不乏有先見之明的人,早就看出了道門是在溫水煮青蛙。
等到這盤大菜被熬了個七八成熟,再端上座。
所以這千年來,世家才會將積極地向魔門靠攏,以求自救。
可直到不久前,雙方纔達成了第一次正式合作的意願,那便是[塵劫浮世界]中的七國之戰。
崔戮本以為這一趟,自己都無需露麵,隻做壓箱底的底牌便好,可不想現實中卻是一波三折。
每個人都藏了不止一手!
“幽漣你還不出手,是真的要撕毀盟約麽。”崔戮的語氣再次加重。
不想幽漣竟真的看了過來,嘴角微翹,故作疑惑道:“這是九幽道和你們的合作,與我魔淵鮫人又有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