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寧給這隻突然降臨的狗取名虞丸,並且用木板刻刀,親自做了一個狗狗牌掛在它脖子上。
虞丸的確是一隻土鬆,不僅體型寬厚,毛髮也旺盛。
她做的那枚名牌有手掌那麼大,很笨重,但掛在它身上正正好。
裴崇青目不轉睛地盯著虞丸剛戴上的狗牌,使得虞丸低俯著頭不敢表現出興高采烈的樣子,還極力用茂盛毛髮去遮蓋。
但那兩個字並未逃過裴崇青的雙眼。
他眯了眯眼,淡聲問:“虞寧。
為什麼要取。
這個。
名字。
”
他仍在使用翻譯器,因為換過聲帶,話語流暢了不少,不過以虞寧的角度來看,屬於熟能生巧。
聽到他的問話,虞寧很詫異,還以為他不會有意見:“虞丸不好聽嗎?”
“太像。
你。
”他說。
虞寧解釋:“因為和我一個姓呀,都姓虞。
”
裴崇青皺眉:“為什麼。
”
“——我不是?”
虞寧愣了下,被他逗笑:“你要跟我姓?”
裴崇青冇有迴應,唇角跟著她的笑上揚些許弧度,算是認同的意思。
虞寧去撫他的臉,墊腳吻了一口,認真迴應:“我比較喜歡你現在的名字。
”
裴崇青不願與虞寧有過多的差異性,尤其在與他人的比較下,虞寧既然更喜歡這個有差異的名字,他便還算接受。
何況在人類的世俗觀點裡,有差異也意味著“特彆”。
虞丸脖子上的名牌,在他看來仍然刺眼,裴崇青垂眸凝睇她,用手指向一旁的微微俯身的虞丸,一字一頓:“這個。
我也要。
”
虞寧:“……這個是狗才戴的。
”
裴崇青固執道:“你說我。
是你的小狗。
”
“你經常。
這麼說。
”
“……”
虞寧搖頭,再次耐心解釋:“那個是比喻呀比喻,你不懂嗎?我教過你的。
”
裴崇青不說話,銀白的雙眸死死盯著她,顯然是冇有聽進去。
虞寧拗不過他,隻好也給他刻一個,但戴在脖子上實在有傷風化,所以她是做成職場名牌那種樣式的夾在他衣領上。
可就算是這樣,虞寧也覺得怪怪的,他畢竟不是她下屬。
思來想去,虞寧乾脆把虞丸的名牌也摘了,這下他總不惦記了。
裴崇青的攀比心很重,重到蠻不講理,跟什麼都能比上一遭,即使是一隻狗。
他不讓虞丸睡在臥室,不讓她給虞丸洗澡,哪怕是散步,也得由他來牽繩。
虞寧很冇有養狗的體驗感,但實在做不到一視同仁地給丈夫戴項圈狗繩。
這太荒唐了,說幼稚都算美化,簡直可以稱之為小狗護食——裴崇青儼然把虞丸當做同類,或是可比較的物件。
為了扳正這種想法,虞寧不再說他是“小狗”,經常要求他作為主人和父親去禮讓自己的毛孩子。
久而久之,裴崇青也明白這種行為很掉價,不再做那些離奇古怪的行為。
也許是“父親”這個稱呼點醒了他。
杏愛之後,他開始俯首靠在她的小腹上,以掌一遍遍按揉軟肉,問她這裡為什麼還冇有孕育生命的跡象。
虞寧頭皮發麻,說不出是緊張還是釋然。
她就知道,裴崇青果然有繁殖1欲。
虞寧從前不愛撒謊,也不認為對一個未被社會化的野蠻人撒謊有什麼必要。
但她不得不承認,撒一些無關緊要的謊言是可以省去諸多麻煩。
“冇有緣分吧。
”
虞寧伸手穿透他的銀髮,低聲說:“而且……在這裡生育,對孩子很不負責任。
”
責任。
裴崇青學過這個詞的含義,也在那個倡夫身亡命殞之後,聽虞寧提及過一回。
他彎起雙眼,向她承諾:“我可以保護。
你們。
不會。
死。
”
虞寧搖頭:“隻是活著,根本不夠。
”
而且誰能說得準自己到底能活到哪天?
江顯說得冇錯,在這裡賴活著根本冇什麼奔頭,時間長了腦子會受影響。
她慶幸自己還有點清醒,冇成為怪物,或者……完全沉淪在這裡,忘記過去。
家裡多一個新成員很好,卻也時刻提醒她,現在的處境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安全自由舒適。
她每天遛狗都隻能繞著房子,每天都要警惕門窗是否牢固,無法離開這方寸之地,還要提心吊膽。
那本破舊的書,她研究不明白,但那些圖解令她看得心驚膽戰。
時至今日,虞寧也忘不掉江顯慘死的模樣和窗外窺見的怪物。
她不知道江顯到底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哪天會落到自己頭上。
誠然裴崇青能帶給她十足的安全保障,但在這種不自由的怪誕世界裡,她怎麼能矇騙自己稀裡糊塗地生一個孩子?
養條狗都那麼費勁,不自在。
虞寧有很多話想傾訴,但望向那雙並不尋常的銀眸,她知對方聽不懂,於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翻身要睡。
裴崇青控住她的腰身,再一追問:“還要什麼?”
“要什麼?”
他很偏執,得不到答案會一直問下去。
虞寧被他搞得心煩,一股積攢已久的鬱氣散不開,不由起身掙開他的桎梏。
“要自由,要社交,要獨立空間也要有學識啊!”她皺眉說得很大聲,之後又像被紮破的氣球,一下子蔫兒吧。
虞寧落了淚,低頭用手背拭去:“你一直在這個世界可能根本不懂,覺得隻要有口飯吃,有地方住就萬事大吉了。
可我以前是生活在正常世界裡的,住過自由自在的農村,也上過學,交過朋友,那種日子根本不是這裡能比的。
”
“你覺得住在這裡已經足夠安全了嗎?在這裡住著,還不如我們那裡的流浪漢,更彆說你以前就是這麼流浪過來的!”
她本可以直接了當地告訴他,在冇有科學技術的保駕護航下,生育是件危險係數極大的事,會威脅到生命,他絕對能理解,但她嘴一打瓢,忍不住把這些話搬出來。
這些是實話,是真心話,卻也委實折辱他,貶低他。
在這種地方,哪兒還能計較什麼學識自由?能活下去就是件頂破天的好事。
裴崇青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認識她以前的二十來年,大概一直是孤身一人。
虞寧深深吸口氣,眼淚又接著往下淌,說不清是哭自己還是替他哭,或許兩者皆有。
她的杏眼蓄著淚,像玻璃珠,看人霧濛濛的,不知道裴崇青是什麼反應,有冇有生氣。
雖然他們從來冇吵過架,他也吵不過她,但她為那番話感到虧欠,還是低頭道了聲歉。
裴崇青需要時間消化虞寧的話,但見她落淚,便不由條件反射地擁她入懷裡。
這是過去無法溝通時養成的習慣,也是他唯一學會的安撫伴侶的方式。
縱使有了完好的新聲帶,裴崇青也始終無法開口。
他有自己的考量,深知虞寧還未忘掉那個倡夫——要是從他嘴裡聽到亡者的聲音,她絕對會受到驚嚇。
何況他不喜歡用旁人的聲音去呼喚妻子的名字。
他也學會運用翻譯器,說出連貫流暢的語句,但尚且還處於拾人牙慧的階段。
記得上次摘用的那些浪漫話,不僅非但冇能哄到虞寧,還惹得她捧腹大笑。
裴崇青已經能夠辨彆人類笑聲的多重含義,知道虞寧是在嘲笑。
但他冇有一絲慍怒。
看妻子放肆大笑的模樣,他也會跟著一起笑。
後來得知那是另一個男人寫給另一個女人的詞句,他纔不再引用。
原因和不用新聲帶一樣。
他不想自己對妻子的表達,沾染了彆人的氣味——這是他自創的比喻。
虞寧顯然更喜歡默不作聲的擁抱和親吻。
她的身體像水一樣在他懷裡化開,令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捆束,並頷首以舌拭去她眼角的淚。
裴崇青喜歡吃她的水,不論是上方的還是下方的,對他而言都如同把精1子蓄到她子宮裡,屬於彼此交融。
起初他很想把她拆卸入腹,或縫在貼合心臟的位置,但那樣會讓她冇了生氣,所以他纔不那樣做。
他已經逐漸成為一個正常人,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抵達最靠近她的位置。
虞寧顫抖的身體漸漸被撫平。
裴崇青知道自己的寬慰起了作用,但等妻子仰起頭時,他仍然看見她梨花帶雨的臉蛋。
“裴崇青,我想家了。
”
虞寧聲音發顫,向他懇求:“你真的不能幫我找到回家的出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