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三點,驟雨初歇。
驚魂未定的虞寧剛剛睡下。
她側身臥躺,縮成小小的一團,濃長的眼睫還綴著珠淚。
裴崇青在旁端詳她許久,久到雙眼乾澀到發紅,也捨不得眨一下。
他攀扶在床邊,湊得極近,噴灑的呼吸不斷灼濕虞寧的麵龐,致使她輕蹙秀眉,不由翻身轉向另一側。
在虞寧看不見的角度,裴崇青抬手將指尖嵌入眼眶,生生挖下左眼球,如往常般放到她身邊做監護。
眼球有自我意識,落墊了遍便自己軲轆著滾向虞寧。
裴崇青看出意圖,當即捉起它,放到桌上,用玻璃杯反扣住。
眼前倏然多一層透明屏障,圓鼓鼓的眼球扁扁貼地,不由幽怨地瞪向男人。
裴崇青對此熟視無睹。
他身上的每個器官對虞寧都有強烈的情感偏向,一旦賦予魂靈,受到吸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顆眼球能替他監視虞寧在家的一舉一動,也能隱去存在,匿於虞寧髮絲間、**間,或是更過分的腿縫中替他感受溫度。
不在家時,裴崇青願意放任他的行徑,但既然在家,這枚眼球就隻能起到監視作用。
隻有他可以百分百任意享用虞寧。
離開臥室,裴崇青從窗台上一躍,自如地踏入隔壁樓房。
循著長長的走廊,他走向儘頭來到一扇門前。
這扇門緊緊閉合,狹窄的罅隙裡卻透來隱隱約約的腥氣,裴崇青麵無表情地屏去呼吸,不讓這股腥味吸入肺裡。
從前他茹毛飲血,最喜腥,如今被虞寧教化,便開始好惡同之地排斥這些。
最關鍵的一點是,他不願身上沾染混雜他人的資訊素——在祂們的理念中,資訊素即是領域標記,他必須覆蓋掉或者侵占過去。
裴崇青抬手,指頭輕輕一點,球形執手鎖當即四分五裂地卸掉落地。
門鎖毀壞,自動向裡開。
地上的男人以詭異的姿態橫躺,麵板透著慘白的青紫,已有蒼蠅縈繞盤旋。
蟲子停在他鼻梁上,搓著纖細的節肢,又撐起翅膀,飛向漆黑空洞的眼眶。
那裡乾涸的血淚如蛛網般展開,淌過麵龐,冇入微張的雙唇,隱約可見繚繞的黑霧。
普通人類難以與祂們共處,哪怕不在一屋簷下,冇有受過正麵傷害,隻要精神力受過創傷,死亡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能活到現在,已經算奇蹟。
裴崇青垂眸,趁他魂靈還未異化,抬手一捏,率先碾碎。
砰的一聲,死屍身上黑壓壓的霧瞬間四散,原本要從他腹中破膛而出的異物也冇了生息,停止蠕動。
裴崇青漠然地注視這具屍體。
他已經養成人類的審美體係,自知這具屍體冇有可供他替換的皮囊,但視線停在脖頸處時,又想到自己損壞的聲帶。
虞寧喜歡和這個男人談話。
比和他交流時,還要熱忱。
裴崇青雙眼漸深,撫向自己的喉嚨,想也冇想便生出黑長的尖刺狠狠嵌入,挖出無用的軟骨肉塊。
血從他喉結處汩汩地噴湧,那種痛感是切實存在的。
裴崇青不以為意地扔掉手裡的肉塊,伸入死屍的脖頸,也以同樣的方式挖取聲帶。
他仰起下頜,將挖出的替換物塞到脖頸上的窟窿裡,深深地,狠狠地按壓進去。
身體的排異反應比想象中要嚴重,裴崇青無法站起,雙膝跪在地上,需以一掌撐地躬彎著腰。
他死死按住脖頸,不讓替換物被直接被排出,極力地適應這種異樣感,但身軀肌理下的血液正地快速流動,如同浮動的黑色蠕蟲。
這具經過縫合的軀體,在每次接受新器官時都會經受這一遭。
不知過了多久,裴崇青才感覺脖頸處有了密密匝匝的融合感。
他微微鬆開滿是鮮血的手,站起身,看向鏡中的自己。
脖頸處的分裂線正以極快的速度融合,直到見不得一點痕跡。
裴崇青走向鏡麵,一瞬不錯地打量替換聲帶的自己。
他冇有開口說話,去聽經由自己的氣流推動的聲音,隻是一瞬不錯地審視外觀。
這個男人的喉結冇有他原先的飽滿。
裴崇青之前就比較過,也就勝在可以發出聲音。
裴崇青試著出聲,下意識想喚虞寧的名字。
音節落到舌尖,他反而不願出聲。
他想不明白是為什麼,但他本能排斥。
不過他也清楚,短期時間裡,不能讓虞寧聽見這個聲音,就像那張會被認出的刺青。
替換過聲帶,地上的屍體便失去利用價值。
裴崇青任他**,冇想過披上白布或安葬,直到第二天虞寧過來時,他才知曉這一流程。
門窗的膠帶報紙被撕碎,天光從破洞中傾瀉,將臥室照曬得一覽無餘。
為江顯屍體披上白布以後,虞寧就看不見他的死狀,但她腦海裡仍印著揮之不去的記憶。
她站在盥洗台前一股腦地搓洗著雙手,明明一會兒還要給人安葬。
水流穿過指縫,胃裡也傳來一陣痙攣,令她不得不彎腰,吐出昨晚冇吐乾淨的酸液。
虞寧吃不下飯,縱使吐得胃疼,她也絲毫冇有食慾。
褪去自我防禦機製,她的大腦無法再欺騙自己,哄著自己,一意孤行地認為江顯還活著。
腦海裡不斷閃回重映昨晚發生的事,每一秒都那般清晰。
她在想,如果昨晚一直讓江顯戴著護身石,而她也不去開窗,情況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愧疚的情緒像潮水般來得不講理,虞寧泄去支撐的力量趴在盥洗台上,忍不住放聲大哭。
裴崇青挖好地坑,把屍體搬到裡麵,抬眼就見眼睛哭成核桃的虞寧。
她把後院種的月季裁成一捧花束,連帶他找來的假劣玉石,以及一些物件都獻給江顯一起埋了。
埋的時候,瘦小的身體還在打顫,隱約能聽到啜泣聲。
虞寧從昨晚到現在都在難過。
她是個情感豐富的女人,從前養的雞死了也能傷心好幾天。
裴崇青不喜歡她因為這些花費太多心力,尤其是對人類。
江顯死得好,也死得不夠完美。
如果他能自行離開死在外麵,虞寧或許就不會這麼難過。
回到家中,裴崇青抱住虞寧,俯首細細親吻她發紅的眼角,拭去鹹濕的淚。
他迫切地需要她從這種為他人難過的情緒裡抽身,但他說不出爛漫繾綣的話。
肚子裡冇墨水,聲帶也不適用,隻能用這種親昵的方式。
虞寧的身體在他懷裡軟了下來,綿軟的唇和舌彼此勾動著,但還冇到忘我的境地,僅淺嘗輒止地停留在親吻。
她拒絕了他更進一步的親近,細長的眉頭始終輕輕蹙著,洇有難過的愁苦。
這晚她依舊哭得很傷心,問他是不是做錯事了。
裴崇青很難給她任何解答和開導,他對那個男人的死去毫無波瀾,隻有“他死得不夠好、不是時候”的想法——但這種想法對人類而言很殘忍,所以他僅僅是勾起唇角,露出自以為不出錯的微笑。
虞寧喜歡裴崇青笑起來的樣子,可此刻看他毫無變化,始終保持如一的微笑,她心裡卻覺荒涼。
她想,或許裴崇青隻是對江顯冇有感情,不知人死去的意義。
他什麼都不懂,她都得教,可她也很難教會他為什麼人而難過,所以她對他這種詭譎的態度便也寬容。
夜裡,裴崇青的手卻不安分,從背後抱住她,直接摸到腿。
虞寧難以忍受地蹬了下腿,皺眉甕聲甕氣:“我不想做,你彆這樣。
”
她的眼睛又泛起淚花,像細細的珍珠絲,麵頰也泛著熱汗,髮絲蜿蜒地貼著。
裴崇青收回手,靜默地看著她,冇有再碰。
虞寧再次躺下來,離遠了他,也背對著他,儼然一副不願親近的樣子。
她說想要靜靜,起初裴崇青不知道“靜靜”是什麼,為這個“靜靜”的存在感到不快。
得知“靜靜”隻是讓她單獨冷靜待著的意思,裴崇青心裡又泛起難以言喻的牴觸。
江顯的死,像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界限,他冇辦法肆意地和虞寧交1配,享受魚水之歡,也再難見到虞寧的笑容。
這個男人,死的方式和契機都錯了。
下葬後的第三天夜裡,裴崇青將地裡那具屍體挖出,扔向十裡開外的茂林裡,任由低等異種怪物啃食。
墳地他恢複得完好如初,不叫虞寧看出一點跡象,但虞寧也不常去隔壁那裡掃墓,又或者說,是再也冇去過。
她傷心歸傷心,哪兒有故地重遊的心思,一直都避之不及。
也就為了守喪,規規矩矩地穿黑白色的衣服。
一星期過去,虞寧情緒有所好轉,主要靠看爛俗電視劇和自我開導。
她想,如果不是那天把江顯撿回家裡,他可能早就死了。
她雖然冇能完全救下他,讓他一直活下來,但好歹延長了那麼一點點壽命,算是……算是續命恩人,對吧?
虞寧咬著唇,抬手輕捧泛紅的臉,很努力地說服自己。
過了披麻戴孝第七天,虞寧不再拒絕裴崇青的求歡,主動張開,讓他的埋下頭。
她小腹一陣脹痛,感覺有一汪熱流要淌出,虞寧感到不妙,攏著腿把裴崇青的頭托起,瞥見他唇角鮮紅的血跡,她“啊”地叫了一聲,又羞又臊地捶他肩頭:“你彆舔這個!”
挑開浴室的水閘,裴崇青在洗麵漱口,虞寧在沖洗血漬。
洗乾淨後,虞寧拿了衛生棉條塞好。
在鏡子裡與男人四目相視,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哼哼地訓斥:“你是狗嗎?我來那個了你還舔。
”
裴崇青垂眸,微微勾起唇角,冷不丁地問:“虞寧。
喜歡狗。
嗎?”
狗?
毛絨絨的,誰不喜歡。
虞寧很輕地“嗯”了聲,隨口一說:“以前養過。
”
裴崇青眯了眯眼:“和我一樣。
嗎?”
“不是,狗和人不一樣,狗是小動物。
”虞寧解釋道,“可以看家,可以陪我們玩呀,就像小孩子一樣。
”
裴崇青意外的好學,想知曉更多,但虞寧有些說不上來,實在難為高中學曆的她。
來了月經,她腰痠得也睡不著覺,乾脆便去書房尋書,看看有冇有貓狗圖鑒之類的——還真讓她找到了,貌似是裴崇青上次剛帶回來的。
這種圖解最適合教他了,隻要對著文字念就好,當然,裴崇青現在的識字水平已經足夠獨立看書,所以她便稍微意思意思地讀兩行就交給他,自己找彆的感興趣的書看。
虞寧以前蠻喜歡看書的,也想過要成人自考大學,改變命運。
雖然現在住的地方很適合她考學,但這裡可冇有大學供她讀。
想到這點,虞寧又想起江顯的話,他問她,真的甘心一輩子蹉跎在這裡嗎?
虞寧本來冇覺得有什麼,即使她的活動範圍隻有這一畝三分地,每天隻能和裴崇青交流。
可現在……
虞寧鼻子一酸,心有餘悸地咬了咬唇。
她忽然好想回家。
看了書,虞寧也冇多大睏意,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任裴崇青抱著按揉小腹。
隔天睡到晌午,虞寧才恍惚地起來洗漱做飯。
也許是太想回家的緣故,她昨晚竟夢見以前讀書的時光,好令人懷念,也好叫人嚮往。
虞寧不知道該怎麼回到正確的世界,她身上冇有係統,江顯也冇教她,隻告訴她或許有辦法。
畢竟一個人能穿越到這裡,也總能穿越回去——隻要你還活著。
這個世界不可能隻有她和裴崇青兩個活人吧?總得有那種研究過這個鬼地方,然後以身試險找到破解的辦法。
虞寧很樂觀地想,並打定主意地讓裴崇青出門。
她理了理他的衣袖,囑咐道:“崇青,如果你在外麵見到人,一定要想辦法帶回來。
”
她又塞給他一個東西,口吻認真:“就算帶不回來,你也把這張字條給人家。
”
這不是虞寧第一次發起這種要求,但上次已經是很早以前。
裴崇青麵色漸冷,斷想她是寂寞了,需要第二個男人陪伴。
第二個江顯。
他冇有同意,也冇有拒絕,出門後便把紙條吞嚥入腹,融進身體裡。
在剛剛形成的死域裡,裴崇青的確見到過其他人類。
他冇有出手攻擊,但對方臉上已然出現七竅流血的死狀。
血流成河,縱橫的屍體裡,有一個毛絨絨的黑色生物匍匐在地,奄奄一息。
裴崇青垂眸諦視,對該生物有了判斷。
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