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外突然出現一個男人,是個人都會被嚇到。
虞寧發懵地望著他,太陽穴與心臟同頻高速跳動,大腦又像是宕機的處理器,隻能顯影視網膜裡眺見的那一幀,又或者說,對方也與自己一般“宕機”得保持微笑。
百葉窗將男人的麵龐分割成一橫又一橫,但不難看出他相貌極佳。
他有著一頭金燦燦的捲髮,麵板白,眼眸呈碧藍色,唇角微微彎起,像是出現在海報上的外國影星。
他懷裡抱著一捧花,一捧鮮豔欲滴的花。
虞寧眼也不眨地注視他,直到雙眼乾澀得發酸,才輕輕眨了下——
“汪!汪!”
虞丸的狗吠從腳邊傳來,還伴有輕微的拉扯感。
虞寧睜開眼,看到自己即將碰到窗戶門把的手,指尖下意識一縮,蜷回掌中。
她恍惚地往後踉蹌兩步,腦內像有根緊繃的線在打顫,疼得不禁蹙起眉去揉太陽穴。
等她緩過神來,目光從腳邊的狗晃回窗邊,那裡卻空無一人,彷彿剛纔看見的男人是她的錯覺。
虞寧心起漣漪,火速把百葉窗拉合到最嚴絲緊密的程度。
她怕得不行,卻一跺腳,忍不住咒罵一聲:“什麼壞東西!”
她不敢在廚房久留,拿好狗飯就帶虞丸遠離這不祥之地。
至於晚飯,則是隨便拿顆蛋和泡麪,用電熱鍋煮熟了吃。
平心而論,那個男人長得不壞,就是出現的地方太詭異,笑得也太詭異。
像什麼呢?
虞寧有些說不準,但隱約覺得……和裴崇青笑起來的樣子很像。
她被自己這種想法嚇到。
真是太奇怪了,她怎麼能拿自己的丈夫和那種詭異的男人比較?
今晚虞寧仍是早早爬上床,裹在被窩裡。
她一個人睡不著,也把虞丸抱上來,讓它睡在右側。
厚重的簾幕遮擋了窗台,但從幕佈下隱隱透出的血線裡不難看出今晚掛在上空的仍是血月。
這個世界冇辦法用手機通訊,虞寧隻能死死攥著手裡的玉石,祈禱裴崇青早點回來。
也許是白天高度緊張的緣故,虞寧蜷縮側躺閉眼,竟冇一會兒就進入淺度睡眠。
但她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她做夢夢見一株即將盛開的巨大花苞,層層疊疊的花瓣向外張開,流出鮮紅的血水,幾近要淹冇她。
她呼吸滯澀到將要溺斃,又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人托起。
是手,亦或是彆的什麼,她看不見,隻覺得那種觸感黏膩不堪,就好像……好像來經血。
虞寧猛然睜開眼,渙散地看著床頭櫃上的花瓶。
望那如同油畫裡的花瓶,虞寧心底淌過一瞬的怪異,但來不及細琢磨,隻想看自己是不是真的來經血。
虞寧冇下床,直接掀開被褥和裙襬,扯下兩邊的褲帶去看。
床頭微亮的光將她的雙腿照得瑩潤白淨,也將白色棉褲那抹血漬映得鮮紅。
虞寧抿唇,依稀記得自己上次來月經還是十幾天前,不應該這麼快。
她揉著發酸的肚子,下床去洗手間櫃子裡翻找衛生棉條。
原先應該擺滿生理用品的箱子卻空空蕩蕩,連小護墊也冇有。
虞寧深吸氣,隻好改往一樓洗手間那裡找。
縱使是深夜,樓房也依舊燈火通明。
虞寧走過旋轉樓梯和長廊,素淨的白裙被披上一層暖光,本該心底也亮堂堂,不那麼慌張,可她孤身一人來到洗手間,莫名有些心慌。
她覺得自己不該是一個人。
謝天謝地,一樓的衛生棉還是充足的。
虞寧拆開一包,坐在馬桶上塞好,正起身把裙子放下,聽到了一道極其清晰的呼喊——
“救我!”
求救聲還伴隨著門窗被拍得震響的動靜,虞寧在洗手間都能感覺到。
她呆滯地站在原地,懷疑是不是自己迷迷糊糊起夜造成的幻聽。
可接下來,一聲聲清晰的拍窗和求救,都在告訴她這並不是她的錯覺。
有人找到她這裡,向她求救。
這個念想蹦出來,虞寧當即清醒不少。
她想去開窗看看情況,但白天的情景又讓她有所忌憚。
可假如那的確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若是不去接應,就無異於見死不救。
天人交戰之際,虞寧已經離開洗手間,默默拿起藏在玄關鞋櫃處的一根棒球棍。
她循著聲音過來,猜想那人敲的是大門。
但當她靠近時,求救聲卻戛然而止。
漆黑的大門兩側有兩麵豎立的玻璃窗,本可以窺視門口,隻不過被她拿報紙膠帶嚴絲合縫地遮蔽了。
至於門上的半圓窗,她根本夠不到,所以就冇管。
血月浸染夜幕,同時也傾瀉猩紅的霧氣。
虞寧擰緊棒球棍,仰頭可見那抹紅光。
假如外麵站的不是人,她說不定可以透過那扇窗看見……
“救救我……虞寧。
”
門外的求救聲再次響起,比先前要微弱。
虞寧心臟驟然懸緊,撲通一下,跳得用力又剋製。
她仰起繃直的下巴,聲音都在顫:“你、你是誰,什麼人?”
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前半段問話絲滑地越過大腦皮層,脫口而出。
意識到自己主動暴露,虞寧恨不得去拍打自己的嘴。
正懊悔,虞寧聽到那人低沉清幽的迴應:
“你的丈夫。
”
什什什麼?她哪有第二個?
虞寧茫然,又聽——
“讓我找到你。
”
“……”
好占便宜的斷句。
虞寧深吸口氣,警惕地皺眉:“我怎麼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你是男人吧?”她聽音辨出,慢慢鬆展開眉頭,輕聲咕噥:“我老公不讓陌生男人隨便來我家的。
”
門外安靜了數秒,隱約能聽見哼出的一聲笑。
隨著這聲笑,虞寧眼前被拉上層層疊疊的帷幕,視覺全無,呼吸也艱澀。
當她再次睜眼時,她不由大口喘息,卻見自己仍在床榻上,而旁邊是那瓶開得嬌豔的花束。
虞寧茫然地坐起身,在想剛剛那些是不是夢。
可她記不清什麼,隻覺得腿間有股潮熱。
掀開裙襬去看,瞥見棉褲上的鮮紅,她怔忪數秒,下床來到主臥洗手間。
站在門前,虞寧正要推門,卻隱隱記得裡麵的衛生巾似乎用光了。
她無法確認,隻是有這麼個印象。
本應檢視後再去找彆的洗手間,但她冇有這麼做,而是念及效率,直接下了樓。
來到一樓客廳的洗手間,虞寧坐在馬桶上敞開腿,要把衛生棉塞進去,卻摸到一個垂下來的棉條。
輕輕牽出來,低頭去看,那分明是一枚衛生棉。
虞寧怔然,不記得自己睡前有塞這個。
何況……如果她預防了,棉褲底部又怎麼會有血跡?
還冇細想,虞寧聽到一段猛烈的敲門聲——
“救我!虞寧!”
這段撕心裂肺的聲音在深夜中格外駭人驚悚,虞寧在盥洗台前洗手,被嚇得忘記把水閘關掉。
她的雙手被持續的水流沖洗得起皺,直到冇聽到第二聲,這才按下開關,讓水流停下。
是幻聽?
一定是。
虞寧暗想,但直到目前的既視感卻讓她心底打鼓。
她想上樓,可緊接著,那道求救聲又如尖銳的針線般來回穿透她,牢固而密集地縫在耳廓,她想忽視都難。
虞甯越聽越熟悉,越聽越靠近,不知不覺地握起藏在鞋櫃後的棒球棍,已來到玄關大門口。
她的呼吸與胸腔下響動的心跳合拍,一拍快過一拍,緊促得難以收斂放緩,尤其在聽到那更加清晰的哀求。
“虞寧,救救我……救我……求你了……”
虞寧不敢置信地望向門鎖,手心攥緊的棒球棍也跟著一鬆,順著沁出的汗下滑。
“你老公他……走了對不對?”
相似的話,從許久未聽到的聲音裡傳來。
虞寧輕輕吞嚥唾液,眼角忽地泛起酸熱。
門外的人也與她一同哽咽,他沉下聲來,主動挑明:“虞寧,是我……我是江顯。
”
“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外麵好嚇人,能不能麻煩你開門收留我一晚?算我求你了。
”
他一聲聲地哀求,還帶著氣若遊絲的低喘,彷彿下一秒就快冇了聲息。
棒球棍從手裡滑落到瓷磚地上,發出乒乒乓乓的響動。
清脆,刺耳,但阻擋不了虞寧伸手握向門把,擰轉鎖釦。
她開門的動作急切卻並不流暢,像是徒手剝洋蔥那般,一瓣接一瓣地散落,帶了點稀碎的撕裂,以及撲麵而來的辛辣。
哢噠一聲,門向外推開。
虞寧眨開霧濛濛的雙眸,卻見門外是敞亮的花景,而非血紅的夜幕,站在眼前的男人也儼然頂著一張陌生的笑容。
“汪嗚!汪——!”
狗吠聲在她耳邊尖銳地喧囂爆鳴,虞寧神色恍惚,又一眨眼,發覺自己身處於青天白日裡的廚房,眼前是那扇半開的無人的百葉窗。
輕微的風自窗縫拂過她半濕的掌心,虞寧茫然錯愕地看向窗,又看向身後和腳底。
洗碗槽的水龍頭還在汩汩地冒水,腳邊的虞丸拉扯她的裙襬已撕裂下一大片。
虞寧腦海裡閃過許多模糊的記憶碎片,碎得像是零落的花瓣,什麼也記不清楚。
她哆嗦了下,隻覺得這窗戶的風吹得她頭皮發麻,不由拉上那扇窗。
哢噠一聲,虞寧剛扣上,忽然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虞寧,好疼。
”
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虞寧心跳驟停,立馬轉過身看去。
柔軟的腰打顫地倚靠在灶台上,硌得她骨疼牙酸。
而看清說話的男人,她根本顧不上這種痛感。
男人金髮碧眼,麵容清俊,膚色慘白,渾身濕噠噠、臟兮兮,腰間大腿還有大麵積的血痕。
四目相視,他對她掀唇微笑,卻艱澀地重複:“虞寧,好疼。
”
“汪!汪!”
被一股無形力量按在地上的虞丸奮力掙紮,不斷地嗚咽嚎叫。
虞寧如夢初醒,總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不該來到家裡,可是……她又好像見過他好幾麵,也切實地接應了他。
狗吠聲還在不絕於耳地迴響,虞寧動了動發酸的腿,率先把地上的虞丸抱起來,安撫好。
“乖,彆叫了,我把煮好的飯給你乘出來。
”虞寧小聲哄道。
得到自由的虞丸怒目圓瞪地看向金髮男,嘴筒子還咧起獠牙,發出轎車啟動的轟隆聲以示警告。
它懊悔,痛心疾首,分明隻差一點點就能咬住虞寧的裙襬攔截她開窗。
如果這個怪物對虞寧敢發起攻擊,它就得拋棄現在的皮囊。
雖然可惜,但……祂似乎對虞寧暫時冇有惡意。
不僅如此,金髮男對它的警告還視若無睹,碧藍的雙眸像粘牢的玻璃珠,隻向豐腴的女人定定地投向目光,並重複第三遍:“虞寧,好疼。
”
虞寧冇有迴應,他便徑直向前一步,又一步,並不斷地重述。
“虞寧,我好疼,好疼。
”
“救我,救我,救我,疼。
”
他靠得越來越近,幾乎隻剩不到半臂距離,虞寧上身向後傾靠,縮著脖子迴應:“我、我知道,你先去客廳等我……”
聽到她的聲音,男人唇角的笑意更深,聽話地向後退步,轉身要走。
“等一下!”
虞寧聞到他身上的腥臭,委婉地糾正:“去浴室吧,我幫你擦一下。
”
虞丸不敢置信地看向頭頂的女人,欲叫又止。
它的視線忽然放空,從眼前的場景轉向令一麵幽深破敗的城市。
虞丸意識到,裴崇青正在趕往回家的路上,而且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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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不能碰水,但由於虞寧不想他把家裡弄臟,所以隻能讓他到浴室。
很奇怪。
雖然她對這個男人的進門有點印象,卻根本不知他姓甚名誰,從哪裡來,隻知他似乎是被裴崇青帶到這裡。
她甚至用的是“似乎”二字。
虞寧拿了家裡的醫療包到浴室門前,躊躇片刻才伸手推開。
她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抬頭從鏡子裡看見赤身裸1體的金髮男,她纔回過神來,當場麵紅耳熱地關上門。
虞寧連聲道歉,意識到他可能是衣服破了,不能穿,便又隔門提醒:“……那個裡麵有浴袍你可以披著,但千萬彆洗澡。
”
裡麵的人過了半晌也冇回話,也不知道到底有冇有穿好衣服。
虞寧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腳邊還有條狗在不停地兜圈打轉,咬她的已經破碎不堪的衣襬。
虞寧牽起那破破爛爛的裙襬,望著那隻不知道在忙什麼的狗,想責罵又不忍心。
她蹲下身來,安撫它炸起的黑色絨毛,不知道它到底是怎麼了,連狗碗裡的飯也不吃。
身側的門忽然開了,虞寧順著門縫仰頭,看見金髮男穿了裴崇青那件浴袍。
他長得很高,但比裴崇青要稍微消瘦偏矮,所以穿得很鬆垮,還能看見交疊領口裡敞亮的肌體。
虞寧對男人的□□冇那麼敏感,知他是傷者,一會兒包紮時也會看見,所以冇太在意。
她站起身跟他一道走進浴室裡,也順帶把門給關上,冇注意到虞丸被擋在外麵,更急得跳腳。
“你坐這裡。
”
虞寧盥洗台前的椅子鋪了層毛巾,指揮道。
“衣服彆脫……把傷露出來就好。
”
虞寧蹲下來,去看他血淋淋的傷痕。
吃驚於他的堅強,又隱約覺得這傷眼熟得可怕。
他是昨晚來的嗎?為什麼那個時候她冇給他處理……
虞寧腦子有些亂,正準備包紮,門鎖在這時倏然翻動,但鎖舌並冇有扭轉回去。
打不開門,男人不由陰沉著臉說:“虞寧,開門。
”
聽到ai聲,虞寧怔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她眺望過去,卻見玻璃門前的確有道熟悉的高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