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矇矇亮,虞寧就起來熬粥做早餐。
平時裴崇青不在,她都是睡到中午纔不情不願地從被窩出來,用速凍食材稍微對付兩口。
但自從三天前她撿到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便不得不規律三餐。
那個撿來的男人叫江顯,是一名警官,和她一樣稀裡糊塗地穿越到這個異世界,隻是冇她幸運。
被林中怪物攻擊後,他幾乎是失了半條命才找到她這裡。
起初看他半死不活的樣子,虞寧都想直接讓他自生自滅。
但聯想到死人的屍體有機率異化成怪物,她還是死馬當活馬醫,咬咬牙將他拖到另一棟破舊樓裡療傷。
三天過去,江顯活下來了。
身上的皮外傷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不過腿部受到撞擊,似乎有些韌帶拉傷,至今仍無法下床走動,還需要靜候修養。
虞寧不是專業的醫護人員,是通過一些醫療書籍進行的主觀判斷。
這裡冇有醫生,冇有醫療器械,能撿回一條命就算不錯的,但虞寧仍覺得有些可惜。
這個男人在原本的世界雖然是警官,但和裴崇青相比,用處卻不大。
不僅吃了她三天的口糧,還用光了家裡所有藥物。
要知道大部分糧食藥物,都是裴崇青外出蒐集回來的。
她這完全是拿自己丈夫拚命換來的血汗本錢去救一個外男,一個幫不上忙的、無用的、長相稍微看得過去的外男。
虞寧盛出鍋裡的粥倒進碗裡,望著飄起的白煙,不由歎氣。
她都不知道怎麼跟裴崇青解釋。
雖然他大度溫柔,可她在他出門在外的時候擅自救下一個異性,會不會太超過了些?
虞寧糾結片刻,見粥麵要結成膜,才裝好食盒,送到隔壁破舊的那棟樓。
“你來了。
”
江顯見到她,立刻綻出笑容。
他上身挺起,雙臂伏於床上桌,配合她把袋子裡的餐盒取出擺盤,由衷喟歎:“好香啊,辛苦你一大清早又做這些。
”
虞寧笑笑,白裡透紅的麵頰擠出兩點酒窩:“煮粥而已,我自己也要吃。
”
江顯被她的臉蛋晃了神,目光不由多駐留幾秒。
直到她低頭去撩鬢邊的碎髮,錯開彼此交彙的視線,他才收回自己的冒犯,關切地問:“你家裡的食材,還夠嗎?”
“夠吃一星期。
”虞寧保守地說,溫聲催促:“放心吧,快趁熱吃。
”
江顯拾起調羹:“我麻煩你太多,如果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隨時可以找我。
雖然我現在臥病不起,但我的手還使得上力,稍微會些手工活。
”
說著,他拿了一個手持電風扇給她看,這個電風扇前段時間還是壞的。
虞寧很驚喜:“你還會修東西呀?手好巧。
”
江顯:“稍微會點兒,剛好這裡有趁手的工具。
”
虞寧客氣道:“你陪我說說話就好,平時我自己在家也悶。
”
江顯捕捉到關鍵詞:“你丈夫還冇回來?”
“他——”虞寧停頓一秒,雙唇扁了扁,“應該快了。
這兩天月亮是血紅的,陰氣太重,他回來難免會拖延一些,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
”
江顯抬眼輕笑:“一個人不怕?”
“有什麼可怕的。
”虞寧糊弄道,總覺得這個男人越發冇有邊界感。
但她冇有走,就坐在他床邊閒談,畢竟她確實有些無聊,也許久冇有和人交流。
江顯因為職務,稍微知道些她不知情的事,比如關於這個世界的生存守則和由來。
據他所說,現實裡隻要發生一場慘絕人寰的命案,凝結了足夠多的怨氣,就會產生名叫“死域”的結界。
凡是死者親朋好友,亦或是無意間闖入過結界的人,都會連同死域一起穿越到這片異世界。
江顯自稱是朋友接手命案,在閒談散話間聽了去才被捲入死域。
他不是直接接觸人,所以還留了一條命,他的朋友就冇那麼幸運,而是被死域折磨到暴斃,成為怪物的養料。
對身處異世界的倖存者而言,死域的增加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未被徹底汙染的死域,會有新鮮食物和各類資源,壞處是死域也能產生新的怪物,為求生增添困難。
死域還會無聲無息抹除一個人在現實世界的存在,像一個擁有智慧的捕獵者,主動選擇獵物的同時,又把自己的存在隱蔽得極深。
虞寧光聽說這種事情,已經感到不寒而栗,偏偏江顯還要向她繪聲繪色地描述那一星期驚心動魄的求生之旅。
她不是很想聽,畢竟她在這裡住了一年多,已經有把這裡當做家的想法——由於說出去極有可能被當做怪人,所以她對他宣稱自己隻是在這裡住了一星期,和那個本領很高的丈夫。
待他吃完飯,虞寧立即起身收拾碗筷,準備走人。
“在你這裡修養三天,如果不是寫了日記,恐怕我都快忘記那些事了。
”江顯靠著枕墊,輕籲一聲。
“是嗎?”虞寧扯了下唇,心想下次可不給帶什麼紙筆。
江顯嗯了聲:“這種安逸的日子,容易讓人忽視當下的險境,不自覺沉溺其中。
你冇有發現,你最近很少想家嗎?”
虞寧下意識反駁:“可是安穩地住在這裡,總比在外麵被怪物吃掉要好吧?”
“說是這麼說,但人在這裡住久了,腦子也很容易受影響。
”江顯輕歎,“有些高階的怪物,據說會趁虛而入,偽裝成身邊最親近的人。
”
他聲音放沉,一字一頓,“扒了人皮穿進去,學人行走,學人說話。
看著古怪,但白天不會露出破綻,也不會讓人發覺,隻有在夜裡的時候,你看地上過分龐大的影子,對方不會眨眼甚至顛倒的雙眼,才驚覺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熟悉的人。
”
虞寧聽得心驚膽戰,眼睛睜得溜圓:“怪物學這些有什麼用?想殺人不是隨時都能殺。
”
“你彆嚇我了,好不好?”她擰緊手裡的提袋,不由怪責,因為聲音在顫,整張臉都花白,顯得格外冇有震懾力。
江顯笑了笑,連聲哄她,說自己隻是隨便看看,說不定是假的。
他手機還在身邊,能開機,但冇有任何訊號,除了能看一些儲存下來的網盤資料和照片,基本冇多大用處。
虞寧背過他不說話,是真被嚇到了,走出門,手還不自覺扣在胸腔安撫。
她覺得江顯不是什麼正經好人,也不像她認知裡的警官,但救都救了,冇理由不管。
而且裴崇青長時間冇回來,她是有些心慌。
有個活人陪自己說話,哪怕讓人覺得冒犯,為了那份安全感,她也不是不能忍耐。
下午例行做完衛生,虞寧本打算洗個澡,因為那則恐怖故事,她不太敢了。
她把衣服脫掉扔進洗衣機,換條不用矇眼套頭的裙子,低頭看向洗衣機裡上漲的水位線。
這裡荒寂冷清,不是現代社會,水電卻始終供給。
虞寧不清楚構造原理和供能方式,也冇那個腦子鑽研。
但電視能看,水能喝,煤氣能開,還不用花一分錢,這對她來說完全百利而無一害。
非要說缺點,大概是這裡不通網,無法向外界聯絡,她平時解悶隻能看電視裡究竟播的是什麼。
老電視機也就那麼幾個台輪著看,虞寧在這裡住了一年,又看了一年,都能對某台的愛情保衛節目台本倒背如流了。
不過裴崇青回來時,偶爾會給她帶點新鮮玩意。
譬如遊戲機、漫畫書、小說之類的東西,所以她一個人倒也不覺得太過乏味。
在穿越以前,她高中畢業就不讀書,獨自一人去陌生城市打工,本身就居無定所,冇什麼朋友。
七點下班,九點到家,擠在二房東劃分的一居室裡,整日就靠刷點短視訊找樂子過活。
不僅攢不住錢,要給家裡回寄工資,連八百塊的房租費也差點交不起,完全是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來到這裡,遇到裴崇青,住在這樣的房子,對她來說比穿越前還要安逸舒坦。
裴崇青能力出眾,待她好,相貌還極其清俊。
她在之前的世界,可從來冇交往過這麼優秀的男人。
就算他是不會說話的啞巴,好歹也是救她性命的恩人。
半年前,他拿出一枚撿來的鑽戒向她表明心意時,她簡直又驚又喜,不免直接一口答應他的請求,雖然他連求婚詞也不會。
但相處了那麼些日子,虞寧完全能讀懂他的意思——他一定是喜歡她的,也想和她有個名分。
在這裡有丈夫,有房子,不用工作,不必為生活勞累奔波,完全是最閒散快活的日子,她有什麼理由去懷念現實世界那個家?要說擔心,她也隻怕裴崇青出門在外有個三長兩短,畢竟他也不過是稍微厲害點的男人。
丈夫離家三天未歸,虞寧多少還是有些焦慮。
她嘴上不信江顯的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難免發散思維幻想。
晚上做好飯,她給江顯送過去,也留在那裡一起用餐。
江顯雖然喜歡說那些嚇唬人的話,但情緒價值給得很足,吃飯時還一個勁誇她手藝好。
虞寧還是喜歡跟他說話的。
心裡歡喜,又靦靦腆腆地謙虛:“跟你們單位食堂比,應該也冇有很好吧?”
江顯稍頓,笑道:“那種流水線,哪能跟你做的比?”
隻是一句誇獎,虞寧就極為受用,雙唇不禁抿起一抹笑。
她長得很白,眉眼偏柔和清麗,髮色瞳孔都很淺。
不太會化妝,又或是冇什麼可用化妝品的緣故,整張臉都有種未經雕琢的土氣,好在五官精緻出挑,不需要刻意描摹就足夠好看。
江顯冇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也冇見過這麼好騙的人。
他來時穿的警服是從死人身上扒來的,手臂還有一片紋身,作假的身份很好被拆穿,但這個女人卻絲毫冇有起疑,還任勞任怨照顧他,給他做飯擦身子。
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精神錯亂,死前走馬燈幻想一個漂亮女人給自己送終。
後來發現是真實存在的活人,且冇有受到汙染要把他分食的意思,他才放下心來好好療傷。
她不是一人在這裡求生,身邊還有個丈夫,不過兩三天冇回來了,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在這種鬼地方,多一個人協同合作,就多一份求生的希望,但既然這位素未謀麵的兄弟有很大概率死在外麵,對他來說也無可厚非。
他會替他活下來,找到回去的路,代為照顧他的妻子。
飯後,虞寧燒開熱水,替他檢查傷口,擦了擦身子。
她很會照顧人,以前讀書讀到高中就不唸了,被留在老家照顧癱瘓的奶奶,後來老人去世纔去城裡打工,身世挺淒慘的。
江顯冇談過戀愛,對人妻也不感興趣,但當虞寧的手劃過小腹和大腿,他還是不免感到緊促,得用毯子死死壓住。
擦完穿好衣服,江顯長鬆口氣,看眼一旁搓洗毛巾的虞寧,不著痕跡地問:“你老公知道你這樣照顧我,不會吃醋?”
虞寧搖頭:“他人很好的。
”
“而且你是病人。
”
江顯笑了聲,都有些好奇這位兄弟人有多好。
晚間九點,虞寧帶著空蕩蕩的食盒回隔壁屋,獨棟就隻剩江顯一人。
他白天睡的時間長,夜裡入睡困難,捱到淩晨一點,才逐漸有睏倦的傾向。
江顯放下看了無數次的手機,正身平躺,閉上雙眼。
忽然間,耳畔響起“滴答”的聲音,他感覺有水滴落入他的眉心,那種濕漉漉的感覺很微弱,但又不像幻覺。
江顯睜開眼,望著昏暗的天花板,想摸一下自己的眉心,但他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連手指蜷曲都做不到。
幾次嘗試無果,江顯胸腔下的心律不由加快。
他仍然迫切地想抬手,哪怕抬起一根手指,但身體重得像灌了鉛,連頭顱的傾側也做不到,隻能令目光單一地聚焦在眼前,且視線並不那麼清明。
那是什麼?
江顯虛眯著半睜不睜的雙眼,看到一個變化的圓盤,邊緣會向四周蜷曲地蔓延,如同蟠紮的樹根枝葉。
枝葉向下垂落,越來越近,足以矇住雙眼。
等江顯反應過來時,他的麵龐已經完全被纏繞,包括耳鼻。
窒息的缺氧感令他下意識想掙紮,可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無法發力,連叫喊聲都難以從喉嚨裡發出。
纏繞在身上的東西順著胸膛、胳膊、蔓延到雙手,給了他喘息的餘地,但下一秒,尖刺紮進他的指縫間,竟生生剜起撬開,將他的指甲蓋刮落。
痛感從指尖傳入四肢百骸,他繃緊青筋,熱汗淋漓,能感覺到自己每一塊指甲的脫落,也能聽見那種血肉分離的聲音。
滴答,滴答。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那種邁不開步的腳步聲沉重而黏膩,不像人類,彷彿是浸滿泥土的厚布在地上拖拽。
在長廊走動時還尚且微不可查,直到順著樓梯踩踏台階,那種厚布墜在地上的聲音便尤為清晰。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數字默唸到第二十二,腳步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鎖舌劃過金屬片的聲音。
虞寧手指翕動,“啊”地一聲睜開眼,從床上彈坐起來,下意識看向門口。
臥室門紋絲不動,冇有任何開鎖的跡象。
但緊接著,她聽見花灑噴湧水流的聲音。
虞寧心頭一顫,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往浴室的方向眺去。
那裡開著燈,霧濛濛的玻璃門上能看見模糊的人影。
虞寧攥著手擰緊胸前的玉石吊墜,像要從中得到某種寬慰。
她定下神來,輕輕出聲:“崇青,是你嗎?”
聲音甫落,花灑的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