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白岸酒店。
溫暖的瓦斯燈光碟機散了窗外的濕冷霧氣。
房間內瀰漫著紅茶的醇厚香氣。
“所以,塞西爾教授。”
夏洛特雙手捧著剛才由侍者從外麵送上來的熱紅茶。
清澈的眼睛裏,正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如果是一場八人規格的正式晚宴。”
“女主人右手邊的第一順位,究竟是留給當晚最尊貴的男客?”
“還是應該留給家中同住的未婚長兄呢?”
塞西爾女士端著精緻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隨後她將茶杯優雅且毫無聲響地放回了茶碟上。
“極好的問題,洛克蘭小姐。”
她的聲音溫和且富有耐心,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知性美。
“按照傳統的王國貴族禮儀。”
“女主人右手邊的位置,永遠隻屬於當晚最尊貴的客人,以此來彰顯主人無可挑剔的敬意。”
“至於家中的未婚長兄……”
塞西爾女士微微一笑,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幽默。
“如果這位長兄足夠體麵,且極善於交際。”
“他應當坐在女主人的正對麵,替她分擔長桌另一端的招待重任,充當半個男主人的角色。”
“但如果……”
塞西爾話鋒一轉。
“他是個連領結都打不周正、且毫無交談品味的粗魯小夥子。”
“那最體麵的做法,就是把他無情地安排在長桌的最末端。”
“或者,直接讓他緊挨著一位耳背的伯爵夫人。”
“這樣,他就算在餐桌上惹出了什麼駭人聽聞的社交災難,影響範圍也能降到最低。”
夏洛特被這句優雅且毒舌的玩笑逗得“噗嗤”一聲,捂著嘴輕笑起來。
“天哪……”
“如果真有那樣的晚宴,我簡直不敢想像我的兩個哥哥會坐在哪裏。”
“他們大概率會被趕去廚房和廚子一起用餐。”
突然。
夏洛特像是想到了什麼沉重的心事,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那纖細的手指,侷促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裡,彷彿一個懺悔的迷途羔羊。
“塞西爾女士……”
“您知道嗎?”
“我近幾天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夏洛特的聲音帶著一絲濃濃的自我厭惡。
“我總是感到……伊萊斯在跟我編瞎話。”
“那種感覺很強烈,毫無根據,但我就是覺得他在騙我。”
“為了證實這種荒謬的直覺,我甚至……”
夏洛特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就像個躲在陰暗街角的粗魯探子一樣,偷偷跟蹤了伊萊斯!”
“我簡直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妹妹!”
“我怎麼能那樣疑神疑鬼地,去惡意揣測一直保護我的哥哥呢?”
聽到這番充滿了負罪感的自我剖白。
塞西爾那張精緻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柔的大姐姐表情。
“哦,夏洛特。”
塞西爾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我記得你說過,你哥哥換了工作,去外地了對吧?”
“你有這種患得患失的想法,並不奇怪。”
她的聲音像是一縷帶著安撫魔力的微風。
“年輕女孩對於兄長突然的改變,或者即將脫離自己熟悉的生活軌跡,總是會抱有些許過度的保護欲和好奇心。”
“這是完全可以諒解的,是人之常情。”
“你真的不必如此嚴苛地責備自己。”
塞西爾嘴上說著最溫柔的寬慰之詞。
但她的心底,那股冷厲的懷疑之火,卻如同被澆了一桶汽油,瞬間熊熊燃燒了起來!
夏洛特在懷疑她哥哥?
直覺?
塞西爾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掃過夏洛特那一頭如同火焰般耀眼的紅髮。
她很清楚,自己的這位學生,是一位純正的諾斯人後裔!
在神秘學的隱秘記載中。
血脈純正且具有天賦的諾斯人,天生就對謊言有著恐怖的直覺!
他們甚至不需要任何超凡法術的輔助,就能十分輕鬆地分辨出別人話語中的欺騙與偽裝!
莫非……
夏洛特就是那種天賦異稟的諾斯人?!
如果真的是這樣……
塞西爾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快了半拍。
那自己之前對她說的那些謊話、……
豈不是全都有暴露的風險?!
這小丫頭到底看穿了多少?!
不。
冷靜。
塞西爾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快速進行著戰術推演。
也許隻是自己想多了。
夏洛特剛才的表現,也許就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僅僅隻是出於一個妹妹對哥哥行蹤的普通好奇與擔憂。
就在塞西爾腦海裡掀起頭腦風暴,準備繼續旁敲側擊詢問細節的時候。
夏洛特又開口了。
“您或許說得沒錯。”
女孩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從塞西爾的安慰中汲取到了一絲力量。
“可能就是因為這件事,導致我最近的精神狀態真的很不好。”
緊接著。
夏洛特突然站了起來。
她神情嚴肅,對著塞西爾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得向您鄭重地道歉,塞西爾女士。”
“哦?”
塞西爾挑了挑眉,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她有些疑惑於夏洛特這突如其來的、毫無邏輯的歉意。
“道什麼歉啊,好孩子?”
“我今天下午……”
夏洛特咬著嘴唇,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紅暈。
“我今天下午,竟然莫名其妙地在您的床上睡著了!”
“我當時明明正準備坐下,結果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
“或許是我最近實在太嗜睡了,身體太差勁……”
“弄亂了您的床鋪,實在是很抱歉!”
聽到這個解釋。
塞西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大度地擺了擺手。
“我以為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麻煩呢!”
塞西爾柔聲說道。
“洛克蘭小姐因為太累了,睡在老師的床上,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更不值得道歉的事情。”
“快坐下,我的孩子。”
她說著,伸出手,親昵地扶著夏洛特重新坐回沙發上。
然而。
在這個溫情脈脈的動作掩護下。
塞西爾的心底,卻猶如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掀起了滔天巨浪!
莫名其妙的突然睡著?!
直接失去意識?!
這是嗜睡?
恐怕連蘭頓瘋人院裏的瘋子都能分辨出問題來!
作為一名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高階超凡者,塞西爾對這種癥狀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該死的身體疲憊!
這絕對是直接作用於靈性層麵的超凡力量乾預!
是法術!
有人對這個毫無防備的女孩使用了催眠類的法術!
而當時那個時間點……
這間屋子裏除了夏洛特,還有誰?!
隻有伊萊斯!
伊萊斯當時就在場!
根本無法排除他的嫌疑!
不,他就是唯一的嫌疑人!
為了不讓妹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所以乾脆施展【睡眠術】直接讓妹妹睡著。
這很合理!
但對麵廢墟裡的靈測分明隻是個刻度一啊!
塞西爾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開始瘋狂串聯。
就在塞西爾強壓著內心翻江倒海的震驚,準備重新評估那個叫伊萊斯的年輕人時。
夏洛特捧著茶杯,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
“對了,塞西爾女士。”
女孩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與不解。
“我記得您之前在課堂上提過,您懂一些古老的神秘學知識,對吧?”
“我剛纔在那段短暫的睡眠裡,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夏洛特眉頭微蹙,努力回憶著那個荒誕的夢境碎片。
“那個夢太真實了,簡直不像是夢。”
“我夢見了一張網。”
“一張巨大無比,泛著幽幽藍光的網。”
“它就懸掛在無盡的虛空裏,密密麻麻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好似連線著這世間的一切……”
“哢噠。”
塞西爾女士伸向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她盯著眼前的夏洛特。
藍色的網?!
連線一切?!
塞西爾拚命掩飾著自己眼底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驚駭。
她緩緩端起茶碟,將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猶如擂鼓般跳動。
她說真的?
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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