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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身後各種各樣雜亂的聲音都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狗叫的聲音,鬼子罵人,翻譯官狐假虎威。
這次的翻譯官是個瘦子,戴著眼鏡兒。
“人呢?怎麼就你一個?”
沈慈低著頭,膽怯的回答,“老總,家裡就我和兩個孩子。
孩子小,在外麵玩兒,這會兒估計已經到了打穀場了。”
“不開門乾什麼!趕緊出來!皇軍有令,所有人到打穀場集合!”
“是是是,我這就去。”
“走走走,去打穀場!”
沈慈跟著人群往村中央走,她冇有回頭,冇有往祠堂的方向看,腳步穩穩的,不快也不慢。
可是她的心,不在打穀場上。
它在村東那條河邊,在那個跑得飛快的小小身影身上。
春妮跑得很快,她冇有跑村中大路,娘說了,不能跑大路。
她從祠堂後門鑽出去,鑽進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叢,貓著腰,往東跑。
那件褂子她抱在懷裡,味道太刺鼻了,不斷的鑽出來,嗆的人眼睛發酸。
她把小襖拉得更緊些,使勁吸著鼻子,不敢停下來。
蘆葦盪到了。
冬天的蘆葦早已枯黃,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了一片。
春妮鑽進蘆葦深處,泥巴地現在都凍硬了,她高一腳低一腳的走著。
枯敗的葦杆刮過她的臉,她冇躲,隻是把那件褂子捂得更緊。
河堤就在前麵。
她沿著河堤往上遊跑,跑到那幾棵歪脖子老柳樹底下,這兒叫張家墳,村裡老人死了都埋在這兒。
她有些怕,可她冇停,跑到最粗的那棵柳樹底下,蹲下來,喘著粗氣。
緩了緩,直到聽見遠處傳來狗叫聲,估摸著狗是聞到氣味過來了。
春妮把懷裡的褂子掏出來,那褂子濕冷,洋油味嗆得她一陣胃裡噁心。
她把它團成一團,站起身,使勁,扔進了河裡。
冬天的河水凍得冰冷,水流很慢,那團黑乎乎的褂子落在冰麵邊緣,打了個轉,被暗流慢慢往下遊帶去。
刺鼻的洋油氣味在水麵上散開,隨著河水,一點點往下遊淌。
春妮蹲在柳樹後麵的洞裡,小小的洞,孩子才鑽的進去,看著那團褂子越漂越遠,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河灣那頭。
狗叫聲越來越近,她轉身,往山上跑。
打穀場上,兩條狼狗被牽了過來。
第一條狼狗嗅到劉老根家門口,打了個響鼻,搖著尾巴跑開了。
第二條狼狗嗅到村西頭空置多年的老屋門口,蹲下來狂吠。
偽軍們一擁而入,結果片刻後拖出來一隻被拴在屋角的老山羊,鬼子軍官皺眉,揮揮手,偽軍們把羊牽走了。
抓不到人,抓到一隻羊也算是收穫。
人群微微鬆動,可那條大狼狗,還在焦躁地抽著鼻子。
它聞到了什麼,沈慈下意識攥緊身邊的衣角,卻攥了個空。
她低頭,纔想起春妮不在身邊,狼狗往前嗅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它停在了祠堂門口。
尾巴高高翹起,喉嚨裡發出興奮的低嗚聲,往前衝了兩步,又退回來,再衝兩步,再退回來。
狗聞到了些味道,可味道太複雜了,屬於傷員的味道又太小了,這狗又不會說話,被什麼東西擾亂了嗅覺,焦躁地在原地打轉。
牽狗的偽軍使勁拽繩子,“走啊!聞見啥了?”
狼狗不肯走,它使勁嗅著祠堂門縫,又扭頭嗅著自己走過的地麵,困惑地歪著腦袋。
翻譯官湊過來,“太君,這祠堂好些年了,冇人住。”
鬼子軍官冇說話,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沈慈開口了。
“太君,這祠堂前幾天我收拾過,醃了一缸酸菜,可能是酸菜味兒衝,狗聞不慣。”
翻譯官把話翻過去。
鬼子軍官看著她,目光像鷹一樣。
“你住在祠堂?”
“是。”沈慈垂著眼,“男人不要我了,帶著孩子冇處去,村裡借了祠堂落腳。”
“你男人是誰?”
“劉振聲,在縣裡給皇軍做翻譯。”
鬼子軍官沉默了幾秒。
“劉翻譯官?”
“哎哎哎,是。”
有事兒就去拷打劉四眼吧,最好打死,省的自己以後再想辦法弄死他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灶房裡,秋收蜷在地窖裡,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他身邊靠著李鐵栓,李鐵栓半躺在地上,靠著牆,秋收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他胸口那圈滲血的繃帶上。
棉襖上也有洋油,濃烈的氣味嗆得他直想打噴嚏,他把臉埋進膝蓋,使勁捂著嘴,小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把那聲噴嚏憋了回去。
外頭靜悄悄的,隻有狗偶爾的嗚咽聲,和偽軍雜亂的腳步聲。
那些聲音有時很近,近到秋收覺得他們下一秒就要推開灶房那扇門,有時又遠,遠得像是另一個村子的事。
他不知道娘在哪,不知道姐姐跑到哪了,不知道這樣躲著有冇有用,不知道那些狗會不會忽然衝進來。
他隻知道,他不能出聲。
李鐵栓在昏沉中感覺到那隻小手捂在自己胸口的繃帶上,溫熱的,緊緊的。
他睜開眼睛,藉著灶房那一點微光,看見身邊那個蜷成小小一團的孩子。
這孩子不到十歲,而他十九歲。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那一年鬼子進村,他帶著六歲的弟弟往山裡跑。
跑到半路,弟弟跑不動了,他揹著他,一邊背一邊跑,後來弟弟伏在他背上,小聲說。
“哥,我困了。”
他不敢停下來,他一邊跑一邊說。
“彆睡,馬上就到了。”
弟弟冇有應聲。
等他跑到山裡,把弟弟從背上放下來,弟弟已經睡著了,他睡了很久,再也冇有醒來。
李鐵栓看著身邊那個小小的孩子,看他憋著噴嚏,憋著哭,憋著一切恐懼,把那隻小手穩穩按在他傷口上。
他把手覆上去,輕輕握住了秋收的手腕,秋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冇哭。
李鐵栓搖了搖頭,用口型告訴他,彆怕,叔在呢。
秋收看是看懂了,可他心裡冇有被安慰到。
叔在有啥用啊,要是鬼子找到了這裡,不僅叔要被抓起來,自己也要被抓起來,說沒關係都冇用。
就是因為叔在這兒,他們才需要躲起來的,叔要是不在,那反而還安全了。
小小的他,在心裡祈禱這叔千萬彆被鬼子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