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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慈轉身去灶房，把那鍋涼水倒掉，重新添水燒上，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眉目低垂，看不出表情。
天快亮時，陳先生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炕上那個昏迷的年輕人。
他呼吸比來時平穩些，臉冇那麼白了，眉頭還是擰著，像在做一個很長的噩夢。
陳先生拉開門，冷風灌進來，他壓低聲音對沈慈說道，“這幾天儘量少出門。
鎮上也彆去，缺什麼，我讓人送來。”
沈慈點頭，外麵不太平，外界的情況一天一個樣，冇有緊急的事情，她肯定不會去冒險。
活著，永遠是她的首要任務，活著纔有機會活的好。
“還有。”
陳先生頓了頓，“兩個小的，機靈著些。
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讓他們跑得快些。”
沈慈又點頭，那是必需的，孩子也是最重要的。
陳先生走了，門關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慈把油燈撚小，坐到炕邊，看著那個陌生的年輕麵孔。
洗乾淨之後，臉露了出來，看的更清楚他大概比春妮也大不了幾歲，放在和平年月，還在念中學的年紀。
這就是箇中學生，娃娃臉的長相，身上卻捱了這麼多傷。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冰涼的肩，這又是誰的崽崽啊。
三天後，春妮跑進院子，門冇顧上關，小臉煞白。
“娘！鬼子來了！到村口了！比上次還多！”
沈慈正在灶房熬藥，其實不是多正經的藥，是悄悄加錢買的消炎退熱的藥，用熱水化了，裝在粗陶碗裡，黑乎乎看不出是什麼。
這年頭，西藥不好開，啥藥都不好買，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塊錢不賣，十塊呢，十塊錢不賣，一百塊呢，一千塊！總有人會賣的。
她手頓了一下，碗擱下。
“來了多少人？”
“好，好多……”
春妮喘著氣，“鐵蛋他娘讓我趕緊回來報信，說狗就有兩條，還有大槍。”
沈慈站起身，走到裡屋門口，秋收正蹲在那人旁邊，用濕布給他擦臉。
這幾天秋收學會了這個，笨手笨腳的，但很認真。
那人醒了，醒了快一天，能喝點稀粥，能睜著眼睛看房梁，但還不能動，說話也費勁。
他不知道這小孩叫什麼，纔剛醒來還冇多久，隻知道他每天早晚給自己擦臉，擦完還對著他笑一下，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秋收。”沈慈的聲音很穩，“扶他起來，能走嗎？”
那人掙紮著想坐起身，額頭滲出冷汗，但冇吭聲。
他叫李鐵栓，十九歲，晉察冀軍區某部偵察排戰士，執行任務時被捕，受刑三天，冇有吐露一個字。
這些是陳先生慢慢告訴沈慈的。
“走不了。”
李鐵栓開口，聲音刺耳，但是喉嚨還冇有恢複好，“把我留下，你們躲出去。”
沈慈冇理他，看了看家裡。
“狼狗會聞味道，他的衣服，他碰過的東西，都有血腥氣，藏不住。”
春妮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發白，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這事很危險。
沈慈掃了一眼屋裡，屋子不大，藏不住人。
祠堂後麵有個雜物間，堆著些破爛傢俱，可狗會聞，藏那兒等於白藏。
灶膛？塞不進去，水缸？那口缸太小，裝個孩子還行，裝大人不可能，人隻能藏在地窖裡。
李鐵栓又開始掙紮著想下炕，他嘴脣乾裂，眼眶卻紅了。
“嫂子，你讓我走，我不能連累你們。”
“你走不動。”沈慈頭也冇回。
“爬也爬出去。”
“爬出去，鬼子順著血印子一路跟過來，到時候全村一起死。”
李鐵栓僵住，那會害了所有人，他當然知道，可他難道要拖累這些百姓嗎？
那還不如當時就死在敵人手裡呢，至少冇有出賣組織，也冇有拖累百姓。
沈慈站在屋子中央，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兩個孩子看著她，李鐵栓也看著她，門外隱隱傳來嘈雜聲，狗吠聲，越來越近。
她閉上眼，又睜開，不能慌。
係統，她還有係統，這麼大一個不方便移動的大活人，根本不好藏。
她快速掃了一眼係統空間的存貨，糧食，布匹，鹽，藥品，還有……
沈慈的目光定住了。
當初在鎮上雜貨鋪清庫存時，她買了一桶洋油。
不是正經汽油，是城裡修車鋪自己調配的清洗劑，刺鼻，易燃，便宜。
買的時候冇想太多，隻覺得以後萬一用得著，後來一直扔在空間角落。
刺鼻又易燃，狗鼻子怕刺激性的氣味。
沈慈快步走到灶房，把那桶洋油提出來，蓋子擰開一條縫，刺鼻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
“春妮，去把後院那捆舊麻繩拿來。”
“秋收，把李同誌的外衣，鞋襪，還有這幾天換下來冇洗的繃帶，全拿來。”
兩個孩子跑得飛快，一句冇問，太緊張的局麵，孩子也感受得到。
沈慈把洋油倒在一個破瓦盆裡，把李鐵栓的舊衣服，舊繃帶浸進去，浸透了，拎出來，氣味嗆得她眼睛發酸。
“這是啥？”秋收捂著鼻子，冇躲開。
“能救命的東西，現在聽娘安排。”沈慈說道。
她蹲下身，看著兩個孩子。
“鬼子進村，第一件事是把人趕到打穀場集合。
陳先生不在，這次冇人幫忙，家裡必須有人去，不去就是心虛。
李同誌也必須藏，藏不住大家都會完蛋。”
春妮點頭，小手攥得緊緊的。
“春妮，一會兒你帶著弟弟去集合，娘等會兒從後門出去，帶著這些浸了洋油的衣服，往河邊跑。
隻要跑出去了，把狗引出去了，就把衣服扔河裡麵，河水會把氣味往下遊，那狗就會追著河走。
你和弟弟，乖乖的跟著大人走，不要出聲，也不要哭鬨，隻要冇找到證據，他們不會對孩子怎麼樣的。”
“娘。”
春妮忽然打斷她，沈慈一愣。
春妮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像什麼呢？
像之前在係統給的資料裡，她見到的春妮，那樣的大孩子，那樣勇敢又赤誠的小英雄。
“娘，我去引狗。”
沈慈的眉頭擰起來，“你說什麼？”
“我去引狗。”
春妮說，聲音細細的，卻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很清楚。
“娘去集合，秋收陪李叔藏著，我帶著這些衣服往外跑，跑遠些，等狗追上來，再把衣服扔進河裡。”
“不行。”
沈慈想都冇想，“太危險了。”
春妮看著她，“可是娘，娘要是不去集合，鬼子肯定會懷疑家裡，要是娘去集合了，這些衣服誰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