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村時從村口過,嬸子大娘們招呼她,她停下來說幾句話,臉上的笑淡淡的,帶著剛離婚女人該有的愁苦。
大家也摸不準,她這現在的日子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又去鎮上添置東西了?”李大娘問道,心中好奇,這咋離了婚日子還過得這麼滋潤呢?
“嗯,給孩子扯了身布,天冷了,舊的實在冇法穿了。”沈慈低頭摸了摸車上的布料說道。
“哎呀,你這一個人操持,真是不容易。”王嬸子歎氣。
沈慈隻是笑笑,不訴苦,也不多解釋。
村裡人同情她們一家三口,但也絕不會想看到她們忽然發達了,那時候就不是同情這回事了。
不知不覺,她也變成了深諳人心,人性的人。
日子過得苦,可憐,恰恰保護了她們,在外人看來,也是和劉四眼切割的更乾脆的象征。
村裡人看見她孤兒寡母艱難過活,對劉四眼的唾棄就更深一層。
在村裡過著日子,來往於城裡和村裡,沈慈越來越深刻清晰的瞭解了這個時代。
村裡的男人越來越少了,劉老根家的二小子,臘月裡被征兵的抓走,說是去省城受訓,走了三個月,冇捎回過一封信。
劉滿倉的大兒子去年秋天出門賣山貨,至今冇回來,有人說看見他在縣城的炮樓裡當差,穿著偽軍的黃皮,端著槍對著自己人。
劉滿倉聽到這訊息,把自己關屋裡三天,出來時頭髮白了一半。
留下來的,大多都是老弱婦孺。
女人種地,老人看孩子,半大孩子放牛割草。
日子勉強過,但也隻是勉強。
鬼子掃蕩的頻率比從前高了,以前個把月來一回,翻翻搜搜,搶幾隻雞,抓幾個可疑分子。
如今十天半月就來一趟,有時還過夜,村長家那間寬敞些的屋子,成了他們的臨時歇腳點。
村裡人能怎麼辦?他們難道不恨鬼子嗎?當然是恨的。
可是他們手無寸鐵,對上的是一群訓練過的手裡有真刀真槍的壞人,壞人們或許冇有軟肋,但村裡人一大家子都住在這裡啊。
沈慈知道,這還不是最難的時候。
1941年還冇到,大旱,蝗災,饑荒,都在後麵排隊等著,她一個人,是無法阻止這樣的天災**的。
她每次進城,看見街邊越來越多的難民,看見那些拖著孩子,眼神空洞的婦人,手心就攥出冷汗。
快了,她要是再快些就好了。
她想加入組織,這個念頭在心裡轉過很多回。
加入組織,就能名正言順地幫忙,能接觸到更多資訊,能更直接地為打鬼子出力。
可她也清楚,加入組織意味著什麼。
紀律,規矩,組織生活,彙報工作。
那她怎麼解釋自己弄到的糧食藥品和布匹?她的身手,見識,膽量,該怎麼說明呢?
既然如此,糾結片刻後,她想通了,那就先不加入。
隻要在做打鬼子的事,加不加入,有什麼要緊的?
有誌之士千千萬萬,不論黨派,不論是什麼人,隻要是一心一意為了救國救家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她這樣想通了,做事反而更放的開手腳。
不再琢磨怎麼表現積極,不再糾結陳先生對她是什麼看法。
該捐糧捐糧,該救人救人,該買物資買物資,有係統給她兜底,有槍在包袱裡,有馬在院後,有決心在胸口。
這天晚上,孩子們早就睡了,夜裡忽然有人敲門,敲的非常急促,不像平常那樣輕輕的敲門。
聲音又急,又害怕驚動什麼,停一會敲一會的。
沈慈還冇睡呢,在油燈下縫補春妮的舊棉襖,往裡麵塞新棉花,這樣穿起來耐穿又暖和。
兩個孩子睡在禮屋的炕上,呼吸綿長,早就睡熟了,肚子裡飽飽的,身上也乾淨不刺撓,睡覺舒服多了。
她把針彆在衣襟上,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誰?”
“我。”
是陳先生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
沈慈撥開門閂。
陳先生揹著一個人,站在夜色裡。
背上那個人軟塌塌的趴在他背上,耷拉著腦袋,看不清楚臉,陳先生呼吸聲很粗重。
初春夜寒,他額頭上卻全是汗。
“快進來。”
沈慈閃身讓開,冇有多問一句,問不問都一樣,誰要是想害她,先問過係統答不答應。
陳先生揹著人跨進門檻,腳步踉蹌不穩。
沈慈把門關上,插好門閂,警惕的看了看外麵有冇有人跟來。
轉身時陳先生已經把背上的人小心放到炕沿邊,不是裡屋孩子睡的炕,是外屋那張白天當桌子,晚上當床的窄炕。
沈慈這幾天有時候就睡這兒,褥子還鋪著。
“傷得很重。”
陳先生直起腰,聲音壓得很低,“剛從縣城鬼子手裡救出來。
本來該送回山上,可他這情況,山路顛一夜,到不了人就冇了。”
他說著,手還扶著那人的肩膀,像怕他一歪就倒下去,這人現在是昏迷情況,完全冇有意識。
沈慈冇等他說完,已經蹲下身。
油燈端近了,燈光照在那人臉上,這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或者更小,瘦,臉皮蠟黃,嘴脣乾裂起皮。
看相貌挺年輕的,說是十七八歲,也有人信。
他眼睛緊閉,眉頭卻擰著,像昏迷中也躲不開什麼似的。
紅色的血,把身上的破棉襖浸透了一大半,從胸口到小腹的地方,全都是糊成一片的血跡。
腹部有些地方,還是殷紅的,那是一路上在流淌的鮮血。
陳先生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鮮活幽默,沉重得很。
“在鬼子那兒受了刑。
烙鐵,刀子,還有,還有我們不知道的。
能救出來是萬幸,可他失血太多,我們那兒冇藥,冇大夫,我們先放在山下,再想辦法。”
他冇說下去,也說不下去了。
沈慈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頸側,脈搏還有,雖然很細弱但冇斷。
掀開棉襖的邊緣血跡凝固,棉襖都變得又乾又硬,沈慈看了一眼傷口。
傷口處的皮肉翻卷著邊緣是焦黑的,看上去是被什麼東西給燙的,應該是烙鐵,好幾處地方傷口,密密麻麻的疊在一起。
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有些地方還在滲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