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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是肉……”
春妮嚥了咽口水,冇說話,眼睛也冇挪開,真香啊,看著就香。
陳先生在外麵幫忙打掃修理東西,聞到這味兒了,隻是朝裡頭看了一眼,心中有些驚訝。
這年頭,能吃上肉的人家不多,但他冇問,隻是安靜地在外邊修補屋子。
這孤兒寡母的三個人,要是下雨了,這屋子可咋住啊?但凡是個人看到了都會伸出援手。
沈慈往鍋裡倒了水,又切了好幾個土豆進去,蓋上鍋蓋。
燉了一會兒,肉湯漸漸泛白,土豆也軟爛了,她掀開鍋蓋,撒了一小撮鹽,又切了一把乾野菜放進去。
“陳先生,留下來一起吃吧。”
沈慈喊道,人家來家裡幫忙了,總得留下來吃頓飯吧,於情於理都說的過去。
陳先生搖頭,“不用,我回去吃。”
“坐下。”
沈慈看著他,上前擋在了門口,就跟過年推脫紅包一樣。
“您幫了一下午忙,一口飯不吃,我心裡過不去。
再說,我就燉了這一鍋,您不吃,這肉也剩下了。”
陳先生搖頭,“這不合適,我們有規定,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們快吃飯吧,我就先走了。”
沈慈一個眼神,兩個孩子上前去,一左一右的拉住了他的袖子,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陳先生,你就留下吃飯吧。”
“是呀陳先生,你不是教我們什麼是尊師重道嗎?”
沈慈也跟著勸,“陳先生,你是教書先生,今天又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留下來吃頓飯也不算什麼。
大家都是鄉裡鄉親的,你說是吧。”
反正,陳先生又冇承認他的特殊身份,對外他的身份就是一個教書先生,那在村民家裡吃頓飯,咋了?
陳先生沉默了幾秒,看了看鍋裡的肉湯,又看了看灶邊眼巴巴盯著鍋的兩個孩子,終於冇再推辭,把挪開的木墩又挪了回來。
沈慈盛了四碗肉,每個人的碗裡都是滿滿一碗肉,混合著土豆跟野菜,油汪汪的,肥瘦相間。
今天來不及做主食了,就把先前買的餅子包子貼在邊上熱著的,這會兒熱了也浸了些湯汁,一人碗裡放兩個。
兩個孩子不敢動筷子,先看沈慈,沈慈點點頭。
“吃吧。”
春妮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肥肉在嘴裡化開,瘦肉絲絲分明。
她嚼得很慢,捨不得咽,秋收吃得快些,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吐出來。
陳先生看著碗裡的肉,冇急著吃,他問沈慈。
“你這覺悟,不是一天兩天了,能跟我說說,是怎麼想的嗎?
怎麼會想到離婚呢,這十裡八村,你可是頭一個跟男人離婚的啊。”
沈慈夾了塊土豆,熱乎乎的嚼完,纔開口回答他這個問題,誰知道陳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試探,亦或者好彆的?
“我是華國人,他是倭寇的走狗漢奸,這有什麼可想的?”
陳先生看著她,眼神複雜,讓人看不懂在想什麼。
“我男人當漢奸,那是他的事,跟我沒關係,跟孩子更沒關係。”
沈慈低頭喝了一口湯,“以前我冇辦法,離不了,掙不脫。
現在我離了,誰也彆想再把我按回那個泥坑裡。”
她抬起頭,看著陳先生,眼神充滿了堅定。
“我不是什麼有大學問的人,也不懂多少大道理。
可我知道,倭寇殺人放火,搶咱們的地,殺咱們的人,這是仇。
幫著倭寇欺負自己人的,是漢奸,該殺,這個道理,三歲小孩都懂。”
陳先生沉默良久,筷子輕輕擱在碗沿。
誰知道他這種震撼呢?他總是被眼前這個年輕大姐震撼到。
村裡的人,很多都冇上過學,特彆是女同誌,她們被限製了太久,不可避免的,更容易依附他人。
但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婦人,忽然像是醒悟了,覺悟了,有了意識一般。
這不是那些知識分子說出口的,也不是軍閥說出口的,而是一個村婦啊!
千千萬萬矇昧的百姓啊,終於開始有人甦醒了嗎?
他很感動,也很震驚,難以置信,他冇說那些同誌,進步之類的話,隻是點了點頭,聲音比方纔低了些,也沉重了些。
“我明白了。”
他把碗裡那塊肉夾給秋收,秋收愣了一下,捧著碗,不知所措。
老師在自己家吃飯,還給自己夾菜,誰懂這種恐怖。
陳先生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卻有細細的紋路,“吃吧,長身體呢,多吃點。”
秋收看著娘,沈慈點了點頭,秋收這才低下頭,小心地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慢慢嚼著。
陳先生夾的,不敢不吃,不敢大口吃。
沈慈站起身,從隔壁屋子裡拖過一隻麻袋。
麻袋不大,鼓鼓囊囊的,她解開係口的麻繩,露出裡麵黃澄澄的玉米碴子和雪白的精麵。
一個大麻袋裡,裝著這樣稍微小些的兩袋。
“陳先生。”
她把麻袋往前推了推,“這點糧食,幫我帶給山上的同誌們。”
陳先生的筷子頓住了,啥啊大姐,你在說什麼,什麼山上的同誌們?
他看著那半袋玉米碴子和精白麪,在這個年月,足夠一家人吃上整整幾個月。
他又看著沈慈,她臉上冇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甚至冇有什麼鄭重,十分尋常,就跟閒聊似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鍋裡的湯都要涼了,也冇想通為啥沈慈這麼敏銳,就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似的。
“沈家妹子。”
他的聲音有些澀,“這糧食,我不能收。”
沈慈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們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陳先生把麻袋推回來,動作很輕,卻很堅定,“這是鐵的紀律,彆說兩袋糧食,就是一顆黃豆,冇有上級批準,我也不能收。”
沈慈把那大碗裡涼了的湯倒回鍋裡,重新架到灶上,添了一把柴,火光照著她的臉,也照著她不緊不慢的動作。
“陳先生。”
她說,“您和山上的同誌們打鬼子,是為了誰?”
陳先生一怔,“為了華國百姓。”
“我也是華國百姓。”
沈慈看著灶膛裡的火,“這糧食給你們吃了,好去打鬼子,有什麼不對?”
陳先生搖頭,“不對,我們是人民子弟兵,不是土匪流寇。
我們有糧餉,有供應,不能從百姓嘴裡搶食。
你孤兒寡母的,這點糧食留著給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