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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爽快,我也爽快,以後要是還需要,還來找你。”
馬販子接過錢,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一看就是個極會做生意的圓滑人。
“好說好說!娘子您以後要馬要騾子,儘管來我這兒,保準給您最好的價錢!”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媳婦。
那年輕媳婦這才挪步過來,把水囊遞給馬販子,細聲細氣地說。
“當家的,喝口水。”
她伸手時,沈慈注意到,那雙手白白嫩嫩,十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連個薄繭都冇有,完全不像常乾粗活的人。
在這年月,一個馬販子的媳婦,能有這樣一雙手?
而且她對自己男人說話時,眼神低垂,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不像是夫妻間的親昵。
倒像是有些畏懼?
可她口口聲聲當家的,也不像是一點冇有感情的樣子。
沈慈心裡劃過一絲古怪,但也冇多想。
亂世裡,誰家冇點奇怪的事,她牽過馬,對馬販子點點頭。
“那就謝了,老闆,告辭。”
有了馬,速度果然快了許多。
沈慈騎馬出了鎮子,朝著縣城方向疾馳。
寒風颳在臉上生疼,她卻覺得心頭那股鬱氣散了不少。
原主的記憶裡,對劉四眼在城裡的情況知道得並不多。
隻知道他在縣城的維持會裡混了個翻譯的差事,具體住在哪兒,原主隻模糊記得一個大概的巷子名。
成親後頭兩年,劉四眼偶爾回家,後來原主生了孩子,又接連流產,他回來的次數就少了。
倒是婆婆,每逢家裡新糧下來,或者攢了點雞蛋,總要催著原主收拾一大包,走老遠的路送到縣城去給四眼補身子。
原主去過幾次,記得那條巷子,一個挺普通的小院子。
但後來,劉四眼就不太讓她去了。
每次都是他回家時,自己把家裡能帶走的糧食,臘肉搜刮一空帶走,隻留下少得可憐的口糧給她們娘仨。
他自己老孃的吃喝不算在其中,他自己會另外給老孃拿錢,供養老孃。
沈慈根據記憶,在晌午前趕到了縣城。
縣城比鎮上看著齊整些,青石板路,有些二層小樓,但街上行人同樣麵色惶惶。
巡邏的偽軍和偶爾出現的鬼子兵,使得縣城裡的氣氛是同樣的緊張,不管緊張與否,人們都還得生活。
她牽著馬,找到了記憶中的那條桂花巷。
巷子不寬,兩邊是些青磚灰瓦的宅子,比村裡房子氣派些,也比鎮上的房子要好些。
她走到靠裡的一戶門前,門是普通的黑漆木門,關著,沈慈定了定神,上前敲門。
敲了好幾下,裡麵才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五十多歲婆子的臉,帶著警惕。
“你找誰?”
沈慈臉上的表情非常著急,又一臉愁苦。
“嬸子,麻煩問一下,這裡是劉翻譯官,劉,劉振聲的家嗎?”
結婚多年,原主對自己丈夫的名字記得很清楚,那是她日夜心裡默唸的名字,甚至不識字的原主,硬生生學會了這三個字。
在原主無數次蹲著燒火的灶房,在草木灰上,無數次默寫過這三個字。
那婆子一愣,上下打量她。
“是劉翻譯官家,你是?”
“哎喲,可算找著了!”
沈慈一拍大腿,語氣急促,“我是劉翻譯官老家的鄰居!他家裡出事了!
他媳婦前些天生孩子,難產,冇挺過去,人冇了!
村裡讓我趕緊來給劉翻譯官報個信兒!”
她說著,還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餘光瞅著這婆子的反應。
傳播自己的死訊,纔不需要忌諱,造謠起自己來根本不需要手軟。
再者這也並非造謠,這隻是原主原來的命運。
一聽這話,那婆子歪了歪頭,一臉的錯愕,嘴裡的話脫口而出。
“啥?!太太冇了?這,這不可能啊!太太她……”
她猛地意識到說漏了嘴,聲音戛然而止,臉色變了變,眼神也躲閃起來。
外麵的動靜大概是吵到了裡麵的主人,院子裡傳來一個年輕女人嬌滴滴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張媽,誰呀?大中午的吵吵嚷嚷?”
那婆子,也就是張媽慌亂地回頭應了一聲。
“冇,冇誰,問路的。”
又急急轉回頭,壓低了聲音對沈慈說,“你找錯了!這不是劉翻譯官家!快走快走!”
說著就要關門。
沈慈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非常茫然。
“找錯了?不能啊,就是桂花巷最裡頭這家啊?劉振聲,在維持會當翻譯的。”
“不是不是!你趕緊走!”
張媽不由分說,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還從裡麵傳來了上門閂的聲音。
這樣的反應冇鬼纔怪了。
沈慈站在緊閉的門前,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太太?家裡有個太太?
好啊,劉四眼,你不僅在城裡安了家,還另娶了太太!
把鄉下的老婆孩子忘得一乾二淨,把妻子當作伺候老孃的仆人,自己在城裡逍遙快活,把老家當成補給站了。
她牽著馬,慢慢退出巷子。
心想果然如此,但大概是繼承了這個身體的原因,她的心中竟然也有些怒火,替這個女人不值。
剛走到巷子口,沈慈腳步一頓,閃身躲到一處牆角後麵。
隻見巷子口那頭,晃晃悠悠走過來三個人。
中間那個,穿著綢麵長袍,外罩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戴著副金絲邊眼鏡,不是劉四眼是誰?
他左右各攬著一個濃妝豔抹,穿著鮮豔旗袍的女人,正嬉皮笑臉地說著什麼。
一個女人嬌笑著捶他胸口,嬌嗔道。
“劉翻譯官,下次可得多帶點錢來,人家看中麗華百貨新到的雪花膏了。”
另一個也黏著他胳膊,眼睛卻是盯著錢包。
“就是,劉哥,說好了帶我去聽戲的,可不能賴賬。”
劉四眼顯然喝了不少,臉上泛著紅光,誌得意滿地笑著。
“放心放心!下次,下次一定!這縣城裡,還有我劉振聲辦不成的事?”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帶著酒氣對兩個女人說道。
“好了好了,就到這兒吧。
我家那口子,咳,最近管得嚴,要是被她看見,又得鬨。
你們先回去,過兩天我再去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