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晉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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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別老想著自己年輕,德不配位之類的。」
他重新端起杯子,指腹摩挲著杯沿,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誰還冇年輕過?」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唸書念不下去了,就跑去劇組裡當場記,跟著前輩後頭一趟趟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少了幾分片場裡的鋒利,多了點殺青之後難得的鬆弛。
燈光從側麵落下來,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愈發清楚。
謝晉抬眼看向蕭時明:
「今天這裡就咱們兩個,我和你說幾句話。」
蕭時明心頭一動:
「您說。」
「一開始,你是吳天明推薦到我這裡來的。」
「後來我把你帶進組,組裡上上下下,也都預設你是我帶的人。」
謝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如今不興舊社會那套『磕頭拜師,兒徒』。」
「可人這一輩子,真碰上個好苗子也不容易。」
他看著蕭時明,目光鎖定在他的臉上。
「我就問你一句。」
「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學生?」
這句話一出口,蕭時明的腦海中隻剩下這個聲音。
連門外遠遠傳來的喧鬨聲,都彷彿一下子隔遠了。
蕭時明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今晚最多也就是一番勉勵,幾句提點。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謝晉會把話說到這裡。
不是客氣,不是場麵話,真正的認了他這個學生。
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福至心靈地伸手拿過桌上的酒瓶,給謝晉麵前的杯子重新斟滿。
酒液順著杯壁緩緩漫上來,映著燈光,晃出一點溫潤的亮。
蕭時明雙手捧起那隻酒杯,恭恭敬敬送到謝晉麵前。
「恩師請滿飲此杯。」
謝晉先是一怔,隨即大笑出聲。
「好,好啊。」
笑聲一如既往的洪亮,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順帶著也驅走了身上的病氣。
他伸手接過酒杯,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裡滿是欣賞,也有一點藏不住的歡喜。
「那我就喝了你這杯酒。」
話音落下,謝晉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已入喉,謝晉把空杯放回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點了點蕭時明。
「從今天起,酒喝了,話也說了。」
謝晉看著他,像是越看越順眼,半晌才擺了擺手,故意板起臉道:
「行了,別在這兒傻站著了。」
「名單拿去重寫,抓緊點。」
「副導演都給你寫上了,總不能還縮在後頭裝助理。」
蕭時明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名單,又看了看謝晉,鄭重其事地把那份演職員表收好,這才輕聲道:
「是,老師。」
這一次,謝晉冇再糾正,也冇說話,嘴角卻下意識地往上揚。
……
殺青宴後,謝晉帶著劇組前往橫店,補辦一個封鏡儀式,這次蕭時明冇有跟著去。
從舟山回上海,蕭時明一路睡得都不算沉。
車廂晃得厲害,他閉著眼,腦子裡還是劇組那套東西,耳中似乎還能聽到攝影機工作時的快門聲。
一直等到火車到站,站上了月台,這種感覺才暫時消散。
闊別上海接近 3個月,上海還是老樣子,天色晴朗,微風和煦,火車站裡還都是熙熙攘攘的趕路的人。
走到校門口,蕭時明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宿舍樓,忽然感覺時間過得確實有點快。
前幾天還在《鴉片戰爭》劇組裡當導演,今天就回到學校老老實實當學生。
蕭時明提著兩杯奶茶,晃晃悠悠地進了宿舍。
不變的還有桌上那堆冇寫完的稿子,以及正在吭哧吭哧乾飯的楊大郎。
「嘿,大郎,該喝藥了。」
「喲,你回來咯。」
楊大郎看到奶茶,眼前一亮,連忙上前從蕭時明手裡接過包,放到他的桌子上。
幾個月冇見,楊大郎也是攢了一肚子話:
「前段時間,《花城》的電話打到宿舍來了,還寄了樣刊。」
「我問他說你到浙江去了,後來聯絡到你冇有?」
「那肯定聯絡到了。」
蕭時年開啟包,把裡麵的衣服分門別類地往衣櫃裡掛,
「劉編輯後來到浙江找我了。」
「搞這麼重視?」
楊大郎將吸管插入杯中,如長鯨飲水一般猛地一嘬,一杯奶茶就下了肚。
「找你催稿啊?」
「給我送錢。」
嗶嗶~
傳呼機剛好響起,蕭時明拿起一看,朝楊大郎展示了一下螢幕:
【稿費已匯,速回電,花城劉】
「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去打個電話,你小子別偷喝我奶茶。」
「趕緊爬!」
楊大郎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目送著蕭時明出了宿舍。
劉編輯這時候發簡訊,多半跑不了兩件事,一個是報喜,一個是催命。
具體哪件事在前,得看他今天的心情如何。
來到公用電話旁,蕭時明插卡、撥號,電話響了兩下就接通了。
那邊劉紹明的聲音傳過來:
「我還以為你小子跟劇組跑得冇影了。」
那不至於。」
蕭時明靠著牆笑道,
「我這麼大個人,總不能讓謝導順手裝箱帶走。」
「謝導帶不帶你走我不管,我隻管你人還在不在上海。」
「先跟你說正事,《對不起,我愛你》第一筆預付稿酬已經寄出去了,按之前談好的,先走三成。」
「出版社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給你擠出紙漿印書唄。」
劉紹明笑了笑,從語氣裡聽得出來是真的挺高興,
「你那書也冇什麼好審的,發行上有總編髮話,那還不是一路暢通?」
蕭時明輕輕嗯了一聲。
「聽著你怎麼一點不激動啊?」
「激動啊,我就差打一套王八拳了。」
蕭時明和他開玩笑,
「也就是這地方太小施展不開。」
「少跟我貧。」
劉紹明話頭一轉,
「高興完了也該讓我高興高興了。」
「蕭老師,你的新書寫到哪了?」
來了,催稿的來了,蕭時明對此一點都不意外。
「在寫了。」
「是個人都這麼說。」
劉紹明老編輯了,根本不吃這一套,
「我問的是寫到哪兒了?開頭有了冇有?大綱理冇理順?」
「你這剛入行可不能跟老油子學,養成拖稿的壞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