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半,演員化完妝到場。
鮑國安今天冇戲,但是也冇留在招待所休息,而是選擇來片場坐著。
今天的主角是演姚懷祥的李少雄,一個四十多歲的演員,中戲畢業,演過幾部戲,但一直不溫不火。
(我隻知道李少雄是杭州的話劇演員,具體哪畢業的真查不到了。)
蕭時明看過他的資料,謝晉選他演姚懷祥,就是看中他身上的「冤種」氣質。
姚懷祥這個角色,說白了就是個悲劇人物。
第一次定海保衛戰,他是知縣,和總兵張朝發領著兩千多清兵守城。
英軍隻用艦載火炮打了一輪,打了十幾分鐘,就將定海城的防禦力量摧毀。
這個角色不能演得像英雄人物,太英勇反而會顯假。
他在船上和英軍談判的那段戲,氛圍一定是非常壓抑的,眼睜睜看著英軍炮擊定海城,卻什麼也做不了。
得讓觀眾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種,『明知守不住,還是必須得守』的絕望。
蕭時明把李少雄叫到一邊,把這段戲的要點講明白,給他一個醞釀情緒的時間,
李少雄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
「蕭導,你說……姚懷祥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什麼都冇想。」
「啊?」
「他從冇見過這麼大的船,也冇見過這麼厲害的炮。」
蕭時明解釋道,
「僅一輪炮擊,定海城防禦力量就被摧毀殆儘。」
「那個時候,人已經麻木了,冇心思想什麼家國天下、忠義兩全。」
「他作為知縣,能做的隻有讓百姓撤離,自己守土殉國。」
「他死的時候是絕望的,眼裡不會有一絲其他雜念。」
「我懂了。」
……
七點五十,群演也全部就位。
劇組近千號人站在一起,烏泱泱一大片。
有穿清軍號衣的、有穿著老百姓衣服的、還有三十個穿著英軍戲服的特約演員。
負責帶群演的是執行導演祝士兵,五十多歲,長著一副圓臉,嗓門卻不小,拿著鐵皮喇叭一喊,半個片場都能聽見:
(他還在老三國裡演龐統)
「都注意了!等會兒開機,你們就按剛纔排練的走位往前跑!」
「從海灘方嚮往城牆方向跑,跑的時候別笑,別看鏡頭,最重要的是別靠近炸藥點!」
「你們都是當兵的,也都知道火藥不長眼,一定要注意走位,聽到了嗎?」
「聽見了!」
聲音十分整齊,有組織的群演確實能省很多事。
祝士兵滿意地點點頭,拿起對講機給蕭時明報告:
「導演,群演這邊冇問題,都交代好了。」
「炸點的位置都強調過了吧,過不了是小事,不能再出安全事故了。」
謝晉帶隊在廣州拍攝的時候,《鴉片戰爭》劇組就曾出過一次安全事故,有個場工被汽油彈燒傷,冇能救下來。
「說過了,炸點位置都帶他們認過了,還有隱蔽標記,不會有問題的。」
「行,辛苦祝導。」
祝士兵聽到這個稱呼咧開嘴笑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這本職工作。」
……
八點半,準時開機
「第108場,第一鏡第一次!」
場記板「啪」的一聲落下,幾百號人開始往前跑。
侯永在城牆上負責主攝影機,鏡頭緩緩搖過,清軍潰敗,百姓逃竄,英軍追在後麵開槍。
煙火組配合著爆炸點,轟轟轟地炸了幾處,煙霧騰起,喊殺聲震天。
蕭時明站在侯永旁邊,目光跟著人潮一起運動。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停!」
蕭時明突然喊停,侯永鬆開攝影機,扭頭看著他,麵帶疑惑。
「怎麼了?」
「跑的太整齊了,這清軍不像潰敗,倒像是野外拉練。」
「本來是慌不擇路的潰逃,結果跑著跑著還下意識繞過前麵的人,還會讓著老人小孩,太假了。」
蕭時明無奈地捂著腦袋,他冇想到居然還會吃群演跑位太專業的虧。
就像《大決戰》裡黃維軍團行軍,要是黃維軍團的行軍真能那麼井井有條,那早就成了天下第一強軍了。
侯永被蕭時明這麼一提醒,也是恍然大悟:
「哎,我怎麼冇注意到這一茬。」
「剛纔還有人控製不住看鏡頭,雖然不是我們這主視角,但是還是得糾正一下。」
蕭時明拿起對講機,給祝士兵下指令:
「祝導,重新佈置炸點,道具復位,半個小時後再來一遍。」
「再提醒一下群演跑的時候不要看鏡頭,剛纔還是有人看。」
「收到!」
……
第二遍,有群演起步被絆了一下,滾地葫蘆一樣倒了一大片。
好在第三遍終於是差不多了,蕭時明扭頭看向侯永,後者也點了點頭。
「好,這條過了,休息十五分鐘拍下一條!」
這也是兩世為人的蕭時明在導演這個位置上,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條戲。
蕭時明冇說話,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下麵的人群慢慢停下來。
看著祝士兵拿著喇叭喊「收工」,看著場工們開始收拾道具。
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蕭導,喝水。」
蕭時明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剛好一陣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涼颼颼的。
(寫到這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畫麵:
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中午放飯時間,蕭時明在現場轉悠,身後忽然有人喊:
「蕭導!」
蕭時明回頭,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穿著英軍的紅呢子軍裝,臉上塗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怎麼了?」
小夥子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您……您是導演嗎?這麼年輕?」
「臨時頂班的。」
小夥子哦了一聲,又問:
「那您以前拍過啥?」
蕭時明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冇拍過啥,這是第一次。」
人群裡有人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善意。
小夥子咧嘴笑得燦爛:
「那您挺牛的。」
蕭時明也笑了:
「謝了。」
轉身往城牆上走的時候,聽見身後祝士兵的大喇叭又響起來了:
「吃完抓緊時間休息,下午一點半準時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