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之間,謝晉還是生了重病,要是自己能晚幾天再去談那合同,或許事情會有所不同?
侯永也看出蕭時明心情不對,從身上摸出個鋁製糖果盒,開啟蓋子後遞給他,裡麵裝著七八顆大白兔奶糖。
「吃顆糖吧,我女兒給我的,說是心情不好就吃一塊。」
蕭時明默默拿起一顆糖,剝開包裝紙放進嘴裡,甜意暫時驅走心中的陰霾。
侯永伸手抹了一把蕭時明旁邊的椅子,坐在他身邊:
「我剛纔說的是真心話,你做的很好!」
「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所有人晚上肯定都睡不著覺,都在等結果。」
「你已經把這口氣續上了。」
蕭時明低著頭,將指關節按得劈啪作響。
「我當時在就好了。」
「別想那麼多,又不是神仙,哪能什麼都想得到?」
「你去看著導演吧,我也去找醫生開點藥。」
……
蕭時明再次回到招待所時,氣氛有些詭異。
冇有人明說,但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個問題——導演謝晉病倒了。
林炳坤確實成功安撫住了劇組成員,不過隻要謝晉不出現,就不會有人停止亂想。
有些訊息靈通者,已從各自的組長那裡得知,往後一段時間裡,這個成天跟在謝導左右的年輕人將暫代導演。
蕭時明也能感受到沉默背後的壓抑,有人心存疑慮、有人作壁上觀看熱鬨,也有些人等著看他出醜。
回到自己的房間,蕭時明冇有睡覺,坐在桌前,把謝晉畫好的分鏡頭又過了一遍。
接著把通告單上因為天氣原因需要延後拍攝的戲份做調整,一直忙到中午。
中午吃飯的時候,蕭時明端著餐盤冇有去侯永那桌,而是徑直走向角落裡麵的一張桌子。
桌上隻有一個人——郎雄。
郎雄是灣灣來的老演員,六十多歲,從 1950年代起演了一輩子戲,金馬獎影帝和最佳男配角都拿過,大家尊稱他一聲『郎叔』。
他廣為人知的角色是李桉《飲食男女》中的主廚老父親。
除了演員這層身份之外,郎雄還有一層身份——劇組『灣灣幫』的扛把子。
謝晉在拍攝《鴉片戰爭》時,邀請了不少香港和灣灣的工作人員。
而這些人在片場,自然而然地就會圍繞著輩分最高的老前輩郎雄,形成一個小圈子。
蕭時明在郎雄對麵坐下,冇有說話,隻是默默低頭吃飯。
郎雄抬頭瞥了蕭時明一眼,也冇有吭聲。
過了一會兒,蕭時明開口:
「郎叔,昨天颱風,你那邊冇事吧?」
「冇事,年年見習慣了。」
郎雄惜字如金。
「那就好。」
「對了郎叔,我聽邵昕說,在廣州的時候你請他去吃了燒鵝?」
郎雄停下吃飯的動作,冇想到蕭時明會說這個。
邵昕就是之前被蕭時明砍過戲份的那位,郎雄在電影中飾演他父親,兩人關係不錯。
蕭時明笑了笑:
「他還說,到了橫店,您還特意打聽哪個館子地道,跟著您拍戲,他還長胖了幾斤。」
郎雄原本緊繃著的臉放鬆了一些:
「那小子,成天把心思放在吃上。」
破冰成功,郎雄主動問起謝晉的病情,聲音沉悶:
「謝導怎麼樣?」
「重感冒加肺炎,得住院。」
蕭時明實話實說,這時候藏著掖著冇意義,
「起碼得十天半個月,醫生說不讓操心,安心休養。」
「他在病床上還惦記著戲,今天早上一醒來,問的就是船怎麼樣了?」
郎雄默默地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點頭說道:
「導演也不容易,這樣了還操心著拍戲。」
接著又問:
「我聽說,你準備接著拍,心裡有底嗎?」
「七成吧。」
蕭時明給了個模糊的回答。
「那剩下三成呢?」
「靠您這樣的前輩多擔待,還有劇組各位的同心協力。」
「劇組這麼多人,隻有互相配合才能運轉得起來。」
「是我自告奮勇挑起了這個擔子,林自製片冇有怪我僭越,但是我得為大家負責。」
「《鴉片戰爭》不單單是一部電影,各界人士從上到下都對它抱有很大期望。」
「郎叔,希望我們能精誠配合,度過這段時間。」
郎雄盯著蕭時明的臉看了幾秒,重新拿起筷子,說了一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看著他們的。」
蕭時明心裡鬆了口氣,有郎雄發話,劇組最難搞的『灣灣幫』算是搞定了。
……
郎雄這邊搞定了,其他的麻煩又接踵而至。
「蕭……蕭導演。」
劇組的場務老周第一次這麼叫他,顯得有些不習慣。
「明天那場戲,道具那邊說東西不夠,讓你想辦法調整一下。」
「你說什麼?」
蕭時明抬起頭,看得老周不自覺地偏過頭去,
「道具不夠?」
老周苦著臉解釋道:
「是英軍的火槍,通知單上寫的是 50支,道具那邊說隻有30支,剩下的讓我們自己找。」
「這我上哪找去?」
蕭時明冇說話,起身往道具倉庫走去,剛到走廊就是一股煙味,還帶著點雨後的土腥氣,一聞便知道有人剛從外麵抽菸回來。
再走兩步,來到門口,裡麵傳來一陣帶著蘇北口音的垃圾話。
道具組長姓劉,40多歲,在好幾個大劇組乾過。
一頭小羊毛卷稀稀拉拉的貼在腦袋上,髮際線高的多爾袞來了都捨不得殺頭。
看見蕭時明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手裡還捏著一把撲克正在出牌。
「劉組長。」
蕭時明站在他麵前,問道:
「英軍的道具火槍是怎麼回事?」
另外兩個和他一起打牌的小弟看氣氛不對,默默地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牌扣在桌上,坐正身子。
「愣著乾嘛?給導演搬個凳子!」
劉隊長翹著二郎腿,指使兩個小弟乾活,若無其事地說道,
「就這麼回事啊,我不知道通告單上是什麼情況,反正我這就 30支道具槍。」
「剩下 20支槍什麼情況別問我,誰寫的找誰去?」
蕭時明拉開凳子,大馬金刀地在他對麵坐下:
「這種事情不是你這組長點頭,其他人能寫?」
劉組長被蕭時明當麵頂了回去,瞬間氣血上頭,站起身一隻腳踩在凳子上,雙目充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