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城南老城區,“觀瀾書苑”舊址。
這裏早已不是當年文人雅士雲集、藏書萬卷的盛景。民國末年的那場大火焚毀了大部分建築,後來幾經變遷,原址上建起了一片雜亂的居民區和一個小型的社羣公園。所謂的“書苑”,隻剩下公園一角,一塊字跡模糊的石碑,和幾段殘破的、爬滿藤蔓的圍牆基座,證明著它曾經的存在。
蘇媛和趙振剛帶著兩名便衣警員,站在那塊石碑前,細雨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將石碑上“觀瀾書苑”幾個字洗刷得更加模糊不清。空氣中瀰漫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濕氣息和淡淡的煤煙味。
“‘聽雨齋’的位置,根據老地圖和檔案記載,應該在原來書苑的東北角,靠近後花園池塘的地方。”李雯的聲音從加密耳機裡傳來,伴隨著她快速敲擊鍵盤的背景音,“但那個位置,現在是幾棟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樓。我已經聯絡了街道和房管部門,調取那幾棟樓的原始建築圖紙和住戶更迭記錄,看看有沒有地下室、夾層,或者當年重建時是否利用了老地基的結構。”
“直接去現場看看。”趙振剛環顧四周。公園裏很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在遠處亭子裏躲雨下棋。居民樓老舊,牆麵斑駁,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看不出任何特別。
他們走向那幾棟目標居民樓。樓齡很老,沒有電梯,樓道狹窄,堆放著雜物。按照李雯的指示,他們找到了據說最接近“聽雨齋”原址的那棟樓,單元門虛掩著。
“從圖紙看,這棟樓的一樓和地下,結構似乎有點特別,比旁邊的樓要深一些,而且有幾個標註不明的空間。”李雯繼續通報。
他們走進單元門,一股混合著黴味、油煙和潮氣的味道撲麵而來。樓內很暗,聲控燈大多壞了。他們打著手電,順著樓梯往下走。地下室入口被一道鏽蝕的鐵柵欄門鎖著,上麵掛著“配電間,閑人免進”的牌子。
趙振剛示意一名警員上前。警員掏出一串特製工具,幾下就開啟了那把老舊的掛鎖——在這種老小區,所謂的“鎖”更多是象徵性的。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柵欄門,一股更加濃重、帶著土腥和歲月塵埃的氣息湧出。手電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一個大約二十平米、堆滿廢棄雜物和建築垃圾的空間。牆壁是裸露的紅磚,地麵是粗糙的水泥,角落裏散落著一些破舊的傢具殘骸和不知用途的金屬零件。看起來,隻是一個被遺忘的普通地下室。
“就是這裏?看起來沒什麼特別。”蘇媛有些失望,但她的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寸牆壁和地麵。她的指尖,那冰冷的濡濕感似乎又隱約泛起,讓她心頭不安。
趙振剛也在仔細檢視。他走到一麵牆壁前,用手敲了敲,聲音沉悶。他又試著敲了敲旁邊,聲音似乎……略有不同?
“李雯,這棟樓的原始結構圖,地下室的牆壁厚度標註是多少?”趙振剛問。
“圖紙上看,這麵牆的厚度比標準牆體厚了大約四十公分,但沒有標明原因。當時的記錄很潦草,隻寫了‘結構加固’。”
“結構加固?”趙振剛眯起眼,又敲了敲,然後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著牆根。在厚厚的灰塵和蛛網下,牆根與地麵的接縫處,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弧形凹陷,不像是自然沉降或施工粗糙造成的,倒像是……某種暗門的底部邊緣長期受壓留下的痕跡?
“有發現?”蘇媛立刻湊過來。
趙振剛示意警員幫忙,兩人合力,試圖推動那麵牆壁。牆壁紋絲不動。他又沿著牆壁摸索,在離地麵約一米五的高度,一個不起眼的磚縫裏,似乎摸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凸起,像是一個小小的、被灰塵填滿的凹坑。
他試著用指甲摳了摳,又用匕首尖輕輕撬動。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機括轉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地下室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那麵看似厚重的牆壁,靠近地麵的部分,竟然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一股更加陰冷、古老、帶著濃烈書卷黴味和淡淡奇異檀香的氣息,從縫隙中撲麵而來!
真的有暗室!
蘇媛和趙振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警惕。兩名警員立刻舉槍戒備。
趙振剛用手電照向縫隙內。裏麵似乎是一個更加狹小的空間,手電光被黑暗吞噬,照不了多遠。他率先側身,小心翼翼地擠了進去。蘇媛緊隨其後。
暗室不大,大約隻有七八個平方。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灰塵,在手電光柱中飛舞。室內空無一物,隻有正對著入口的牆壁上,赫然掛著一幅裝裱在玻璃鏡框裏的老舊黑白照片!
照片似乎是從某個更大畫麵上裁剪下來的,畫麵中央,正是他們從“水漬”記憶碎片和陳默描述中看到的那間書房——“聽雨齋”!角度略有不同,但書桌、書架、圈椅、窗外的老樹剪影,一模一樣!照片儲存得相當完好,隻是顏色泛黃,玻璃鏡框也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而在照片下方,緊貼著牆壁的地麵上,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用青磚刻意壘出的、類似神龕或祭台的方形凸起。凸起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香爐,裏麵積滿了香灰。香爐前,還散落著幾枚銹跡斑斑的古錢,和一塊顏色暗沉、似乎浸過油的木牌。
蘇媛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幅照片。照片中,書桌旁那片地板的位置……似乎真的有一小片顏色稍深的區域,像水漬,又像是汙跡。而在那片區域旁邊的地麵上,確實攤開著一本舊書,但書頁上的內容完全看不清。
“找到了……真的存在……”蘇媛喃喃道,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周墨軒的書房照片,為什麼會被人如此隱秘地供奉在這個地下暗室裡?供奉者是誰?
趙振剛則蹲下身,仔細檢查那個簡陋的“祭台”。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香爐裡的灰燼。灰燼下,似乎埋著什麼東西。他小心地撥開,露出了一小截燒焦的、似乎是人骨的碎片,以及一張摺疊起來的、邊緣焦黃、脆化嚴重的紙條。
“有東西。”趙振剛屏住呼吸,極其小心地用鑷子將紙條夾起,緩緩展開。
紙條上,用毛筆寫著一行豎排的小字,字跡娟秀中帶著風骨,墨色已有些黯淡:
“鏡劫將至,以身為鎮。留此一線,待後來人。若見水影倒懸,滴答聲起,則‘鑰匙’已近,封鎮將啟。墨軒絕筆。”
“鏡劫將至……以身為鎮……留此一線,待後來人……水影倒懸,滴答聲起……‘鑰匙’已近,封鎮將啟……”蘇媛逐字逐句地念著,心臟狂跳。
這果然是周墨軒留下的!他預見到了“鏡劫”,並且做了準備!“以身為鎮”是什麼意思?他真的犧牲了自己來鎮壓什麼?這個暗室,就是他留下的“一線”?
“水影倒懸,滴答聲起”——這分明就是指他們最近頻繁遭遇的詭異現象!而“鑰匙已近,封鎮將啟”……
“鑰匙?”趙振剛眉頭緊鎖,“什麼鑰匙?開啟什麼的鑰匙?難道是開啟這個‘封鎮’的鑰匙?周墨軒鎮壓了什麼東西,需要‘鑰匙’來重新開啟或加固?”
蘇媛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陳默那張蒼白、驚恐、充滿自我懷疑的臉。陳默看到的童年畫麵,疑似被司徒胤喂下不明物體……“容器”的體質……
一個讓她渾身冰涼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浮現出來。
難道……陳默,就是那個“鑰匙”?!
不是開啟寶藏的鑰匙,而是……開啟某個恐怖“封鎮”的鑰匙?或者,他本身就是“封鎮”的一部分,是周墨軒當年留下的後手之一,如今因為某些原因(比如拜影教的儀式、陳默自身能力覺醒、或者“鏡劫”再臨),開始“接近”封印的核心,導致了“水影倒懸,滴答聲起”的異象?
如果真是這樣,那司徒胤在陳默童年時的出現,給他喂下那不明物體,就不僅僅是為了製造一個“容器”,更可能是為了汙染、扭曲、或者控製這把“鑰匙”,使其為拜影教所用,用來破壞周墨軒的封鎮,釋放出下麵鎮壓的、可能與“鏡尊”或“無垢鏡天”相關的恐怖存在!
這個推測太過驚悚,讓蘇媛幾乎站立不穩。
“蘇教授?你想到什麼了?”趙振剛看到她臉色不對,連忙問。
蘇媛將自己的推測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趙振剛聽完,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如果陳默真是‘鑰匙’……那他現在豈不是很危險?拜影教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找到他,控製他,或者毀掉他!還有那個‘它’……難道就是被封印的東西?或者封印的守護者、監視者?”
就在這時,蘇媛指尖那冰冷的濡濕感,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強烈!彷彿有一滴冰水,正順著她的指尖,緩緩滴落。
“嘀嗒。”
那清晰無比的水滴聲,再次在她耳邊,不,是在這狹小暗室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
“小心!”趙振剛猛地將蘇媛拉到身後,拔槍對準四周。
暗室內,沒有任何水源。但詭異的是,那麵掛著照片的玻璃鏡框表麵,以及地麵上那粗糙的青磚,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彷彿同時凝結了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微反光的水膜!
整個暗室,彷彿突然變成了一個潮濕的、被水汽籠罩的密閉空間!
“哢嚓……哢嚓……”
那玻璃鏡框中的老舊照片,竟然開始自行緩緩扭曲、變形!照片中“聽雨齋”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書桌、書架、地板上的水漬、攤開的舊書……一切都變得模糊、拉長、旋轉。
而在那漣漪的中心,那片地板“水漬”的位置,影像猛地凸出、放大,彷彿要從二維的照片中掙脫出來,變成一個立體的、不斷晃動的水麵!
水麵上,倒映出的,不再是書房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深邃的、佈滿破碎鏡麵光影的黑暗虛空。虛空深處,那個曾經在螢幕上驚鴻一瞥的、穿著古樸長袍、身形模糊、手持滴血銅鏡的“人”的倒影,再次緩緩浮現!
隻不過這一次,它不再是背對,而是微微側過了臉。
依舊看不清五官,隻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和無數破碎鏡麵的反光。但它手中那麵滴著黑色液體的銅鏡,卻對準了暗室的方向,鏡麵中,倒映出的,赫然是蘇媛和趙振剛驚駭的臉!
“找到……‘鑰匙’的……守護者了……”那個沙啞、乾澀、彷彿玻璃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貼近,彷彿就在他們耳邊低語!
“砰!砰!砰!”
趙振剛毫不猶豫,對著那詭異的照片水麵和鏡中倒影連開數槍!子彈射入照片,卻如同泥牛入海,隻在玻璃上留下幾個白點,照片中的水麵漣漪蕩漾得更厲害,那鏡中倒影卻紋絲不動,甚至……嘴角的位置,似乎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嘲弄、又帶著無盡惡意的弧度。
“沒用的……凡鐵……傷不了‘鏡中之影’……”那聲音低笑著,“周墨軒……以為以身鎮之,留鑰待啟……就能阻我?可笑……‘鑰匙’早已沾染‘鏡’輝……終將……歸於‘鏡’中……”
話音未落,照片中的水麵猛地沸騰、炸開!無數漆黑、粘稠、如同瀝青般的“水”,從照片中狂湧而出,朝著蘇媛和趙振剛撲來!那“水”中,倒映著無數扭曲痛苦的麵孔,發出無聲的尖嘯!
“走!”趙振剛知道不可力敵,一把拉住蘇媛,轉身就向暗室入口衝去!
然而,入口那道窄縫,不知何時,竟然被一層厚厚的、漆黑反光的“水膜”徹底封死!
“鐵塔!李雯!我們遭遇攻擊!在觀瀾書苑舊址地下室暗室!需要支援!”趙振剛對著耳機狂吼,同時用身體護住蘇媛,對著封門的“水膜”開槍。
子彈依舊無效。“水膜”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緩緩向內擠壓,帶著刺骨的陰寒和令人窒息的惡意。
“周墨軒的‘一線’……就留下這點東西?”那沙啞的聲音帶著譏誚,“看來……他的‘浩然氣’,也鎮不住時光侵蝕啊……今日,便取了你們魂魄,作為迎接‘鑰匙’回歸的……賀禮!”
漆黑的“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倒映著兩人絕望的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暗室地麵上,那個簡陋的青磚“祭台”,周墨軒留下的香爐、古錢、木牌,以及那張攤開的絕筆紙條,突然同時亮起了溫潤的、土黃色的光芒!
光芒雖弱,卻帶著一種中正平和、堅定不移的厚重氣息,瞬間驅散了部分陰寒。光芒中,隱隱有淡淡的、如同檀香和舊書卷的氣息瀰漫開來。
是周墨軒留下的後手!他真正的“一線”,不是暗室本身,而是這祭台上的佈置!以他生前的常用之物和絕筆為引,殘留的“浩然氣”為基,構成了一道最後的守護!
土黃色光芒與湧來的漆黑“水”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聲響,如同冷水滴入滾油。黑水的推進被暫時阻擋,照片中那鏡中倒影也發出了一聲不悅的冷哼。
“垂死掙紮……看你能撐幾時!”
趁著這短暫的間隙,趙振剛猛地用身體撞向那被“水膜”封住的入口!同時,他將蘇媛給他的、僅存的一張“五雷符”殘片,狠狠拍在了“水膜”之上!
“轟!”
微弱的雷光炸開,與“水膜”和土黃光芒交織在一起,入口的封鎖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鬆動和裂隙!
“走!”趙振剛用盡全身力氣,將蘇媛從裂隙中推了出去,自己也緊隨其後,狼狽地滾出了暗室。
就在他離開暗室的瞬間,身後傳來“哢嚓”一聲脆響,以及那鏡中倒影充滿怒意的嘶鳴。似乎是周墨軒留下的最後守護之物,在抵擋了致命一擊後,徹底崩碎了。
暗室入口的黑**膜瞬間合攏,將一切重新封死。裏麵傳來令人牙酸的、彷彿玻璃和骨頭同時被碾碎的聲響,以及那鏡中倒影逐漸遠去的、充滿不甘的怨毒低語:
“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鑰匙’終將轉動……‘鏡淵’必將開啟……爾等……皆在倒影之中……”
聲音漸漸消散。
地下室裡,隻剩下趙振剛和蘇媛粗重驚恐的喘息,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焦糊味、檀香味,和那股令人作嘔的、冰冷粘稠的邪異氣息。
兩人驚魂未定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和後怕。
剛才,他們是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如果不是周墨軒幾十年前留下的後手,他們此刻恐怕已經成了那“鏡中之影”的祭品。
而周墨軒留言中的“鑰匙”,以及那鏡中倒影對“鑰匙”的覬覦……
蘇媛和趙振剛的心中,那個關於陳默身份的可怕猜測,幾乎已經被證實了。
陳默,就是“鑰匙”。
一把可能開啟恐怖“鏡淵”,或者釋放被周墨軒封印之物的“鑰匙”。
而拜影教,還有那個隱藏在“倒影”深處的“它”,都已經盯上了他。
一場圍繞“鑰匙”的、更加兇險的爭奪與守護之戰,已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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