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監控螢幕報廢的悶響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如同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主控室每個人的心頭。空氣中殘留的、那被惡意注視和“定位”的感覺，雖然隨著螢幕黑屏而迅速衰減，但帶來的心理衝擊卻久久不散。
蘇媛構築的淡金色守護屏障，在承受了那一下衝擊後，光芒明顯黯淡了許多，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蘇媛本人更是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的血跡觸目驚心，身體搖搖欲墜，全靠“鐵塔”眼疾手快扶住，才沒有癱倒在地。
“蘇教授！你怎麼樣？”李雯也沖了過來，看到蘇媛的樣子，心都揪緊了。
“還……還好……”蘇媛喘息著，感覺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太陽穴突突直跳，識海陣陣刺痛。維持這屏障的消耗遠超她的預計，更別提剛才那一下直接的衝擊。“屏障……還能撐一會兒……但時間不多了……”
她看向那台冒煙的螢幕，眼中是深深的驚悸和疑惑：“剛才那是什麼？是‘主祭’？還是別的什麼？”
“不管是什麼，它已經‘看’到我們了，或者說，通過某種方式，確認了我們的位置和狀態。”趙振剛臉色陰沉，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儘管這牽動了傷口，帶來一陣劇痛。“它稱呼我們為‘蟲子’……媽的，真讓人不爽。”
“鐵塔”將蘇媛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迅速檢查了一下她的脈搏和瞳孔，確認隻是力竭和精神透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才沉聲道：“它雖然能‘看到’並乾擾我們，但顯然無法直接突破蘇教授的屏障。這說明兩點：第一，蘇教授的方法有效，這種以信念和精神力構築的‘浩然場’能對抗‘倒影侵蝕’。第二，對方的力量，或者它能夠投射過來的力量，目前也有限，至少在突破了‘百鬼夜行’大陣後，它並非無所不能。”
“但它的威脅程度，比我們之前預估的任何長老都要高。”李雯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台報廢的螢幕，“它能通過電子裝置，甚至可能是任何光滑的反射麵進行資訊滲透和攻擊。這意味著，隻要在‘倒影網路’覆蓋範圍內，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電子通訊和監控是絕對安全的。剛才幸虧是備用螢幕，如果是主係統……”
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立刻升級所有關鍵設施的防護！物理隔絕、電磁遮蔽、特殊塗層、再加上蘇教授這種‘精神屏障’多層疊加！”趙振剛急道。
“已經在做了，”李雯快速操作著電腦，調出一係列指令，“我已經將剛才的能量波動特徵和攻擊模式錄入係統，啟動了最高階別的主動防禦協議。所有對外介麵、監控探頭、甚至內部光滑表麵，都在進行緊急排查和處理。但蘇教授這種屏障……我們無法複製。這需要特殊的‘引子’和強大的精神力引導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虛弱的蘇媛身上。
蘇媛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我……我需要時間恢復。而且，這種屏障消耗太大，我一個人，撐不了多久，也覆蓋不了多大範圍。我們急需找到更持久、更廣泛的防護方法，或者……從根本上，找到並摧毀那張‘倒影網路’的核心，以及背後那個‘它’。”
“核心……”李雯眉頭緊鎖，重新看向主螢幕上那個由光影擾動構成的稀疏網路模型，“這張‘網’似乎是依託城市現有環境自然形成的，沒有明顯的中心節點。或者說，每一個反射麵，都可能是一個微小的‘節點’。要摧毀它，除非……”
“除非改變整個城市的光影環境，或者，找到賦予這些反射麵‘活性’和‘連線性’的源頭。”蘇媛接著她的話說道，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無名筆記上，“筆記提到‘破鏡之時，方見真容’。也許，‘核心’隻有在某種特定條件下，或者當我們觸碰到某個‘閾值’時，才會真正顯現？”
討論再次陷入僵局。敵人無形無質，攻擊方式詭異莫測，防禦手段捉襟見肘，線索支離破碎。一種比麵對千軍萬馬更深的無力感，瀰漫在眾人心頭。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康復中心聯絡的“749”通訊兵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報告！康復中心方麵傳來訊息，陳顧問他……剛纔有異常反應！”
“什麼？”蘇媛猛地抬頭，心臟又是一緊。
“就在大約十分鐘前，也就是我們這邊螢幕出現異常的同時，”通訊兵快速彙報，“陳顧問在病房內突然情緒失控，從床上摔了下來，雙手抱頭，發出非常痛苦的嘶喊，重複說著‘鏡子’、‘眼睛’、‘嘀嗒’這幾個詞。醫護人員試圖安撫，但他似乎陷入了某種深度恐懼和幻覺，攻擊性很強，不得已使用了鎮定劑。目前已經穩定，但醫療官說，他的精神波動曲線，在剛纔出現了極其劇烈的、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峰值，而且……似乎在嘗試向外‘連線’什麼，但被強行中斷了。”
“連線？”蘇媛、趙振剛、李雯三人同時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難道……”蘇媛心中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剛才那個‘它’通過螢幕攻擊我們的同時，陳默也感應到了？甚至……他嘗試用自己的共感能力，去反向‘連線’或者‘探查’那個‘它’？”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陳默現在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貿然動用共感能力，而且是去接觸那種級別的恐怖存在，無異於將殘破的靈魂直接投入沸騰的油鍋！
“立刻接通康復中心的醫療官！我要知道詳細情況！”趙振剛對著通訊器吼道。
幾秒鐘後，康復中心負責陳默的主治醫療官——一位姓秦的中年女軍官——的聲音接了進來，背景是醫療裝置規律的滴滴聲。
“秦醫生，陳默情況到底怎麼樣？”蘇媛搶著問，聲音因為焦急而發顫。
“蘇教授，趙隊，情況很複雜。”秦醫生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但也能聽出一絲困惑和凝重，“陳顧問在注射鎮定劑後，生理指標已經平穩。但根據我們對他腦部活動的持續監測，在剛才那陣劇烈波動後，他的意識似乎……並沒有完全陷入藥物強製休眠，而是進入了一種非常奇特的、深層的、類似於‘冥想’或‘內觀’的狀態。他的腦波模式顯示，他正在主動地、極其艱難地處理著海量的、雜亂無章的‘資訊碎片’。”
“資訊碎片？什麼內容？”
“無法解析具體內容，但能量特徵……與之前‘百鬼夜行’期間捕捉到的、各種怨念、邪氣、以及最後陣法崩潰時的混亂能量殘留，有高度相似性。更像是……他將之前戰鬥中接觸、承受過的所有負麵精神和能量衝擊，重新‘翻’了出來，在進行某種……笨拙的‘整理’、‘疏導’，甚至是……試圖理解。”
試圖理解？蘇媛愣住了。陳默現在的狀態，理解那些東西，不是雪上加霜嗎？
“更奇怪的是，”秦醫生繼續道，“在他進行這種‘內處理’的同時，我們監測到，病房內由蘇教授您之前佈置的、那些用於穩定他魂力的基礎安神符籙，效力似乎被主動引導、增強了。雖然很微弱，但這絕不是無意識行為。就好像……他在用自己混亂的精神力作為‘燃料’和‘引導’，嘗試催動、優化外部的穩定力量，來幫助自己對抗內部的混亂。這是一種極其危險、但又匪夷所思的精神控製嘗試。以他目前的狀態，按理說做不到這一點。”
蘇媛的心猛地一跳。週五爺說過，共感者的能力，是橋樑。既可通幽，亦可渡己。難道陳默在無意識中，或者在本能的驅使下，正在嘗試用這種方式來自我療傷？甚至……在嘗試理解他所承受的“汙染”的根源，從而找到對抗或化解的方法？
“他現在有危險嗎？”趙振剛問。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這種狀態能持續多久，最終會導致什麼結果，我們無法預測。他的精神世界現在就像一個佈滿了裂痕、內部還在瘋狂攪動的玻璃瓶，任何外力刺激都可能引發徹底崩潰。我們隻能加強監測，提供最好的支援，但真正的關鍵，在他自己。”秦醫生語氣嚴肅。
結束通話通訊，主控室內一片寂靜。
蘇媛看著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的雙手，又看了看主螢幕上那個令人不安的“倒影網路”模型。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不受控製地纏繞上她的心頭。
陳默的共感，能連線精神，感知情緒，甚至窺見能量流動的“本質”。現在，他似乎在無意識中，開始嘗試“理解”和“疏導”他承受的那些源自拜影教、源自“鏡子”的汙染。
而他們現在麵臨的“倒影網路”，其根源，很可能就來自於“鏡子”的力量，是“鏡劫”的延伸。
如果……如果陳默能夠成功地理順、理解一部分他所承受的“汙染”，那麼，他是否可能從中，窺見一絲關於“倒影網路”、關於那個“它”的……本質或規律？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這等於將陳默已經瀕臨崩潰的精神，再次推向那個最恐怖的源頭附近。
但是……他們有別的選擇嗎？敵暗我明，攻擊方式詭異，防禦手段匱乏。他們需要情報，需要瞭解敵人的本質，哪怕隻是一鱗半爪。
“蘇教授，你在想什麼？”李雯注意到了蘇媛神情的劇烈變化。
蘇媛深吸一口氣，將那個瘋狂的念頭壓了下去。不行，太危險了。陳默現在的狀態，經不起任何折騰。她不能為了獲取可能的情報，就拿陳默的性命去賭。
“沒什麼，”她搖搖頭，聲音疲憊，“我隻是在想，我們或許可以嘗試，用類似我構築屏障的方法，但方向反著來。不完全是防禦，而是嘗試用純凈、堅定的集體意念，去主動‘凈化’或者‘乾擾’那些被‘倒影網路’滲透的關鍵節點，比如……康復中心，或者其他重要的地方。雖然效果可能有限，但至少能多一層保護，也為陳默的恢復，創造一個稍微好一點的環境。”
“這需要你再次引導，可你的身體……”趙振剛擔憂地看著她。
“我休息一下，恢復一點力氣，可以嘗試小範圍的。”蘇媛堅持道。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想到的、相對安全可行的辦法了。
然而，就在她準備閉目調息，儘快恢復一些精神力時——
“嘀嗒。”
那聲冰冷、清晰、彷彿直接在她靈魂深處響起的水滴聲，再次出現。
而且，這一次，不僅僅是聲音。
蘇媛猛地感到，自己左手的指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濡濕感和冰冷感。
她駭然低頭。
隻見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不知何時，竟然凝結了一顆清澈透明、微微反光的水珠。
水珠靜靜地懸掛在指尖，倒映著主控室慘白的燈光，也倒映出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嘀嗒。”
水珠脫落，掉落在她膝上那本攤開的無名筆記上。
紙張瞬間被浸濕了一小片，墨跡微微暈染開來。
而蘇媛的指尖，那片麵板上，留下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濕漉漉的指印。
彷彿……有誰，剛剛用同樣冰冷潮濕的手指，輕輕觸碰了她。
主控室內，溫度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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