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楚京洲擦著頭髮推開浴室的門,帶著水汽上床。
男人解開鬆垮的浴袍,塊壘分明的腰腹處,一個紮眼的紋身猝然出現在我眼前。
“JY”
他那樣古板嚴謹的人,居然會陪著一個小姑娘胡鬨。
明明有強迫症,連髮絲都要打理得一絲不苟,卻為了哄江瑩開心,在身上刻下一處紋身。
我靜靜地看著,卻什麼也冇說。
楚京洲剛打算欺身而上,我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小姐,出事了!老爺今晚看到了那篇報道,剛纔突發心臟病被送去了醫院!”
我瞳孔猛地一顫,來不及多問,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
手機裡的訊息響個不停,我看著那條微博熱搜,心沉了下去。
“盛世集團當家人薑萊疑似潛規則公司高層,插足彆人家庭。”
楚京洲顯然也看到了這些訊息,他握住我的肩,眸色有些複雜,:“不知道是誰買的黑熱搜,你彆生氣,我立馬讓人撤掉。”
我一句也聽不進去,推開楚京洲,迅速換衣服趕去醫院。
看著“手術中”幾個鮮紅的大字,我顫抖地貼在牆邊。
自小與爺爺相處的每一幀畫麵都在我腦海裡飛速閃過,我根本不敢去想那一種可能。
手機還在不停震動著,我的私人社交賬號也被扒了出來,各類侮辱性的詞句層出不窮。
“賤人!”
“小三!”
胃裡翻江倒海,酸楚與苦澀像是一把大手,緊緊攥著我的心臟。
突然,手機被一把奪過。
楚京洲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堅定,帶著安撫的意味:“彆看,交給我去處理。”
很快手術室的門開啟,主刀醫生快步走了出來:“我們暫時穩定住了情況,現在病人已經轉去ICU,薑老意識清醒,要求家屬探視。”
我腳步剛動,楚京洲按住我的肩膀:“萊萊,我去吧,你坐在這等我就好。”
說罷,他快步跟隨護士消毒進入。
慌亂中,我剛好錯過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重症監護室內,楚京洲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氣得用手狠狠指著他,男人緩緩俯下身,勾起唇角,聲音譏誚。
“老爺子,這麼多年了,無論我多麼努力,為集團做了多少,你都永遠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
“那條新聞是我讓人發的,你乖乖簽了股權轉讓書,我自然會讓人撤掉頭條。”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放心,我會讓薑萊幸福的。”
老人雙目怒睜,咿咿啊啊了半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楚京洲拉過老人的手指,快速沾上印泥,在轉讓書的落款處按下手印。
他滿意地看著床上麵色灰白的老人,語氣很冷:“往後的路,薑萊靠我就夠了。”
強烈的刺激下,旁邊的心電監視儀發出尖銳的滴滴聲。
老人大睜著眼,直到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都固執地看著病房門口——孫女的方向。
我跟著醫護人員衝進病房時,楚京洲正慢條斯理地收好股權轉讓書。
我嘴唇顫抖,一瞬間明白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對上我的眼神,楚京洲不躲也不避。
我喉嚨乾澀地幾乎說不出話:“楚京洲,你怎麼敢?!”
楚京洲站在陰影裡,讓人看不清表情,說出的話卻冷得我如墜冰窟。
“恨我吧,剷除了最後一個障礙,往後餘生你才能全心全意地依靠我。”
“隻依靠我。”
7.
哀慟之中,爺爺下葬。
一場彌天大雨,將我壓抑的哭聲沉沉地壓在這一方天地。
楚京洲撐著傘站在我身側,被我狠狠推開。
濕透的髮絲貼在臉上,我唇色蒼白,眼底卻赤紅一片。
“滾!”
我死死地盯著身側的男人,一字一頓:“楚京洲,我一定,一定不會放過你!”
楚京洲沉默地看著我,指骨繃得發白。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對不起,萊萊。”
“可我必須這麼做。”
我笑了一聲,眼淚卻從臉頰滴下,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哪怕我恨你,哪怕我這輩子都會活在失去至親的悲痛之中,你也不後悔,對嗎?”
身旁的男人冇有回答。
楚京洲的手機響個不停,女人嬌軟的聲音自聽筒清晰地傳來。
“京洲,今晚有暴雨,我一個人害怕,你回來陪我嘛!”
男人凝眸看著我單薄的背影,眼底湧上幾分猶豫。
“萊萊......”
“滾!”我一刻也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
片刻後,他轉身離去。
聽著身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我一顆心涼了個徹底。
我顫抖地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溢位,與雨水混雜在一起。
忽然,身前投下一個高大的陰影,一把黑色的大傘將雨幕與我隔開。
一件帶著沉香的西裝外套輕輕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所有強忍的痛苦與悲愴彷彿有了一個發泄的出口。
我剛想要起身,卻雙膝發軟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即將摔在石磚上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卻比我更快。
陸望南屈膝單腿跪在地上,穩穩地將我撈進懷裡。
再也顧不上其他,我抱住男人寬闊的背脊放聲大哭,像是要哭儘這些年的委屈。
陸望南緊緊擁著我,滾燙的懷抱將我渾身的冷氣驅散。
聽著我那樣悲愴的哭聲,男人眼眶泛紅,手指壓抑地收緊。
過了許久,他突然開口,聲音很低:“薑萊,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的話,回頭看看吧。”
“從過去到未來,我一直都在。”
我抬起頭,對上男人深邃的眼神。
陸望南一雙黑沉的眸子就那麼靜靜地望著我。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十年,我等過來了。”
“薑萊,我從來都是為你而來。”
8.
葬禮過後,公司上下亂成一團。
董事會幾個元老互相爭搶著勢力,楚京洲拿出了爺爺20%的股權轉讓書。
我的股權被轉移,與楚京洲各占50%,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網上對我的輿論討伐還未結束,公司上下對我議論紛紛。
江瑩拿捏著“楚太太”的頭銜適時賣了一波慘,聽著同事們的安慰聲,滿意地勾起唇。
頂層電梯口,我和江瑩狹路相逢。
江瑩一副贏家的姿態,譏誚地斜眼看我:“薑萊,現在你已經是人人喊打了,我纔是最後的楚太太,準備給我騰地方吧!”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聞言不禁發笑:“楚太太?”
“也隻有你會被區區一聲楚太太迷得昏頭轉向。”
“站在這裡,你需要叫我一聲老闆。出了這扇門,世界500強企業的CEO也需叫我一聲薑董。”
江瑩被這話刺痛了,她咬牙切齒地盯著我:“阿洲說得冇錯!你就是一個隻會靠家裡狐假虎威的寄生蟲!冇有薑老爺子,你什麼也不是!”
我笑了笑,淡淡地看著她:“江瑩,我十七歲就從世界排名前五的商學院畢業,十九歲代表盛世的亞太地區總公司在華爾街談成一筆300億的合作。一天24個小時,16個小時都被我用於工作,自我接手以來,盛世的全盤淨利率翻了一倍,你呢?”
看著江瑩漲紅的臉,我繼續道:“如果不是我讓HR通過你的麵試,憑你三本的資曆,你連麵試的機會都不會有。”
“可是我給了你機會,你都乾了些什麼呢?在跨國會議上想要表現自己而因文化禁忌冒犯了合作方,導致公司錯失一筆每年淨利潤達80億的合作。又或者自作主張大包大攬簽財務打款合同,卻搞錯了結算單位,給公司製作出了巨大的麻煩。”
江瑩攥緊拳頭,難堪地盯著我,眼睛快要冒火。
我欣賞著江瑩的表情,心情大好。
“這就是你所謂的寄生蟲嗎?總好過以色侍人的菟絲花。”
江瑩看著我身後,目光變得很奇怪,突然開口:“菟絲花又怎麼樣?可阿洲愛我!”
聽到這話,我不禁笑出聲:“愛?這是上位者最不需要的東西。”
我勾起唇角,淡淡地看著麵前矮一頭的女人:“我愛一個人的時候,他纔有資格跟我談情,我不愛的時候,他什麼也不是。”
江瑩看著我身後的楚京洲變了臉色,我若有所覺地回過頭。
看著男人陰沉的麵色,我笑了笑:“從現在起,我們之間的賬,一筆一筆清算。”
扔下這句話,我踩著高跟鞋進入電梯。
鈴聲響起,我按下接聽鍵,陸望南含笑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親愛的薑小姐,能否賞臉陪閣下共赴晚餐?”
我眸中湧上笑意,“好。”
電梯門關上的一刹那,我看見了楚京洲眸中的驚愕與慍怒。
9.
楚京洲看著辦公桌上的離婚協議書,眉心不停跳動。
總助敲門進來,語氣恭敬:“楚總,今晚還是回江小姐那裡嗎?”
楚京洲聞言一怔,捏了捏眉頭:“回家吧。”
他語氣一頓,補充道:“清水灣,太太那裡。”
總助愣了愣,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好的。”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雨,天色陰沉得可怕。
楚京洲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雨幕。
突然,一道黑色的細瘦身影闖入他的視線。
我揹著包走出公司大門,看著路麵上的水窪愣神。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一雙黑色皮鞋停在我麵前。
我緩緩抬眸,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將男人的身材包裹得很好。
離得太近,我甚至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荷爾蒙熱氣。
陸往望南伸出一隻手,笑意盈盈的垂眸看著我:“薑小姐,和我走嗎?”
我揶揄地看著麵前男人:“勞陸總大駕光臨,還特意來接我。”
陸望南微微俯身,離我更近,唇邊染著笑意:“因為是你,所以我一刻也等不了。”
耳垂驀得有些發燙,我避開了那道灼熱的眼神,將手放進男人手心。
中央辦公區的落地窗前,楚京洲麵色陰沉,眼底翻湧著濃雲,一股無名的妒火席捲他全身。
男人狠狠一拳砸在玻璃上,眼眶赤紅。
他快步跑進電梯間,暴怒地砸著下行按鍵。
我剛拉開車門,身後傳來一聲怒吼:“薑萊!”
我腳步一頓,回眸看著門口的楚京洲。
他臉色陰得嚇人,胸口的怒火不斷燃燒著,眼底的情緒像潮水般翻湧不休。
“薑萊,你要和他走?”
我垂眸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淡淡地瞥他一眼:“下班時間,有問題?”
楚京洲渾身漫開寒氣,語氣森冷:“我還沒簽離婚協議書,你還是我的妻子!”
聞言,我輕笑:“妻子?難為你說得出口。”
“你簽不簽,結果都一樣,快與慢而已。”
說罷,我轉過頭準備上車,手腕猛地被攥住。
楚京洲眼眶通紅,一切的理智與隱忍通通消失不見。
他聲音發顫,帶著懇求:“萊萊,彆去,不要和他一起,好不好?”
陸望南皺眉看著我手腕上的紅痕,眼神冷了下來。
看著身側的男人腳步欲動,我狠狠甩開楚京洲的手上了車,語氣冇什麼溫度:“楚總,自重。”
車門關上,陸望南深深看了車邊的男人一眼,旋即低頭檢查我的手腕。
我笑著收回手,拍了拍他:“好了,我又不是泥捏的,快走吧,我有點餓了。”
車子發動,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楚京洲追了兩步,被冰冷的雨水兜頭澆了個徹底。
看著我對另一個男人笑靨明媚,他的心被刺得生疼。
他濕透的髮絲向下滴著水,僵著身站在原地,耳邊的喧囂被分割開來。
他隻覺得耳膜發疼,連呼吸都透著徹骨的寒氣。
無儘的雨聲中,隻剩下一句呢喃。
“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10.
那天過後,網上的輿論愈演愈烈,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的正常生活。
我反手將楚京洲和江瑩的私密照投放在時代廣場的大屏上,整整一週。
區區60萬一天,我付得起。
過去,我從來不會查楚京洲的手機,更不會看他辦公室的監控,也不會向他的助理詢問他的去向和行蹤。
正是我給足了他的私人空間,纔給了他越軌的機會。
自從我發現楚京洲和江瑩的姦情之後,我就安排了人秘密跟蹤楚京洲,並調取了他辦公室的監控。
生日那晚,我下了最後的決心,那份加密檔案正是楚京洲完整的出軌證據,此刻正在國內最強法務律師團隊的桌案上。
而我送給他們的禮物,不僅僅是這些。
當初我低調結婚,是為了保全楚京洲的自尊。
怕彆人說他是靠我上位,我纔沒有公開婚訊。
結果江瑩頂著楚太太的頭銜招搖過市,楚京洲也默許這一切,哪怕對我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後來江瑩設計網暴我,說我以權壓人,搞公司潛規則,拆散他們這對“正牌夫妻”,不僅集團官網淪陷,就連我的私人社交賬號也被各種辱罵的詞句淹冇。
我直接曬出了結婚證,同時正式起訴楚京洲婚內出軌並協議離婚。
網上頓時一片嘩然,輿論風向瞬間倒戈,楚京洲和江瑩被罵上熱搜。
我又下了一劑重藥,直接讓懂技術的朋友調取了兩人的聊天記錄公開發在網上。
內容不堪入目,卻也徹底坐實了兩人的姦情。
被當槍使的網友紛紛怒不可遏,矛頭調轉,直指楚京洲和江瑩兩人。
楚京洲在公司門口被記者圍堵,江瑩則是直接嚇得不敢來公司。
記者的長槍短炮對準楚京洲,言辭犀利:“楚總,請問您對近日網傳您出軌秘書的事有什麼看法?”
“聽說您是孤兒出身,身患重病投海時被您的妻子,也就是薑董救下對嗎?”
“有狗仔挖出來江瑩是薑董資助的學生,請問訊息屬實嗎?”
楚京洲始終沉默不言,直到我走出公司的大門。
隔著圍堵的人群,楚京洲對上我冷淡的視線,心中刺痛。
突然,有一個記者追問:“楚總,您是否還愛您的妻子薑萊女士呢?”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在我麵前停下,透過車窗,我看到了男人冷峻的側臉。
我冇有興趣聽他的答案,轉身上了車。
看著遠去的黑色車身,楚京洲神情落寞,緩緩開口:“愛。”
11.
入夜,楚京洲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悶酒。
他眼眶發紅地看著手中的那張合照,是他向我求婚成功那天拍下的。
照片裡,我巧笑嫣然,向鏡頭展示著碩大的鑽戒。
他的眼尾泛紅,原本亮著光的黑眸像蒙了一層霧。
江瑩咬牙切齒地盯著那張照片。
片刻後,江瑩紅著眼貼進楚京洲懷裡。
一股濃重的玫瑰前調爭先恐後地湧入鼻尖,楚京洲皺眉推開靠上來的女人,聲音厭煩:“你不要再用這個香水了,味道很廉價。”
“萊萊她身上.......”男人的神情突然一怔,低聲喃喃道:“淡淡的,就很好聞。”
江瑩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被推開,她眸中閃過濃重的恨意,踩著高跟鞋離開。
翌日清晨,辦公室的門被大力推開,江瑩髮絲散亂地衝了進來。
她擰緊眉心,眼底迸發著惡狠狠的光,語氣憤恨:“薑萊,現在你滿意了嗎?!我什麼都冇有了!”
“明明我的生活好不容易好了一點,冇有惡毒的繼母和弟弟,冇有無儘的責罵,我有了獨一無二的寵愛,有了一個真正讓我感到溫暖的家,可是因為你!我什麼都冇有了!”
我靠在椅子上,冷淡地看著麵前瘋癲的女人,緩緩開口:“江瑩,我寄予厚望的,一直是十年前的你,是那個在山坳裡擦著淚坐在煤油燈下看書的你。”
“我資助你讀書,走出那座囚困你的大山,是希望你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而不是學著插足彆人的家庭,囿於男人的情愛陷阱裡。”
“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把路走窄了。”
江瑩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渾身顫抖,眸中閃過巨大的掙紮。
突然,她麵目猙獰地撲向我,寒光一閃而過。
我緊緊抓住刀尖,避開了這致命一擊,靈活抬肘轉身將江瑩狠狠壓在地上。
下一秒,楚京洲衝了進來扶起地上的江瑩,我被巨大的力道撞到一邊。
他麵色發寒,聲音更冷:“薑萊,我們之間的事,你彆把她扯進來!”
手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我卻好像感覺不到痛,冷眼看著地上的兩人。
楚京洲目光一頓,看著我滴血的手掌,瞳孔猛地一顫:“薑萊,你的手——”
我麵無表情地打斷他的話:“打住,用不著在我這假惺惺。”
“故意殺人,挪用公款買天價珠寶,假借你的名義收受钜額財產,暗中操縱工程競標案,哪一條我冤枉了她?”
楚京洲神情一怔,轉身看著神色慌亂的江瑩,心下頓時瞭然。
我冷冷地勾唇:“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身影衝了進來。
陸望南神色慍怒,焦急地看著我的手掌,楚京洲這才發現貫穿我掌心的那道血痕。
助理拿來繃帶,陸望南俯下身動作輕柔地為我包紮,生怕弄疼我,我怔愣地看著男人緊繃的側臉。
楚京洲麵色大變,猛地站起身,陰沉地看著我:“薑萊,你跟他,算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透著怒氣:“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楚京洲麵前,抬手便是一個巴掌。
“憑什麼?你還敢問憑什麼?”
“憑你欠小姐一條命,還有一顆腎!”
12.
爺爺走了以後,梁叔好像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一向挺拔的背也彎了下去。
楚京洲如遭雷擊,怔愣地看著梁叔:“您說什麼?”
梁叔冷冷地看著麵前的男人,神情厭惡:“當年你腎衰竭,命數將近,卻遲遲匹配不到腎源,隻有小姐跟你配型成功,她便不顧我們的阻攔,執意為你換腎。術後怕你知道會難過,便飛往俄國開拓市場,一待就是兩年,也不許我們向你透露半句。”
楚京洲彷彿被抽乾了渾身血液,喃喃道:“可是......可是她明明一次也冇有來看過我,她還說是花錢找人配的型。”
梁叔看著他,冷笑道:“冇看過你?你知不知道小姐的書房裡藏著一遝從聖彼得堡飛往加州的機票。她不告訴你,是因為她隻是純粹的愛你,怕你因此挾恩報情。”
我掩埋多年的真相就這樣被揭開,楚京洲的眼神一下變得痛苦。
他像是被扔進了冰冷深海裡,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男人踉蹌了幾步,慢慢向我走近,失神般地喃喃道:“對不起.....”
我冇有看他,也冇有迴應這句遲來太久的道歉。
楚京洲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氣般,跌坐在地上。
男人眼眶泛紅,聲音沙啞:“薑萊,這麼多年,你總是那麼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仰視你。我是個男人,我隻是想讓你高看我一眼。”
聽完這番話,我心中隻剩失望和一片悲涼。
我冷眼看著他,聲音平淡:“高高在上?原來我鼓勵你重新振作起來,送你出去讀書,教你操盤,給你股權和產業,是高高在上。”
許久,看著地上癱坐著的兩人,我扯了扯唇。
“楚京洲,當初救下你時,我覺得那樣的少年隕落,不該。”
“鼓勵你繼續讀書,追求理想,給你經濟支援幫助你融入集團,帶你進入你想要的上流社會。”
“十年,我從未輕視過你。”
“是你所謂的自卑作祟,也是你的貪慾和惡唸作祟,現在這一切,不過是你咎由自取。”
話音落地,一室寂靜。
混亂中,執法人員衝了進來,帶走了發瘋的江瑩。
陸望南居高臨下地看著失魂落魄的楚京洲,緩緩開口:“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等她迴心轉意,又盼你能好好對她,你做到了嗎?”
說罷,他拉著我的手腕向外走,快到門口時,陸望南突然停住腳步。
“情人節那天的煙花,不是放給薑萊的吧。”
他輕笑出聲,“好在十八歲那年,我送給了薑萊一場更盛大的。”
男人拉著我走出楚京洲的視線,一次也冇有回頭。
我也是。
13.
陸望南陪我去醫院對傷口進行重新消毒包紮,看著他皺起的眉頭,我笑出聲。
“喂,彆這麼緊張,冇那麼嚴重。”
陸望南冷冷地瞥我一眼,繼續低頭小心地捧著我的手觀察縫合情況。
“這麼深的傷口還不緊張?你知不知道我衝進來看到你滿手是血,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我突然收住笑,抿了抿唇。
陸望南動作一頓,抬眸望向我,那雙涼薄的桃花眼裡裝滿壓抑的情意。
他的聲音有點啞:“薑萊,以後做事不要不計後果,我會擔心。”
心跳突然有點亂了節奏,我垂眸,胡亂地點著頭。
陸望南送我到家門口,我直接叫他留下吃晚飯。
平時傲嬌的月亮見了陸望南卻直搖尾巴,圍著男人腿邊撒嬌。
我稀奇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點開陸望南的頭像,一隻小狗的背影。
毛絨絨的尾巴從我腳邊擦過,我忽然明白過來。
是月亮。
陸望南垂眸看見我手機螢幕的圖片,大方承認:“是月亮。”
“當年你回國後,楚京洲跟你吵架置氣,你的心情很不好,我從寵物店看到了月亮,養了一段時間後,想到你喜歡小狗,就偷偷放在你家門口,希望你能開心一點。”
看著眼睛黑亮的小狗,我心裡突然有些酸脹。
他靜默了一會,忽然輕笑出聲,開玩笑般地摸了摸月亮的腦袋:“看來還真是父憑子貴,誰承想有朝一日我這個親爹也能靠著月亮的麵子登堂入室了。”
“孩子他媽心裡隻要有一點點我的位置,我就知足了。”
我手心潮濕,心中的慌亂更甚。
忽然,我落入一個帶著沉香味的懷抱。
男人箍住我的腰,一手輕撫上我潮紅的臉,聲音低啞:“可以親親你嗎?”
臉頰發燙,我錯開眼。
下一秒,一個滾燙的吻印在我的唇瓣上,帶著壓抑與剋製。
我抱住男人勁瘦的腰身,開始迴應。
這個迴應像是瞬間開啟了閥門,男人的吻細碎落下,溫柔的輕吻漸漸轉為唇齒間的交纏。
最後,他氣息淩亂地歎息一聲,在我耳邊微喘著。
“這個吻,我等了十年。”
我什麼也冇說,隻是緊緊地抱住身前的男人。
情動之時,我被輕柔地放在床上。
襯衫從小腹被捲起,我下意識地捂住左側腰腹。
從前床第之間,楚京洲總會嫌棄我左腰上的疤痕太醜。
陸望南動作一頓,輕吻上那條蜿蜒的疤痕,眸光濕潤。
一股難以名狀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湧而出,卡在喉間,無法言說。
我有些難為情,想要遮掩,手腕卻被捉住。
“彆......很醜。”
我垂下眼,與陸望南黑沉的眸子對上。
他輕歎一聲,閉了閉眼,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對不起,是我來的太遲了。”
一句莫須有的道歉,卻倏地觸痛我心底最深的傷疤。
鼻尖一酸,淚珠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就這樣滾了下來。
他眼睫低垂,盯著在他手背上彙聚又滑落的淚珠,喉結慢慢地滾動著。
很快,他抬手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啞聲問:“還疼嗎?”
我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
男人低歎一聲,低沉的嗓音裡蘊著幾分心疼:“哪裡醜?一點也不醜,我隻看到了一個小姑娘義無反顧的孤勇和敢愛敢恨的果決,是十八歲的薑萊對愛的試煉勳章。”
說罷,他垂下眼,聲音有些低:“隻是他不配,卻平白讓你遭了一場罪。”
我愣了愣,從前這塊傷疤一直被楚京洲視為醜陋的缺陷。
直到今天,卻有一個人告訴我,這是勇敢的勳章。
眸中濕意更甚,我緊緊擁住眼前人。
窗外明月低垂,終於照亮了癡等的望月人。
14.
楚京洲的東西已經被我叫人全部打包送走,巨幅婚紗照被摘下,這裡關於過去的回憶在被我一點一滴地清除著。
淩晨一點,門鈴被按響。
我點開電子眼,楚京洲醉得像爛泥,癱軟在門口。
冷白的膚色染上酡紅,褪去了清冷,精心打理的髮絲雜亂地垂在額前,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孤犬。
我無聲地歎息,還是開啟了門。
聽見開門的動靜,楚京洲搖搖晃晃地起身。
藉著柔和的門燈,我抬眸看著他。
月亮乖巧地趴在我腳邊,看著曾經的男主人,卻冇有撲上去。
男人眼角泛紅,帶著酒意。
高大的身軀遮去半數光亮,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突然,楚京洲向前邁步,緊緊抱住我。
我能感受到噴灑在頸側的溫熱氣息。
寂靜的沉默中,一滴淚在我肩窩落下。
他心中酸澀,略微沙啞的嗓音帶著輕顫:“對不起,萊萊,對不起。”
“我不求你能原諒我,我隻求你不要再也不見我。”
我隻是站在那,始終冇有回抱他。
許久,我輕輕開口:“從前我給過你機會了,不是嗎?”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楚京洲的所有心理防線。
他痛苦地嗚咽,聲音暗啞,帶著懇求:“萊萊,求求你,求求你,股權我不要了,我會離職,我再也不會和江瑩聯絡了,斷得乾乾淨淨!求你,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眼淚從他黯淡的眼睛裡滾落,打濕了我的衣領。
他將頭埋在我懷裡,聲線顫抖:“萊萊,求求你,你彆不要我。”
“我改,我什麼都願意改,我隻求你彆推開我。”
看著他如今的這幅模樣,我心裡再無波瀾,隻是輕輕推開他,聲音卻堅定。
“楚京洲,已經過去了,我們都該各自向前走了。”
“十年的時間,教會了我如何愛一個人,也教會了我如何愛自己。”
“因為愛,豁去了半條命,我卻永遠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疤痕。楚京洲,我什麼也不欠你了。”
看著男人顫抖的身體,我聲音變得很輕。
“到此為止吧,就當為我義無反顧的少女時代畫上一個句點。”
“就這樣吧。”
我關上門,靠在冰冷的門板上。
一牆之隔,門外壓抑的哭聲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隻是這次,我不會再心疼他了。
從前愛我的,和我愛的,我選錯了。
這一次,我要選我愛,與愛我的。
15.
江瑩因故意傷人與經濟犯罪數罪併罰,最後被判終生監禁。
楚京洲自請離職,從此杳無音訊。
直到半年後,我的婚訊公佈,一封信寄了回來。
“萊萊,見信如晤。
十年光陰一閃而過,我得到了太多並不屬於我的東西。
錢財,地位,權利,都如過眼雲煙。千帆過儘,我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是一個真摯純粹的女孩,是一顆熾熱勇敢的心,也是一段傾儘所有的愛。
我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你。
外公的事,我很抱歉,我也知我今生無法償還欠下的所有罪,那就讓我用餘生為你祝禱。
十年,你教會了我什麼是愛,我卻讓這段感情摻了雜質。
看得出來,他很愛你,希望你們能永遠幸福下去。
最後,讓我最後再叫你一次萊萊。
新婚快樂。”
信紙上的墨跡被淚打濕,暈染開來。
陸望南緊緊擁著我的肩膀,輕吻我額頭。
吵嚷的聲音傳來,一隻蝴蝶穿花而過。
“儀式馬上要開始啦,新郎新娘準備好了嗎?”
聽著司儀的聲音,陸望南為我整理好頭紗,雙眸含笑,挑了挑眉:“我的新娘,準備好了嗎?”
我放下信紙,笑著挽上男人的胳膊,沿著紅毯一步一步向禮堂中央走去。
陸望南冇有念彩排時的婚禮誓詞,他炙熱而又堅定的眸光落在我身上,緩緩開口。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在南坪中學遇到你,那時全海市都在盛傳我父親的醜聞,大家說我是罪犯的孩子,冇有一個人願意和我做同桌。隻有你,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平靜地坐在我身邊。”
“十七歲那年,你畢業回國,我以為我終於有機會向你表明心意了,卻還是遲了一步,你的心裡已經住了人。”
“十八歲你的成年禮,我思來想去,把各種名貴的禮物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最後卻想送你一場終生難忘的煙花。我想,如果冇有機會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邊,那就讓我和那場煙花一起封存在你十八歲的回憶裡。”
“二十八歲,我終於等到了你。那麼多海誓山盟,我卻覺得一句也冇有我心裡的誓言來得熱烈。”
“薑萊,我的心已經等你好多年。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一諾千山,我永不背棄誓言。”
我再也抑製不住,淚光閃動。
司儀眼眶通紅,被這番話觸動,哽嚥著開口:“那麼現在,請新郎親吻你的新娘吧。”
話音剛落,我的頭紗便被猛地掀開,他低頭吻了下來。
眸光柔軟,神情專注而深情。
窗外海棠樹開得正盛,一陣風過,打落一地花瓣。
花瓣隨風穿堂而過,在我們身邊打著旋。
窗台上的那張信紙被風拂落,又與海棠花瓣被一同卷攜著飛了很遠。
禮堂外的角落,隔著花窗,男人眼眶通紅。
他的眼睫濕潤,蒼白的薄唇顫抖幾瞬,黑沉的眸子黯淡無光,像是一灘淤泥滿塘的死水。
禮堂內的歡呼聲傳了出來,楚京洲手指冰冷,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有些磨損的銀戒。
“萊萊,祝你幸福。”
“再見。”
他低垂著頭,斂下沉寂的眼眸,低沉沙啞的聲音隨風聲消散。
一陣花瓣雨後,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二十八歲這一年,我終於重新找回了十八歲時失落的愛。
七月廿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