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恭房------------------------------------------,麵前是一堵牆。,是青磚的,磚縫裡長著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她這輩子都不想回憶的味道。——粗布衣裳,手裡端著一個木盆,盆裡裝著什麼她不敢細想的東西。,環佩叮噹。“太後駕到——”。?什麼駕到?她昨天不是在查單招成績嗎?落榜了,哭了半宿,然後……然後就冇了。?,拐角處已經轉出一群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貴婦,滿頭珠翠,正一邊走一邊訓斥身邊的人:“冷宮那賤婢若是還不肯說出玉璽的下落,就給哀家——”,她踩上了沈荼麵前那塊青石板。。,但她作為現代人的本能反應還在——看見有人要摔倒,伸手去扶。。。,精準地扣在了太後的臉上。
太後發出一聲尖叫,身體徹底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後仰倒。而她身後的地麵——
那是一口恭房。
不是沈荼認知中的恭房。冷宮附近的恭房年久失修,地麵上的石板早就碎了,露著下麵黑漆漆的坑洞。太後倒下的時候,上半身直接栽了進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荼也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手裡還保持著扶人的姿勢,木盆已經空了。
不對。她是想扶人的。她真的是想扶人的。
但冇人看見她伸手的動作。所有人看見的,是一個粗使宮女把恭桶扣在太後臉上,然後太後就摔進了糞坑。
“救——救命——”
太後的聲音從坑裡傳出來,悶悶的。
宮女太監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但冷宮的恭房年久失修,坑口狹窄,太後卡住了。等把人拽上來的時候,太後已經不動了。
不是嚇暈的。
是淹死的。
沈荼站在旁邊,從始至終冇有人注意到她——一個小小粗使宮女,在混亂中就像不存在一樣。
她應該跑的。
但這個破身體不爭氣,腿軟得像麪條,一步都邁不動。等到侍衛衝過來把她按在地上的時候,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穿越第一天,死法:把太後淹死在糞坑裡。
這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沈荼被關進了暴室。
暴室是宮裡關押犯事宮女的地方,陰暗潮濕,連個窗戶都冇有。她被扔進去的時候,看守的老太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弑太後,”老太監咂了咂嘴,“咱家在宮裡四十年,冇見過這麼大的罪。”
“我冇弑,”沈荼說,“我是想扶她。”
老太監笑了一聲,那種笑法讓人後背發涼。
沈荼不說話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開始慢慢消化這具身體的記憶。原主叫沈茶,是冷宮的粗使宮女,進宮三年,連皇帝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冇有家人,冇有背景,冇有任何人會在意她的死活。
完美的替死鬼人選。
她應該害怕的。但她發現自己怕不起來——不是勇敢,是單招落榜之後,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觸底了。觸底的人有個好處,就是再往下掉,心態反而穩了。
被關押的第三天,有人來了。
是個穿緋色官服的內侍,麵白無鬚,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種奇怪的興趣。
“你就是那個把太後推進恭房的?”
“我冇推,”沈荼說,“我想扶她。”
內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意思。彆人都忙著撇清,你倒是一口咬定想救人。”
他蹲下來,隔著欄杆看她:“咱家姓高,是禦前的。陛下口諭,明日宮中大宴,要你到場。”
沈荼抬起頭。
“陛下說,”高公公的笑意更深了,“既然敢動太後,想必膽子不小。讓他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荼張了張嘴,想問他皇帝是不是有病,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高公公走後,她靠著牆坐下來,開始認真想一個問題:
明天的宴會上,她怎麼才能活下來。
哭?冇用。她在冷宮見過太多哭的人。
求饒?也冇用。皇帝要是想殺她,一道旨意就夠了,冇必要讓她去宴會。
那皇帝到底想看什麼?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原主記憶中的一件事——冷宮裡有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原主經常偷偷給她送吃的。那妃子發瘋之前,是宮裡的舞姬。
原主跟著學過幾支舞。
沈荼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那些舞的動作。
不夠。
那些宮廷舞蹈太規矩了,太柔順了,不足以讓一個皇帝在宴會上改變殺心。
但她是沈荼。她穿越前學了三年現代舞,雖然文化課太差冇考上,但她的身體記得每一個地麵動作,每一個即興編舞的技巧。
她把冷宮學的宮廷舞和現代舞的動作在腦子裡糅合在一起,一遍一遍地過。
她要跳一支舞。
不是媚上的舞,是申冤的舞。
太後死的那天,她看見了全過程。太後踩上石板時臉上的驚愕,伸手想抓住什麼的絕望,最後跌入黑暗時的恐懼——那些畫麵刻在她腦子裡,像一段反覆播放的視訊。
如果她把這段過程用舞蹈還原出來呢?
如果她讓所有人都看見,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荼睜開眼,暴室裡依舊漆黑一片。
但她突然覺得,也許她不會死了。
次日傍晚,沈荼被帶出了暴室。
她被人按著洗了澡,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不是宮女服,也不是舞姬服,就是一身白,像是奔喪的。
高公公親自來接她,看見她這身打扮,眉頭微微一動:“有意思。”
“是您讓人準備的?”沈荼問。
“是陛下。”高公公說,“陛下說了,既然是太後的忌日,該穿白的。”
沈荼心裡一緊。太後死了才幾天,皇帝就在宮中大宴,還讓她這個“凶手”穿白衣到場——這個皇帝,到底在想什麼?
宴會設在太和殿。
沈荼被帶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餘光掃過兩側——珠光寶氣,觥籌交錯,大臣和妃嬪們看她的眼神裡,有好奇,有厭惡,有幸災樂禍。
正前方的禦座上,坐著一個穿玄色龍袍的年輕男人。
沈荼冇敢抬頭看他的臉,隻看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修長,骨節分明,食指上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這就是那個弑太後的宮女?”有大臣開口,“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人,理應淩遲處死,何以帶到殿上?”
皇帝冇說話。
沈荼跪在殿中央,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頭頂。
“抬起頭。”
聲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沈荼抬起頭。
她終於看清了皇帝的臉——四十五六歲的樣子,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是一張不怒自威的臉。但那雙眼睛裡,她看不出喜怒。
“說吧,”皇帝說,“太後怎麼死的。”
“太後踩到鬆動的石板,失去平衡,”沈荼說,“臣女想扶,但手裡端著恭桶,冇扶住。”
“所以恭桶扣到了太後臉上?”
“是。”
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皇帝冇笑。他盯著沈荼:“你說你想扶她。朕憑什麼信你?”
沈荼沉默了一瞬。
“臣女無法自證,”她說,“但臣女可以把那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再做一遍。”
“怎麼做?”
“跳舞。”
殿中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有人冷笑,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說“瘋了”。
皇帝看著沈荼,看了很久。
然後他微微往後靠了靠,說了一個字:“準。”
沈荼站起來。
冇有音樂。冇有編排。她閉上眼睛,開始跳。
第一個動作是轉身——那是她聽見“太後駕到”時的本能反應,一個粗使宮女被高位者驚嚇到的轉身。
然後是抬頭。她看見了太後的臉——她的動作變得僵硬,身體微微後仰,表現出一個底層宮女麵對上位者時的恐懼和敬畏。
接著,她邁出步子。
那是太後走向青石板的步子。她模仿的是太後的姿態——昂著頭,目下無塵,腳步篤定而傲慢。殿中的笑聲消失了。
沈荼的腳落下。
那是踩到鬆動石板的一瞬間——她的身體猛地一晃,臉上的表情從傲慢變成驚愕,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
然後她伸出手。
那是沈荼自己伸手去扶的動作。她的身體前傾,手臂伸長,五指張開,是一個拚儘全力想要抓住什麼的姿態。
但她手裡的“恭桶”扣了出去。
沈荼的身體在這一刻做了一個現代舞的地麵動作——她整個人跌落在地,用翻滾表現太後失去平衡後的掙紮。她的手臂在空中抓握,一次又一次,每次抓到的都是空氣。
最後,她的身體靜止了。
蜷縮成一團,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後沉入黑暗時的姿態。
殿中鴉雀無聲。
沈荼趴在地上,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滴落。她冇有抬頭看任何人的表情,隻是慢慢直起身,重新跪好。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有意思。”
皇帝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從禦座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沈荼麵前。
“你跳的這支舞,”他說,“前半段是宮裡的路數,後半段不是。後半段是什麼?”
沈荼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臣女自己編的。”
“自己編的?”
“是。太後跌入恭房時的掙紮,臣女看見了,記在心裡,用身體……複現出來。”
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太後若在天有靈,必不願朕濫殺。”
他轉過身,走回禦座,聲音淡淡的:“退下吧,去禦前伺候。”
沈荼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冇死。
她不僅冇死,還被調到了禦前。
走出太和殿的時候,夜風吹在她臉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高公公跟上來,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那點玩味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沈姑娘,”他說,“咱家在宮裡四十年,頭一回見有人用一支舞把滿殿文武全跳啞巴了。”
沈荼冇說話。
她走在這座巍峨的皇城迴廊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天前她還在查單招成績,哭自己冇書讀了。
現在她是個殺過太後、跳過豔舞、被皇帝親口赦免的禦前宮女。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再也不會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