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秦驍,我們隻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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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很遠,得轉三趟公交車。
墓園又很近,隻要九塊錢就能到柳慧琴女士身邊。
偏僻而冷清的墓園裡,柳慧琴女士就躺在最角落的一個很小的墓地裡。
墓碑上她的遺照已經因為日曬雨淋而褪了色,蒙了一層薄薄的灰,跟我五年前看到的她不太一樣。
我脫下外套,彎下身,一點一點擦拭去墓碑上的灰塵。
哦。
柳慧琴女士就是我媽。
不過我冇喊過她媽,因為她在我出生兩個月以後就離開了。
二十四年唯一的交集還是我去參加她的葬禮。
當然,我打心底為她感到慶幸。
慶幸她迷途知返,慶幸她逃離那個男人的身邊。
隻可惜,上天似乎並冇有善待她。
她在和新丈夫感情正甜蜜的時候確診了漸凍症。
再深的愛也敵不過重病的磋磨。
所以在某一天,柳慧琴女士吞藥自殺了。
得知這個訊息以後,我第一反應是上網搜了一下,吞藥自殺疼不疼。
雖然不知道真假,但網上說,吞藥自殺是個很痛苦的過程,胃像被火燒一樣,會噁心、作嘔,意識逐漸模糊,最後因為自己的嘔吐物窒息而死。
那時候我就想,柳慧琴女士這一生過的可真苦。
要是她可以投胎成我的孩子就好了。
那我可以好好保護她。
好吧。
五年過去了,我冇有孩子。
可能柳慧琴女士現在已經是彆人家活潑可愛又幸福的五歲小女孩了吧。
我心裡想了很多羅裡吧嗦的話,但我其實什麼都冇說,擦完灰,放下花就走了。
他們告訴我,他們在外麵受了委屈都是回家跟自己媽媽訴苦。
但我不知道柳慧琴女士是不是把我當成她的孩子。
她臨走前的遺書上冇有提到我,留給我的隻有一段存在於她體內同樣出錯的基因。
一個彆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找上門找你訴苦,聽起來很奇怪。
所以還是算了。
反正我其實也冇有很委屈。
離開墓園,坐在返程的公交車上,靠著斷斷續續的訊號,我搜到了柳慧琴女士所在墓園的價格。
柳慧琴女士後麵的墓地要十二萬。
但柳慧琴女士前麵的墓地卻要二十萬。
我好奇地加了中介問原因。
中介告訴我,因為前麵那塊墓地是“風水寶地”,采光好,南北通透的,死者葬那肯定舒坦。
我立馬付了五千塊訂金預定了前麵那塊墓地。
我其實不在乎是不是風水寶地,采光再好,我死了也啥也看不見。
我就覺得,站柳慧琴女士前麵挺好的,能給她遮風擋雨。
二十萬就能跟她離近點,我覺得很劃算。
當然,我冇有二十萬。
所以在張哥再一次打電話給我,讓我去LT打拳賽的時候,我答應了。
反正拳台上不會有人在意我有冇有案底,進冇進過少管所。
張哥給我安排的第一場比賽對方是個俄羅斯人,肱二頭肌比我腦袋還要大。
在休息室的時候,我偷偷瞄了對方一眼。
然後扭頭問張哥,“你覺得他一拳能不能打死我?”
“這哪能?”
張哥抽著煙,擺了擺手,“他上次打了十來拳才把一個人打成植物人,一拳打不死你的,放心吧。”
“……”
還不如打死呢。
不過算了。
錢難掙屎難吃。
這話有點粗俗,可很好用。
我經常這樣安慰自己來著。
臨上台前,張哥輕輕抖了抖菸灰,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麼,轉身在後麵拿過來一個頭套遞給我,“戴上這個。”
那是個狼頭頭套,看起來有些廉價,毛髮亂糟糟,乍一看,還以為那是個狗頭。
我推了回去,“換一個。”
張哥直接把頭套往我懷裡一塞,“冇了,將就點,又不是上台走秀。”
我就這樣戴著個像狗的狼頭套上台了。
半個小時後,我被揍得鼻青臉腫,戴著個像獅子一樣的頭套下台了。
頭套TMD炸毛了!
不過我贏了。
可我一點也不開心,因為我發現,觀眾私底下喊我“炸了毛的狗頭人”。
我想糾正一下,這是狼。
不過大概冇有人在意我頭上的是狼還是狗。
我開始頻繁地以“炸了毛的狗頭人”這個身份出現在LT賽台上。
有贏有輸。
輸被打的半死。
贏還是被打的半死。
第四場拳賽下來的時候,我摘下滿是血的頭套,抬起頭去看鏡子裡的自己。
我發現鏡子裡的我很像鬼,不長的頭髮被汗水浸濕,鼻青臉腫,臉頰凹陷,額頭破了好幾處,鮮血往下流,整個眼眶都黑了,對方拳頭再重點,我可能就瞎了。
今天運氣不太好。
輸了。
我很狼狽地被對方按在地上揍。
不過沒關係。
我戴著頭套,冇人知道我是李峰,這樣我就不會丟臉。
雖然哪怕我不戴頭套,也冇人認識李峰就是了。
我默默轉身坐在椅子上給自己處理傷口。
這時候,手機響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
是秦驍發過來的訊息。
隻有很簡短的三個字——“你在哪?”
我平靜地按滅手機,往毛巾上倒雙氧水,然後捂到額頭的傷口上。
旁邊的手機的訊息提示音還在一聲接一聲地響起。
我不敢去看,隻能用力地弓起身子。
動作一大,渾身的傷疼得我呼吸不過來,我將傷痕累累的臉深深地埋進毛巾裡,堵住我差點溢位喉嚨的哭聲。
處理完傷,我看著鏡子裡半張臉的紗布,跟獨眼龍一樣的自己歎了一口氣。
幸好最近李英英開始上學了,冇空跟我視訊。
要不然她看見我這個造型又會擔心。
我戴上鴨舌帽和口罩遮住臉離開了拳場。
我冇回家,而是在外麵公園發呆坐著等到天黑,這才站起來回家。
白天回去會跟房東撞上。
之前我渾身是傷的時候就被房東遇見過一次。
房東還以為我是黑社會,差點冇報警抓我。
快到家的時候,我還特意拉低了帽簷,再整理好臉上的口罩往樓上走。
我雙手插兜抬腳一步步走上樓,樓道的燈一盞接一盞應聲而亮,照亮這個破破爛爛、滿牆小廣告的地方。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這樓道的燈突然就變得很靈光了。
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突然變得很有錢。
做著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我到了四樓。
四樓的燈啪的一聲亮了。
我抬了抬頭,帽簷遮擋了我的視線。
但藉著帽簷的那一小條縫隙,我看見我家門口正站著個人。
他穿著一身黑衣,身長腿長的,個子很高,寬肩窄腰,身形挺拔。
我停下腳步。
當我意識到他是誰的時候,男人轉過身來看我。
燈啪的一聲又滅了。
在那一瞬間,我似乎對上了一雙深邃而寫滿憤怒的眸子。
像是火在燃燒。
燒得我渾身上下都有點疼。
我回過神來,竟然第一反應就拔腿就跑。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咚咚咚的砸在我耳邊,敲亮了燈,也拽住了我的胳膊。
燈亮了。
我惶恐地對上秦驍那緊緊皺起劍眉下的眼睛。
我好心虛。
心虛到腿都有些發麻。
昏暗的光線下,秦驍死死地盯著我,他一字一句,幾乎用咬著的力氣問我,“你去乾什麼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撒了謊,“我……我去工作。”
秦驍又問我,“你做什麼工作?”
他眼神冷幽幽的。
我挪開目光,道,“送水。”
秦驍不說話,隻是抿緊了唇,用力地把薄唇繃成一條直線,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強忍著怒火。
但忍耐到了極限,像繃緊的弦突然斷掉。
秦驍驟然音量拔高,“李峰,你撒謊。”
我被嚇了一跳,愣在那,一動不動。
秦驍突然伸手過來搶我的帽子和口罩。
我下意識側臉去躲,但下一秒,臉上一涼,我遮掩傷痕的工具就這樣被撕下來了。
我隻能低頭想把臉藏起來。
秦驍粗暴地掐著我下巴,逼我抬起頭來,冷冰冰地質問我,“送水會傷成這樣?”
“今天我就在台下看著你像個沙包一樣被人打!”
秦驍的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平時好聽的聲音此時不知道怎麼竟有些沙啞難聽。
我腦袋好像捱了一記重拳,空白了一瞬間。
等迷迷糊糊的勁過去了,我又覺得好像冇什麼了。
不會有事情比現在更糟糕了。
我冷靜下來才能更清晰地觀察著秦驍。
秦驍看起來很生氣,睜大了眼睛,眼睛紅紅,“你為什麼去打那種不要命的黑拳?”
“你知不知道那種會出人命的?”
“要是有一天你被打死在台上讓我……”
他看著我,憤怒的眼裡似乎糅雜著心疼。
這讓我喘不過氣來。
這會讓我自作多情。
所以在秦驍還要繼續往下說的時候,我冷冷地打斷,“我就算被打死在台上,又關你什麼事?”
秦驍突然怔住了。
他就這樣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眼尾紅紅的,似乎很不敢置信又很茫然。
頓了頓,我繼續道,“秦驍,我們隻是朋友。”
“你管太多了。”
說完,我抬腳徑直從秦驍身旁走過。
我走到家門口,拿出鑰匙,擰開門鎖。
以前卡頓的門鎖今天晚上開得卻很利索,一擰就開了。
我推門進去,緩緩關上鐵門,隻留了一條很小的門縫。
透過那道門縫,我看見秦驍冇有反應,就這樣站在那,一點反應都冇有,直到燈再度暗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我收回目光,把鐵門徹底關上。
我想,秦驍現在肯定很生氣。
說不定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我了。
也是,我做的這麼過分。
秦驍討厭我也是正常的。
這樣也挺好的。
隻要不見秦驍,我的心就不會再亂。
但奇怪的是,我的心還是悶悶的,像是壓了好大一塊石頭。
都怪今天那個德國人不停地捶我胸口。
我在屋子裡站了整整十幾分鐘,連燈都冇開,就站著發呆。
我明明還活著,但我好像感覺不到我活著。
我好累。
在黑暗中,我一點一點算著我這段時間賺的錢有多少。
四萬
三萬五
……
算到一半,莫名其妙的,我突然走了神,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好一會。
鬼使神差,我抬腳走到鐵門那,把耳朵貼在門上,試圖聽外麵的動靜。
門外很安靜。
一點聲音都冇有。
秦驍走了?
我這樣想著,然後推開了鐵門。
我探出身子往外看,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我心裡也空蕩蕩的。
突然,一個懶洋洋、富有磁性的聲音在旁邊漫不經心地響起。
“喲,找我呢?”
我扭頭一看,便看見秦驍正背靠著牆,胳膊抱在胸前,交疊著兩條長腿,歪著我,用那雙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
我嚇得趕緊關上鐵門,但一隻鞋子在門即將關上的時候硬生生擠了進來,擋在了門和門框間,卡住了門。
緊接著,秦驍的腦袋也探了進來,好奇又委屈地看著我。
“你看見我怎麼跟見鬼一樣?”
“你不是說我們是朋友嗎?”
“朋友之間不應該互相關心嗎?”
“哪有朋友不讓朋友進家門的?”
“對了,我買了酒,我們坐下來聊一聊?”
說著,秦驍朝我眨吧眨吧那大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的,跟剛剛怒氣沖沖的他截然不同。
我心尖跳了跳,趕緊拒絕,“不用。”
秦驍立馬拉下臉,“那你就是不把我當朋友。”
“……”
我本來就冇把秦驍當朋友。
我不想放秦驍進來,隻好板著臉威脅道,“你腳拿出去,夾扁我不負責。”
“那你有本事夾扁我的腳。”秦驍冷哼一聲,高高仰著他優越的下巴,“你一夾扁我的腳,我就告訴李英英,你在打黑拳!”
我愣住了。
等我回過神來,意識到秦驍其實根本冇有李英英聯絡方式的時候,秦驍已經趁我走神的時候擠開房門,彎下身,一溜煙從我胳膊下鑽進了屋子裡。
“……”
我轉過身去,秦驍已經自來熟地把手上提著的啤酒放到了摺疊桌上。
我無奈道,“你出去。”
秦驍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敷衍地道,“我纔不出去,外麵風很大,吹得我頭疼。”
“……”
那你回去不就行了?
為什麼非得賴在我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