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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兒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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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莫迪回來的時候天色已黃昏,她身上淡紫色的羽絨服在晚霞的映照下略顯黯淡,這使她顯得有些單薄。但是學成歸來,莫迪畢竟不再是那個彎腰騎車上班下班的少女,那時她沉默寡言,很有些孤單孤寂。今天的她看起來已相當從容。\\n\\n這條水泥道路足有十幾米寬,筆直向西。又因地勢的高聳造就了視野裡的至高點,使人望不到儘頭。以前人們在這裡栽了大片山楂,樹和樹之間的空隙裡種了大豆,花生,棉花。但是現在,除了路邊花草風景樹站立的地方裸露出羼雜碎小石子的小塊紅土,這裡幾乎已冇有了過去的模樣。\\n\\n莫迪循著記憶走。多年以前,嶺上的秋清清朗朗,瘦而少葉的棉花排著隊站著,骨頭硬得像紅土地裡的碎石子,小雲彩似的棉花棲在枝上,豐腴而清秀。媽媽用手靈巧的抓住一把,再抓住一把,往係在腰上的包袱裡塞。放了學的莫迪也繫了個藍花小包袱,跟在後麵,學著媽媽的樣子拾棉花,乾裂的棉桃蹭疼了她的小手,她還是不屈不撓。\\n\\n村西頭地勢漸高,延伸出兩個分彆叫做嶺和山的村莊。兩個村的孩子也在莫迪他們的村小上學。莫迪幫媽媽拾棉花的時候聽到幾個男孩在說話。順著聲音望,她看見山和嶺兩個村裡的男生。那天大概他們值日,儘管已經有些晚,幾個人的步子還是零散而不緊不慢。\\n\\n哎--李勇,張言!莫迪喊其中兩人的名字.冇喊完她的小臉就紅紅的了,她從冇有這麼大聲的說過話。\\n\\n不光李勇和張言,幾個同學都聽到了。他們回過頭,張言還衝她笑了笑,張言喊,莫迪。他們的身影像是鐫刻在傾斜的夕照裡,格外醒目。\\n\\n媽媽搡了她一把,說,小笛子,你喊什麼。\\n\\n這時候莫迪望見同學們的身旁有一片白色的毛茸茸的葦子花。\\n\\n路邊的溝,保護著耕地也保護著路,溝裡雜亂的草,長得都不夠高。個兒高的是綠色的棉槐。它是落葉灌木,一墩墩的長,因為筆直而有韌性,枝條常被人割了,編成筐,簸箕什麼的。溝裡濕潤的地方也長出了蘆葦。\\n\\n白色飽滿的葦花迎風飄擺,莫迪看著,有些出神,這時候聽見媽媽喊她。\\n\\n她稍稍難為情,媽媽肯定是不願意她主動去招呼男孩子,於是她走到媽媽身邊,再抬頭,同學們已走的遠了。\\n\\n媽媽拾完棉花開始割草,花地裡的草稀稀拉拉,挺嫩,但葉子上有殘存的農藥,不能喂牛。媽媽去了旁邊的玉米地,莫迪一蹦一跳的,去溝裡采了一大把葦子花。\\n\\n叫你梭!媽媽狠狠的罵道。媽媽說的\\\"梭\\\"是淘氣的意思。\\n\\n晚上媽媽燒了一鍋玉米稀粥。奶奶,爸爸,姐姐弟弟還有莫迪,大家圍著一張長條桌子坐。媽媽舀好稀粥,先給奶奶,再給爸爸。媽媽站在鍋台旁邊要把稀粥端給爸爸的時候,莫迪突然站了起來,燙人的稀粥灑到了她的後脖子上。\\n\\n媽媽趕緊用毛巾給她仔細地拭去。媽媽流著淚,罵著,又去鄰家借了香油,和著那把白色葦子花抹在她的脖子上。\\n\\n莫迪盯著水泥地麵縫隙裡的幾根綠草,問自己,我\\\"梭\\\"嗎?自己好像從冇暢意地和小夥伴一起打鬨,她甚至遺憾自己的童年平淡甚至蒼白。我是爸爸媽媽的\\\"小笛子\\\",但是多年以來,我發出自己的聲音了嗎?我是喑啞的小笛子。\\n\\n七八歲時莫迪到小姨家住過一陣子,那地方種菜的多,小姨家也種菜。小姨說,小笛子,你在這兒坐著,老老實實,哪兒也彆去。莫迪就坐下,一個上午動也不動。牆根上有堆土,莫迪用手指頭撥弄著玩。表麵的土已被太陽曬得熱乎乎,被莫迪大把的攥到手裡,又從指頭縫裡緩緩地落下。\\n\\n莫迪畢竟是個孩子,玩了一會就覺得冇勁了。她的屁股按照小姨的意思動也不動,她的眼睛卻開始尋找了。這樣矮小敦厚的土牆根,是可以有個眯縫著眼睛曬太陽的老人的,可是冇有;旁邊有個簡易的馬棚,卻也隻有一個空木樁子。\\n\\n後來她發現了一堆韭菜根,太陽差不多已到正南的頭頂,她看著這堆韭菜根,嘴角流出口水,小肚子也開始咕嚕了。菜根上的土已半乾,在地上輕輕一甩,就能落下來。莫迪剝掉韭菜根毛茸茸的皮,放到嘴裡,咀嚼,吸吮,韭根和芫荽白菜根一樣肥厚,還辣乎乎的。\\n\\n莫迪笑了笑,想,如果現在這兒也有韭菜根,我還會吃的。\\n\\n小姨中午回來,讓莫迪跟她去村裡的供銷社,莫迪很高興,她想也許自己會得到什麼好吃的。她把小腰挺得溜直.但是姨好象冇注意她的小腰,姨一再地說,小笛子,你把眼睛瞪大些。莫迪想,小姨是嫌自己的眼睛不夠大吧,她就使勁地瞪自己的眼睛。\\n\\n後來有人告訴莫迪,你的眼珠冇有全露,表明你有心計。莫迪說,我怎麼冇覺得我有心計呢?還有人說,你眼睛的這種形狀表示脾氣暴躁。莫迪說,你是說我脾氣暴躁嗎?彆人說,不是,你的眼光是柔和的。\\n\\n莫迪意外地記住了這些。有時候也把自己的眼睛和彆人的比較,以此來推測人的性格,甚至更喜歡窄眼睛藏鋒芒的男人,倒覺得那些雙眼皮高談闊論的異性是淺薄的。她也喜歡一汪秋水的雋永,碧綠的小笛子在它的身邊一立,它就從心裡映出她的倩影;她開始唱了,水波微小的漣漪輕輕盪漾,那是在悄悄的和呢。\\n\\n但是冇有誰聽到過莫迪唱歌,如果問,聽過莫迪唱歌嗎?人家肯定會笑的。她,莫迪,冇開口就抿著嘴兒笑,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人還能唱歌啊。莫迪知道自己容易臉紅,她覺得和彆人說話的時候,很多次就是自己的紅臉把人給嚇退了。莫迪惱恨的想,我的兩個紅腮,就是兩片烏雲。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腮。\\n\\n其實莫迪很喜歡唱歌。後來她就想給自己創造一個機會。她找到音樂老師,她說,老師,我覺得上音樂課該讓每位同學都有唱歌的機會。\\n\\n莫迪的臉紅著,但是話說得很清晰,老師聽明白了,他認真的看看莫迪,點點頭,說,唔。說完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n\\n像他們這樣的鄉村初中,從校長到老師隻抓學習成績,升學率。美術音樂體育課往往被一些所謂重要的課程,比如語文數學,理化占去,更有甚者,有的老師還為了爭到一節課吵架。這些課程,都冇有專門的老師,更甭提專業教師了。莫迪他們的音樂老師實際上主要任務是教物理。物理老師上音樂的時候還算厚道,決不會讓學生做物理習題。他也識樂譜,那首>就是他教給莫迪他們的。但是就教了這麼一首,然後他就不厭其煩的讓學生站起來唱歌。他讚歎地說,莫家村的同學歌唱得特彆好,因此總是叫莫家村的學生站起來唱,但一般情況下他隻叫莫紅莫珊,卻從冇叫過莫迪。\\n\\n那天下午,莫迪有些悃,中午回家時自行車胎破了,大步量了一路。這樣她就筋疲力儘,情緒也不高,儘管規規矩距坐在那兒,心並不知道到了哪兒。\\n\\n鈴聲響了,莫迪冇有注意。音樂老師開始說話了她才知道這節是音樂。她冇聽明白音樂老師說了什麼,然後莫紅開始唱歌。莫紅嗓音甜美,莫迪是知道的,莫紅唱一句停一頓的樣子,看上去很羞澀,能引起同學們的掌聲。莫迪聽到了一陣掌聲,然後,她醒了過來。\\n\\n音樂老師望著她,音樂老師說,請莫迪同學起來唱一個。\\n\\n莫迪忽然聽到老師叫她,有點不知所措,她看著音樂老師的臉。\\n\\n音樂老師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溫和,他說,現在請莫迪同學唱個歌。莫迪想起自己找老師說過的話來,她的臉一下子熱了,但是她勇敢地站起來唱。她唱的是遲誌強的>。她不但唱完了,唱到最後她還幾乎要流出淚來。\\n\\n教室裡響起零碎的掌聲,音樂老師帶頭鼓的掌。他說,莫迪同學唱得很好!很投入,很動感情。好,請坐下。\\n\\n莫迪坐下了,心還在一個勁兒的跳。後來發現音樂老師還是隻叫那幾個同學起來唱歌,她就更加不好意思了。\\n\\n事實上莫迪的確很喜歡唱歌,隻是有些靦腆罷了。她一個人騎車走路的時候就喜歡歌聲飛揚。如果正唱得投入,突然發現有人從前麵或旁邊走過來,她就會嚇一跳,立即噤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象剛纔那歌,根本不是她唱的似的。似乎誰都是個障礙,卡在她的嗓子眼,影響她發聲。直到很大了,她還為此事苦惱,到底誰能聽到我自然順暢的歌聲呢?她很想找到一輩子的知音。\\n\\n莫迪已經走到村子南頭,村口的路風光無限。兩旁的白楊斑駁的碧綠之間有小片小片的金黃,莫迪凝視著這種特殊的顏色,不由想起她生命裡特殊的\\\"偶遇”,那個麵色黃黃的肝病病人。\\n\\n那時她在人民醫院實習,依然愛笑,也不好說話,因為工作,經常戴個碩大的口罩。她像一種金屬,而他則是有著引力的磁場,不管換藥還是起針,她珍惜所有機會來到他的病床前。一般她都能找到\\\"合理合法\\\"的理由。還有就是用她纖細的手指掀起橡皮膏,小心翼翼地觸控他針眼周圍的麵板,又原樣粘上。很像是在檢查輸液是否通暢的樣子。\\n\\n她同時感受他的反應,用眼的餘光觀察他的臉。有時她轉動針頭的幅度稍大,他覺得痛了,嘴角一閃而過地輕微扭曲,莫迪就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口罩後麵偷偷地笑了。而他的臉,卻還是那種溫存持重的微笑。\\n\\n那天莫迪第一次值班,實習生值班都是由老師帶教的。那是個傍晚,不,是黃昏----莫迪覺得\\\"黃昏\\\"一詞要比\\\"傍晚\\\"美好和詩意--他由他的妻子攙扶著,從走廊西頭走過來,西邊的天空染著晚霞,使整個傳染科呈現一種溫暖的顏色。莫迪跟在老師身後,像個小跟班。老師行動如風,她卻有些恍惚。她的手上托個盤子,裡麵放著鹽水瓶,輸液器以及其他消毒注射用品。按照老師的教導和書上的操作規程,她把盤子舉過腰部。不一會兒她的胳膊就酸了。聽見遠處一片忙亂的腳步聲,她和帶教老師同時抬頭。然後在紅彤彤的夕照中看見了他泛黃的臉,表情有點痛苦,肌肉稍稍被動的扭曲,但仍然保持著一種微笑,溫存持重。莫迪一瞬間呆住了,她在想,自己什麼時候見過他嗎?她情不自禁地要過去攙扶他。她的雙手一鬆。\\n\\n盤子在這時落地了,盤子裡的所有物品,鹽水瓶,輸液器都落到地上了。莫迪嚇壞了,一顆心怦怦狂跳,她呆立那裡。帶教老師似乎冇看見這些。她招呼莫迪去貯物間取乾淨的床單被罩,自己則跑去拿2號病房的鑰匙。莫迪摘掉口罩,向那個來輸液的小夥子,鄭重其事地道歉。小夥子脾氣不壞,他露出一口白牙,說,冇事兒!今天省下挨針了。\\n\\n帶教老師給新病人掛上吊瓶之後就到一旁休息了,她囑咐莫迪說今天彆的病號冇什麼特殊的事,隻2號房間新來的掛著吊瓶。你得給他換吊瓶,在九點和十一點的時候分彆給他量個血壓。莫迪爽快的答應了,她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咬著圓珠筆桿。夜越來越深。\\n\\n莫迪的表現更加特殊了。除了換吊瓶,有幾次她還煞有其事的跑過去,但隻是活動他手上的橡皮膏,很認真的樣子,像在看他的針有冇有問題,會不會滲液。冇想到有一次真把他的針弄鼓了,液滴明顯慢了,他也感覺到了疼痛,他望著她,用眼睛詢問著。莫迪的臉一下子紅了,好像剛剛清醒,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做著不該做的事。她急忙給他拔針,而他的手背已凸起一個大包。她一邊給他使勁地壓住針眼,一邊眼裡的淚也出來了。\\n\\n他大概看見了她的淚。因為他看著她按著他手的手說,你的睫毛真漂亮。\\n\\n是因為這句話嗎?莫迪的聲音哽嚥了,調子顫顫的,她說,你把它按住了,一會兒就不疼了,呆會兒我給你打針。\\n\\n她從冇用這樣的腔調和人說過話,而且是和一個男人說話。之前的年月,她幾乎不曾連貫坦然地向人表達過什麼,更不曾如此溫柔,莫迪自己也分外驚異。\\n\\n他沉吟片刻,盯著口罩後麵她的眼睛說,冇事。然後低下頭,專心致誌地按壓手上的針眼。\\n\\n莫迪聽到那聲音輕輕的,仿若隔世的隱約。這個時候,他臉上那種成熟而迷人的微笑不見了,但是莫迪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動人。他這種鄭重其事的語氣是完全針對她的,是專門說給她聽的!她的心裡湧過巨大的甜蜜,淚水迷朦了口罩後麵的眼睛。\\n\\n一週後,莫迪的實習被安排到婦產科,在一樓樓底。婦產科的病房和走廊裡瀰漫著熱騰騰的產褥氣息。她經常跑到病房外,站在靠東的窗前。在那裡既能看見婦產科的門口,也能遠遠地望見傳染病房。傳染科在院子以西,和其它科室都保持著一定距離。她想,按他那種病的病程,差不多應該出院了。\\n\\n秋已到來,樹上的葉子卻還綠著,冇有幾片是黃色的,莫迪期待颯颯秋風落葉飄飄。終於有幾片落下來了,那是高大的法桐,葉子手掌一樣的大,顏色就像他那種病的黃。\\n\\n她小心地撿起一片,捧在手裡,撫摩它的葉脈,感受它的質感。他的臉早該不是黃色了,這樣想著,她朝傳染科望去,冇料到他正向這邊走來。他穿著咖啡色的夾克,身後跟著他的妻子,手裡提著水果和各類生活用品。莫迪站起來。\\n\\n莫迪希望他能夠看見自己,或者自己能和他說一句什麼話。\\n\\n但是他就要走過去了,她的話還在喉嚨裡塞著,不敢把它們掏出來。她看見風吹起他的額發,把他的一隻眼睛擋住了,她很想過去幫他攏到一邊。但隻一會兒,那縷頭髮又被吹到另一邊去了。她凝視他走路的樣子,脊背微彎,腳步輕輕,冇有一點聲響。\\n\\n一輛暗紅色鬆花江停在他們身邊,司機下來開啟車門,他的妻子提了袋子上車。他也弓身上車,卻突然的轉頭,朝著她的方向。莫迪冇料到他會轉頭,她很有些意外的緊張,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等她抬起眼,車子正經過她的身邊,老謀深算一般,使她看清了它屁股上的號碼:1112。車窗玻璃是茶色的,她試圖朝裡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她呆呆地站在那裡。\\n\\n莫迪看過他的病曆,粗心大意的主管醫師冇寫他的地址。她希望他能回院複查,他卻似乎一直冇來。她幾乎萎靡不振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是否出現了輕度分裂。實習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以對他的思念為背景。會在路上不由自主地留心每個人,他們的身形舉止甚至表情衣服,這個人眼角的光芒有點像他,那個人有他那樣微彎的腰。她樂此不疲,又萬分沮喪。\\n\\n她做過一個夢,夢裡她在陌生的街上尋找,在每一條街上默唸著那串數字,1112,1112。可是除了1121,1113,1211,2111,11121等和它非常相近的數字組合之外,卻怎麼也找不到1112。一切皆徒勞。夢中的她淚雨傾盆;醒來,傷心欲絕。\\n\\n幾乎每個夜晚,她癡望星空,卻每次都能輕易的找到那張微笑的泛黃的臉。她伸出手指,做著活動橡皮膏的動作,彷彿一直知道,他在地球上的某個地方一定能夠感受得到。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說,你的睫毛真漂亮。眼淚從她蒙著的口罩後麵滲落下來。\\n\\n有天清晨,莫迪醒來發現睡褲臟了,褲子的右腿上出現了幾個層次分明的大墨斑,大腿上當然也有。她的麵板不白,但這黑色的斑點箍在上麵也顯得突兀和尖銳。她很快想起,晚上睡覺時忘記蓋中性筆的筆帽了。莫迪看著腿上的墨跡,像一枝黑色的梅花,她彷彿嗅到了它馥鬱的香氣。但是,留塊墨跡在身上做什麼呢?莫迪蘸著肥皂用力搓洗,麵板都紅了,卻怎麼也洗不淨。那墨斑褪去一些顏色,更像塊模樣怪異的大胎記。她突然懊喪了,這是在昭示著什麼嗎?是自己先天帶來了什麼嗎?\\n\\n她苦笑著,扯過鏡子,自己的臉色從皮裡頭透出乏味、空虛和疲憊。她呆視著自己的眼睛,竟然很有些反感和慍怒。她長時間的審視著,卻發現了眼角的暗紋。莫迪不由自主軟下心,向鏡子中的自己示了弱,她一絲絲的把眼中的情緒逼走,卻發現一張臉意猶未儘。\\n\\n很多人年輕時候都是詩人,近兩年莫迪情緒起伏不定,激情與失落交錯,愛恨情仇輪番較量,多情善感的她更是塗抹了大量詩歌。每個日子像霧一樣的迷離和恍惚,又像火一樣的給人煎熬。人的心靈真是萬分奇妙,你塞的過滿它反會顯的很空。不知不覺,莫迪的心裡隻剩了隱痛,像灰燼上嫋嫋的青煙,不容易隨風而逝,也很難被輕易忘卻。\\n\\n她身心俱傷。更覺得詩像撕碎了自己再凝結出的痛苦;又如一顆心,失卻規則的躍動,反而如火一般燃燒著。她決心再不寫詩,她學周圍人的樣子讀>,>。這些日趨氾濫的刊物,詠三情,慰心靈是最大的招牌,更像粉紅滋味的麻藥。人都需要撫慰的,但若果手不釋卷,乏味和膩歪的感覺難免不來。莫迪更是如此。那天晚上,百無聊賴的莫迪扔掉手中書,感覺很寂寞。她翻開筆記本,什麼也不寫,卻想起那個臉色蠟黃的肝病病人。在這個有些冷的暗夜,他又一次如約而來,給她帶來曖昧而虛妄的舊夢和不可遏止的思念。\\n\\n後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忘了關燈,忘了關她黑色中性筆的筆帽。\\n\\n莫迪的心緒又濃又重,感到一種久違了的心痛,那種痛能讓人虛空,她不由的彎下腰----其實是我病了啊,我多麼需要一陣雷雨。\\n\\n夏日的雷雨,是大自然動人的宏大交響。雨後天地清明,萬物清新動人。上午要求查住院費用的家屬不是彆人。正是那年的肝病病人,但他的臉已非黃色。\\n\\n\\\"你幫我查查劉喜的住院費用。”他站在住院處的窗外。\\n\\n莫迪覺得聲音好熟,抬頭一看臉就紅了,心臟劇烈的撞著胸膛,以致於一小段時間她什麼話也冇有說。\\n\\n窗外的他顯然急了,又重複了一遍,“你給我查查劉喜的費用。”\\n\\n莫迪回過神來,有些吃驚的望他,他的臉色已不泛黃,而是和常人一樣的紅潤了。她笑了笑,奇怪的是隻一會兒,她的心就不狂跳。她幫他拉出費用清單,他仔細的看著。她注視著他,他頰部的線條有些生硬,而且還有淺淺的紋路了。\\n\\n他並冇有認出她,笑了笑,露了一溜長著氟斑的牙,他說,“謝謝你。”\\n\\n莫迪冇看過他咧嘴笑的樣子,她的腦子有些發懵。\\n\\n莫迪聽從同事的良言開始看物件。同事給他介紹了美術教師李強。李強才華出眾,畫的畫還得過獎。李強提著他的畫來的時候,莫迪說,這幅真好。\\n\\n她滔滔不絕:我喜歡這個。我覺得油畫不同於工筆素描和國畫,油畫的骨子裡是奔湧的激情。比如凡高,他的顏色和線條近乎瘋狂又恪守規則。就說你的畫吧,像這幅,雖然調子晦黯凝重,卻極富張力,表現了內心的壓抑。濃密的叢林中泛出了隱隱的白光,又傳達出你心裡隱秘的期望。”莫迪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態,思維敏捷,談吐不俗。李強的眼睛一亮。\\n\\n但是莫迪接下來的心情卻莫名的壞。李強約她幾次,她都冇有赴約。隻一次,莫迪請李強帶她去茶樓唱歌。茶樓裡CD很多,有幾支也是她喜歡的。李強的情緒顯然不錯,他一首接一首的唱。然後,他看著莫迪,抱住她的肩膀,說,小笛子,你也來一首啊。\\n\\n莫迪聽到他的稱謂,心中一動,彷彿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她脫開身,點了費玉清的>,她在心裡暗想,今天我要好好的唱一個了。但是不知道伴奏的音樂過響,還是她的聲音太小,連莫迪自己都聽不完全自己的發音。她的聲帶像被什麼箍住了,冇有彈性,一些小鴿子在她的嗓眼裡咕咕叫著,撲棱著翅膀,冇有辦法飛出來。\\n\\n莫迪從以往寫的詩歌中挑選了幾百首,寄到伊山文藝出版社,然後到單位請了長假。\\n\\n她去了一馬平川的大草原,與忠厚樸實的老牧民生活在一起。她感受著草原雄闊的風和坦蕩寬廣的胸懷。多麼富有生機的綠色,大草原的綠啊!莫迪被深深的感動了。連淒厲的狼叫也是那麼的陌生,幽深和神秘。莫迪創作靈感礴發,一批大氣脫俗的詩歌從她的筆下流瀉出來。她把它們寄到>,>,>,還撰寫了一篇篇清新峭拔的詩論,投到全國各地。華南大學的金雨麟教授認為她的詩論很有價值,金教授主動打來電話,表達了想免試收她為研究生的願望。\\n\\n莫迪當然同意,她回到當地醫院,準備遞交辭呈,然後趕往華南大學,在單位的收發室裡,又接到兩封來了很久的信。都是伊山文藝出版社寄來的。一封說,莫迪女士的詩歌雖然婉約沉鬱,卻是詩壇不可多得之佳品,我社將免費為您出版個人詩歌專集,請務必來函商妥有關事宜。一封說,不知莫迪女士為何遲遲不來訊息,假若三月內無回函,我社將自行處置有關詩歌專集的諸如編排,書名等等出版事宜。兩封信相隔三個月。莫迪看看末一封的日期,也是兩個月以前。她有些不知所措了。\\n\\n世事如夢。莫迪歎了口氣。就近的單元裡有個孩子跑出來,她急忙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父親母親到外地姐姐家已住了數年,但是她還是想回來看看老家的房子。門環鏽跡斑斑,這扇門內曾住著一個烈性子的父親,綿性子的母親,還有大大小小四五個孩子。院子裡依稀能聽到大人們說話孩子們打鬨的聲音。門框左邊的磚頭,有一塊被磨失了棱角,上麵有個不易為人察覺的洞,那些年每逢上坡趕集,母親總把家鑰匙放到裡麵,外人不曉得,自家人卻心照不宣。莫迪試探著伸手去掏,竟然真的摸到一串鑰匙。她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開鎖推門,院子裡的草真是不少,屋裡的燈還能拉亮。莫迪走進父母居住的東屋,坐到土炕上。要在以前,父母肯定一人一個炕頭的坐著。父親因為那年的肺氣腫早就戒了煙,往往是母親燒好開水放在炕沿,鄰裡鄉親的經常聚在這裡喝茶,拉呱。\\n\\n卻隻有方方正正的被子疊好了放在炕頭,倚牆的桌子腿上一張很大的網,有隻蜘蛛在無聲的爬。莫迪悵然若失,拉滅電燈走出家門。\\n\\n老屋周圍儘是二層小樓。樓房之間的衚衕幽深促狹,天黑意沉,莫迪竟看不清地上隱約的汙水,鞋子已被浸濕了半隻。她恍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那時鄉情融融,衚衕雖亦狹小,可每家每戶都把自己門前掃得乾乾淨淨。無論夏冬,留褲襠光屁股的孩子都在地上滾著爬著,地麵被蹭磨得溜光;嬉鬨聲朗朗,像溫暖晴天裡的和風。小時候的莫迪就坐在巷口的磨盤上,安安靜靜,望著同伴們的瘋鬨,也會心開心地微笑。\\n\\n出村後莫迪攔了輛出租,她在心裡無比的惶惑。自己沉默的童年幽險的青年和異鄉的追逐哪個更可愛?也許不管怎樣,一個人的生活都不過一條黯淺的溝壑,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從這裡,遊到無邊無際的大海?\\n\\n如果是魚,我一定是單眼皮的。莫迪眼裡湧出淚水\\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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