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低頭,看著父親手臂上那片扭曲的傷口。那些水泡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像是無聲的控訴,又像是通往真相的鑰匙。
“屍檢!”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我要屍檢!最全麵的那種!病理,毒化,還有……”他咬緊牙關,“放射性核素分析!能做的都做!”
老四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們去跟醫生溝通,補充申請,這些都需要你簽字。”
“我簽。”江國棟毫不猶豫。
兩個人的話音剛落,太平間的門縫外,一雙陰森的眼睛悄然移開,腳步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消失在走廊盡頭。但是,屋內的江國棟和老四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具冰冷的遺體,以及遺體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未愈的傷口上。
真相,往往藏在最疼痛的地方,而尋找真相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太平間的燈光慘白如霜,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寸冰冷的平麵上,就像冰櫃裏寒到極致的死氣。江國棟俯下身,指尖懸停在父親左臂那片麵板的上方,細微地顫抖著。他不敢真的觸碰,彷彿那些扭曲的水泡是活物,會因他的接觸而爆裂,釋放出某種看不見的毒素。
那簇皮損的形態,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這些傷口的整體輪廓——並非圓形或線形,而是一種蜿蜒扭曲的形態,像一條垂死掙紮的蠕蟲,又像某種古老而邪惡的符咒被灼刻在麵板上。
空氣裏,除了固有的福爾馬林氣味,隱約浮動著一絲難以名狀的、甜腥中帶著金屬澀感的異味,很淡,但存在。江國棟的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每一下都牽扯著疼痛的神經。
他跟著老四走出太平間,在值班室找到了醫生,說明瞭追加放射性檢測的請求。醫生聽完他們的要求,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不過幾乎是瞬間就恢複了職業化的平靜。
“那簽一下這個吧!”醫生多看了江國棟一眼,遞上補充申請檔案。
江國棟簽下名字時,手很穩,墨水劃破紙張,留下“江國棟”三個字。
“最快也要兩到三天出初步報告,一些特殊專案可能需要更久。”值班醫生收起檔案,“遺體我們會妥善儲存,等待法醫接手。”
“謝謝醫生。”
手續辦完,醫生跟著他們又一次迴到太平間,安頓好父親關好大門。冰冷的鐵門隔絕了兩個世界,江國棟背靠著粗糙的水泥牆看著醫生離開,身體慢慢地滑落道地上,最終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
方纔支撐他的那股決絕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老四挨著他坐下,沒有說話,隻是遞過來一支煙。江國棟搖搖頭,他從不抽煙,他記得老四也是。
果然,老四沒有點煙,隻是把煙夾在指間,目光投向遠處。就在這一刻,江國棟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被大壩攔截已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脆弱的缺口。從昨天下午競聘會議室裏的挫敗,到深夜驚聞父親病危的恐慌,再到長途奔襲中的焦慮與不祥預感,直至方纔直麵死亡、發現詭異傷口的驚駭與憤怒,還有宋蕊跟他的決絕……所有激烈的、陰暗的、沉重的情緒淤積在胸腔,此刻猛然決堤。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先是無聲,接著肩膀開始劇烈顫抖,最終演變成無法抑製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與嚎哭。他不再是那個在bj寫字樓裏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部門經理,他隻是一個失去了父親、滿心困惑與痛苦的兒子,一個失去多年感情的可憐人。
老四伸出手,用力攬住他的肩膀,寬厚的手掌傳遞著無聲的支撐與溫暖。
“哭吧,”老四的聲音很低,很穩,“這兒沒外人,哭出來,別憋著。”
這句話像最後一道閘門的鑰匙,江國棟將臉埋在老四肩頭,徹底放聲痛哭。哭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裏迴蕩,充滿了無助與悲傷,卻又跟他在超市門口的痛哭那麽不同。這一刻,他哭父親的驟然離去,哭自己多年的疏遠與不解,哭那些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哭這撲朔迷離、充滿惡意的死亡真相。
老四就那樣攬著他,像母親一樣一下下拍著他的背,記憶中的小時候,他受了委屈,老四也是這樣笨拙地安慰他。兩個男人間,沒有多餘的言語,隻有堅實的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間歇的抽噎。江國棟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淚水狼藉。
“老四,”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是不是……特失敗?”
“胡說八道。”老四斬釘截鐵。
“你看,工作,拚了這麽多年,關鍵時刻被人頂了。感情,我和宋蕊……已經徹底沒戲了,她、她跟我是兩個世界的人。現在,我爸也沒了……你說為、為什麽,我努力了這麽久,為什麽什麽都抓不住?”江國棟眼神空洞,望著虛空,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老四拍拍他的後背:“相信我,會好的!”
“有時候我在想,這些年在bj,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麽?更高的職位?更多的錢?別人的認可?還是麵子?可、可現在,這些……有什麽意義呢?”江國棟聲嘶力竭。
老四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紙巾遞給他,然後才開口說:“國棟,你看著我。”
他看著江國棟胡亂擦了把臉,眼神清醒了一點後,老四才開口,語氣平靜而有力,“我從小沒爹,我媽不要我,我在堂姐家長大,我知道什麽叫做什麽都沒有。你不一樣,你現在有一樣東西,是很多人沒有的。”
江國棟茫然地看著他。
“你有選擇。”老四一字一句地說,“你有能力選擇留在bj,或者迴來;你有能力選擇繼續在環保行業深耕,哪怕換家公司;你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甚至在未來組建新的家庭。你讀過的書,走過的路,經曆過的事,鍛煉出來的本事,這些東西,誰都拿不走。一次競聘失利,一段感情波折,甚至……親人的離去,這些都打不倒你。它們隻會讓你更清楚,什麽對自己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