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事實,像一塊不斷生長的、冰冷的巨石,死死壓在他的胸腔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費力而疼痛,每一次心跳都裹挾著沉重的鈍痛。
車子駛出最後的居民區,開上了通往後山的公路。
路麵變窄,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麵上裂縫縱橫,生命力頑強的野草從裂縫中鑽出,在車輪旁搖曳。路兩邊是開闊的田野,秋收已過,稻田裏隻剩下整齊的稻茬,裸露的土地是深褐色,等待著下一次輪迴。
父親出事的地點,就在後山腳,他家那片果園的入口附近。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前方,熟悉的景象被打破——一道黃黑相間的警戒帶橫拉在路中間,在清晨的微風中無力地飄動。警戒帶後麵,停著一輛藍白塗裝的警車,兩個穿著警服的民警站在車旁,正在低聲交談,表情嚴肅。
江國棟愣了一下,推門下車,走了過去。
“對不起,同誌,這裏暫時不能進入。”一個看起來較為年輕的民警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他。
“我是江昌的兒子。”江國棟語氣低沉地說。
兩名民警對視了一眼。年長的那位走過來,目光在江國棟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江國棟?”
“是我。”
年長民警點了點頭,臉上的嚴肅神色緩和了些許,讓開了身子:“節哀。現場勘查還沒完全結束,我們還有些工作要做。”
“我能看看嗎?”江國棟問,“不進去,就線上外麵看看。”
民警猶豫了一下,側身示意:“別越過警戒帶,也別碰任何東西。”
“好,謝謝!”江國棟走到那飄動的塑料帶子邊緣,伸頭朝裏麵望去。
裏麵是一小片泥土地,位於果園鏽蝕鐵門的外側,地麵上腳印雜亂,層層疊疊,有深有淺,大小不一,顯然不止一個人的活動痕跡。
除了腳印,還有幾道明顯的、像是重物被拖拽留下的劃痕,深深地犁入濕軟的泥土中。而在這些痕跡的中央,一片被刻意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灑落著一些白色的粉末。
即使隔著好幾米的距離,江國棟也瞬間辨認出了那個用粉末勾勒出的、雖然已被部分破壞卻依然能辨其形的圖案。
一隻狐狸的側麵輪廓。身後,是九條呈放射狀散開的、象征尾巴的線條。這和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父親指甲縫裏發現的粉末圖騰,一模一樣,也和爺爺描述中、狐狸洞壁畫上的守護圖騰,一般無二。
“那些粉末……”他指向那個圖案。
“已經取樣送檢了。”年長的民警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目光也落在那圖案上,“初步判斷是石灰混合了其他一些礦物粉,具體的成分和來源,要等化驗結果。這個圖案……很特別。”
江國棟沒有再問,他隻是沉默地、久久地凝視著那個在泥土和晨光中顯得有些詭異的白色圖案。那場麵,彷彿是他要透過目光,看清背後所有的秘密與陰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身,迴到車上。
“迴去嗎?”司機問,語氣裏帶著小心。
“不。”江國棟係上安全帶,目光投向車窗更遠處,那莽莽蒼蒼的青山深處,“去狐狸洞。”
司機這次是真的愣住了:“狐狸洞?大哥,那地方好多年前地震就塌了,整個洞口都被埋了,根本進不去啊!”
“我知道。”江國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個地方。”
司機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隻是歎了口氣,重新掛擋。方向盤一打,車子拐上了另一條更加狹窄崎嶇、通往深山的山路,車子顛簸著。
因為此時,路麵已經從水泥變成碎石,再變成顛簸的土路。
兩側的林木越來越茂密,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即使天色已亮,林間光線依然昏暗。車輪碾過厚厚的落葉層,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深山老林特有的、濃鬱的濕潤氣息,混合著腐殖土的深沉味道、鬆脂的清冽,以及各種不知名草木的氣息。
開了約莫二十分鍾,司機終於再次停下,語氣帶著無奈:“大哥,真沒法再往前走了,這路到頭了,剩下的隻能靠您自己走。”
“好!等我會!”江國棟下車。
腳下是鬆軟的、積滿落葉的林地,各種鳥鳴從四麵八方傳來,清脆、密集、充滿生機,與醫院和太平間的死寂形成殘酷而鮮明的對比。
他憑著記憶,沿著一條幾乎被灌木和雜草完全吞沒的羊腸小徑,徑直朝上走去。這條路,他童年時跟著爺爺走過無數次,那時爺爺腿腳還利索,牽著他的小手就這樣往前走。
在路上,爺爺給他講胡神婆的故事,講“純狐氏”的傳說,講狐狸洞裏的秘密。後來爺爺老了,走了,他就很少再來這裏。後來,他離開青山鎮的前一年,那場不小的地震引發了山體滑坡。據說,狐狸洞徹底塌了,山石掩埋了一切,這裏徹底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走了大概一刻鍾,撥開最後一片肆意橫生的荊棘,他來到了記憶中的地點。眼前的景象,卻與童年印象截然不同,那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山體滑坡遺跡。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黑色岩石,大大小小雜亂無章地堆積在一起,形成一座麵積不小的石山。
岩石的縫隙間,掙紮著長著頑強的雜草和小樹苗,根係頑強地紮進石縫,汲取著貧瘠的養分。如果不是確切知道位置,任何人經過,都會以為這不過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亂石坡。
狐狸洞,胡神婆曾經的居所,“純狐氏”族古老的避難所,父親筆記中提及的、藏有“最後希望”的“第三密室”所在地……
一切,都被深埋在這數百噸冰冷沉默的岩石下,江國棟獨自站在石堆前。
晨光費力地穿過濃密樹冠的縫隙,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在長滿青苔的岩石表麵明明滅滅。山風吹過,整片樹林發出海浪般深沉而遼遠的“嘩嘩”聲響,彷彿群山在呼吸,在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