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小狐狸的聲音變了,“這腳印……不止一個人。”
她又往前照了照,更多的腳印,交錯重疊。有大有小,有深有淺。在幾處地方,還能看到泥土被劇烈攪動的痕跡,像是掙紮過。
“報警!”小狐狸站起來,聲音緊繃,“馬上報警!這不是簡單的失蹤。”
直播間瞬間安靜了,連彈幕都停了那麽幾秒,然後,爆炸。
“什麽意思???”
“不是簡單的失蹤???”
“難道是被……”
“快報警啊!”
小狐狸已經掏出了手機,但是她沒有馬上撥號,而是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家人們,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涉及案件,為了不影響警方調查,也為了保護當事人隱私,我暫時關閉直播。等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在群裏更新,請大家理解。”
接著,畫麵黑了,直播間顯示:“主播已暫時離開,稍後迴來。”
車內突然安靜得可怕,隻有引擎的嗡嗡聲,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還有江國棟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重。
司機舔了舔嘴唇,幹巴巴地說:“大哥,這……這不會出什麽事吧?”
江國棟沒有迴答,他盯著黑掉的手機螢幕,腦海裏全是剛纔看到的畫麵:淩亂的腳印,拖拽的痕跡,小狐狸緊繃的聲音。
“不是簡單的失蹤!”那會是什麽?綁架?非法拘禁?還是……更可怕的?
他想起父親摔倒的地方,想起王軍說的“警戒線”,想起老四說的“異常成分”。這一切之間,有沒有聯係?
青山鎮,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這個他以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不知何時竟然變得陌生而危險。它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正在緩緩蘇醒,露出想吃掉人的獠牙。
車窗外的天色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那不是簡單的由暗轉明,而是一場緩慢的、莊嚴的色彩更迭儀式。天穹最深處還固執地守著墨黑,東邊的雲層卻已經被看不見的手悄悄染上了一層稀薄的灰藍,這藍色在逐漸稀釋,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化開,透出下方更淺的底色。山的輪廓,那些沉睡巨獸的脊背,從一片混沌中緩緩掙脫出來,先是模糊的剪影,然後有了具體的形狀:哪裏是陡峭的崖壁,哪裏是平緩的斜坡,哪裏是成片的林木,都在越來越清晰的光線中顯形。這是一種無聲的顯現,帶著某種神聖的意味,彷彿世界正在重新被創造。
江國棟居然睡著了,然後在這片漸次展開的天光裏,又驟然醒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時間在這個充滿顛簸、光影和斷續聲音的夜晚,失去了它慣常的線性秩序。
記憶的碎片沒有按順序排列:服務區高杆燈下慘白如手術室的無情光亮、手機螢幕幽藍如鬼火般的冷光、他自己失魂落魄的臉、直播畫麵裏晃動不穩的、被黑暗擠壓的手電光束、還有車窗外那彷彿沒有盡頭、能吞沒一切的濃稠黑暗。
這些碎片,在他意識的淺灘上互相碰撞、旋轉,發出一種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沉悶的轟鳴。
驚醒的瞬間,江國棟首先感到的是頸側尖銳的痠麻——他的頭以一個極不舒服的角度歪向車窗。整個睡眠過程中,頸部的肌肉和韌帶都在抗議,而他毫無覺察。緊接著,他意識到一種不尋常的寂靜,不是深夜鄉村那種蘊藏生機的靜謐,而是徹底的、引擎停止運轉後的死寂。
他猛地彈直身體,動作太快,安全帶勒住了胸口。
“大哥,到了。”司機的聲音從前排傳來,那聲音裏裹著一層厚厚的倦意,像被砂紙磨過,“青山鎮中心醫院。您……您還好吧?”後半句的問詢,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國棟沒有立刻迴答。他像是需要時間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窗外。
醫院的紅十字標誌,在尚未褪盡的夜色和初露的晨光交織中,靜靜地、堅定地矗立著。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六層建築,白色瓷磚外牆在歲月和風雨侵蝕下,部分已顯灰敗,藍色的玻璃窗大多暗著,隻有零星幾扇透出暗淡的、似乎也疲憊不堪的光。右側的急診樓門口,一輛救護車靜默地停在那裏,頂燈熄滅,紅色的十字和反光條在微光裏也失了顏色,像一具沉默的金屬棺槨。
他推開車門,說:“沒事!賬單發過來吧!”
淩晨的空氣瞬間湧入,凜冽,鋒利,帶著青山鎮獨有的氣息——不遠處青河帶來的豐沛水汽,浸潤著深秋涼意;山腳下農田裏翻耕後泥土特有的、略帶腥氣的芬芳;更遠處,似乎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焚燒秸稈或垃圾後殘留的焦糊味。這氣味譜係是他熟悉的,是刻在骨子裏的故鄉記憶。
兒時的每個清晨,鎮上的炊煙便混合著煤煙,升起在這片盆地的上空。
但現在,這複雜的氣味圖譜裏,強勢地插入了一種不容忽視的異質元素——消毒水。從醫院每一扇門窗的縫隙裏逸散出來的、濃烈到幾乎具有侵略性的化學製劑氣味,這氣味宣告著此地的特殊屬性:生與死的交界,病痛與救治的戰場,閻王爺帶人的場所。
江國棟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葉微痛,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明瞭幾分。手錶螢幕自動亮起,顯示心率:118次/分,仍然偏高。不過,比之前在車上因噩夢和焦慮狂跳的130多,已經算是一種“進步”。
他關上車門,轉身,動作帶著一種遲緩的沉重,司機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
“大哥,”司機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完成工作的放鬆和對乘客處境的某種模糊同情,“那個……剛直播間有信兒了。”
江國棟停住腳步,後背微微一僵,轉頭問道:“怎麽樣?”
“人找著了。”司機的語氣明顯輕鬆下來,“警察順著網友給的線索,動作快得很,趕在那姑娘……趕在她真要做傻事之前,給攔下了。說人沒事,就是嚇著了,已經送迴家,家裏人看著呢。那些腳印是誤會,一些驢友想救她,才鬧了個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