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差五分。
橘真綾站在遊樂園附近的咖啡店外,正研究著手裡的那張地圖。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淺色的,領口翻得整整齊齊,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好一會兒,換了兩次衣服,最後還是選了最普通的那件。
太刻意不好,太隨意也不好,她拿不準什麼叫“剛好”。
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門口鍍上一層金色。
幾個賣氣球的小販在周圍轉悠,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指著半空中那團五顏六色的氣球喊“要那個”。
橘真綾看著那團氣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然後她把地圖折上。
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有牽著手的情侶,有帶著孩子的父母,有三五成群的學生。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馬路對麵,那棵銀杏樹下麵,空空的,又落在另一條路的路口,見不到顯眼的綠色。
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
十點差兩分。
橘真綾又一次把手機螢幕按亮,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那段對話。
橘真綾把手機收起來,深深吸了口氣。
“早。”
一道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橘真綾抬起頭,月見凜站在幾步開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冇紮,散在肩頭,被風吹起幾縷。
她懷裡抱著那隻看上去有些欠扁的布偶。
[好感度up!新裝扮解鎖!]
[可愛捏]
[布偶,你冇似啊?你還活著?]
橘真綾微張著嘴巴。
“....早。”
她說,聲音有點乾巴巴的。
月見凜歪了歪頭,把布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擱在它的頭頂,深灰色的眼眸在晨光裡顯得很淺,像被水洗過一樣。
“等很久了?”
“冇有,剛到。”橘真綾回答。
月見凜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橘真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她剛開口,月見凜已經轉過身,朝遊樂園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不走嗎?”
“走。”橘真綾跟上去,走在她身邊,差半步,不遠不近。
她低頭看了一眼月見凜懷裡那隻布偶,布偶的眼睛圓溜溜的,正對著她,見她看過來,有些嫌棄的翻了個白眼。
“....”
她收回目光。
——節假日的遊樂園周邊,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橘真綾本打算走最短的那條近道,可那邊早被車輛和路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她站在路口,踮起腳尖往裡麵看了看,又回頭看了一眼月見凜。
月見凜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冇辦法,隻好換路。
兩個人沿著外圍的人行道往另一邊走。
走了冇幾步,天色忽然暗下來,並非傍晚那種暗,是雲層忽然壓下來,像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層灰布。
橘真綾抬起頭。
一滴雨落在她鼻尖上,涼涼的,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落在她的額頭,落在她的睫毛。
“啊....”她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纔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看過的天氣預報——說是有小雨。
她摸了摸衣兜,空的,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還是空的。
橘真綾翻遍了所有口袋,除了那盒巧克力,錢包,手機,和摺好的地圖外,什麼都冇有。
冇帶傘。
雨開始密起來,細碎的雨珠從天空飄下來,在淺色的外套上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她轉頭看月見凜,月見凜正微微仰著頭,看著天空,雨水落在她的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橘真綾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
她拉著月見凜跑了幾步,躲進一家飯館的屋簷下。
屋簷不深,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雨從簷邊淌下來,在麵前掛起一道薄薄的水簾。
....有點糟糕呢。
橘真綾在心裡想,同時也有些自責,明明是自己約定好的時間和地點,結果全都冇計劃好。
她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來來往往的人撐著傘從麵前走過,冇帶傘的快步跑過,車站內的則是安安穩穩地站在遠處等車。
她吸了口氣,轉過頭想說點什麼。
月見凜抓著她的衣角輕輕拉了拉。
然後,她往橘真綾懷裡靠了靠,動作又輕又自然,像一隻小動物把自己塞進剛好夠大的紙箱。
布偶被擠在兩個人中間,發出一聲悶悶的“唔”,翅膀撲騰了兩下,從縫隙裡探出腦袋。
“嗯?”橘真綾愣了一下,下意識抬起手,貼在月見凜的背上。
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具身體的溫度,有點涼。
“...怎麼了?淋到了嗎?”她低頭看了看,屋簷確實有點窄,雨絲斜飄進來,沾濕了月見凜的袖口。
她又往裡麵挪了挪,試圖讓出更多空間。
“這裡確實有點擠了....”
橘真綾說著,另一隻手已經摸上自己的衣領,準備把外套脫下來蓋在月見凜身上,再換個寬敞點的地方繼續避雨。
“冇。”
月見凜的聲音從她胸口的位置傳來,悶悶的。
布偶從兩人之間擠出來,翅膀撲騰了兩下,飛到半空中,對著橘真綾晃了晃腿,那張小小的臉上掛著一個壞心眼的笑容。
“我們隻是在想,怎麼會有人笨到會把約會搞砸而已~咕....!”
話冇說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抓住布偶,塞進口袋裡。
月見凜麵無表情地把拉鍊拉上,動作乾脆利落。
[好似喵]
[一把抓住,頃刻煉化!]
[喜歡說風涼話的下場是這樣的]
“....啊....這樣啊....”橘真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眼睛不自覺地移開。
她看向外麪灰濛濛的天,與那些被雨絲打的有些模糊的人影。
她的視線垂下去。
“...我冇在意哦。”
月見凜的聲音從懷裡傳來,橘真綾低下頭,月見凜正仰著臉看她,深灰色的眼眸裡映著簷外的天光,很平靜。
“隻是在想,你是不是需要點幫助。”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要我把獎勵提前兌現給你嗎?”
“....什麼獎勵?”橘真綾有些不明所以。
“上次約會的獎勵,畢竟我還挺滿意的。”
月見凜說完,踮起腳,將手貼上了橘真綾的臉龐。
起初有些涼,或許是被雨淋濕了一些導致的,指尖帶著水汽的寒意。
但那涼意隻持續了一瞬,很快,另一種溫度從她掌心傳過來,不是灼熱的燙,而是像溫水慢慢浸透麵板,滲進血管,沿著看不見的路徑,一路流淌下去。
橘真綾愣在那裡,看著月見凜收回胳膊,把那隻貼過自己臉頰的手插進口袋裡。
“走吧。”月見凜說,她主動牽起橘真綾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輕輕釦住。
“....等等,什麼意思?不是還在下雨嗎....”橘真綾的聲音有些發飄。
“你是不是忘記我有著怎樣的能力了?”
月見凜冇有回頭,她的聲音從前麵傳來,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
“今天你來當我的“奇蹟”吧。”
她往前邁了一步。
“在剛剛,我把我所有的力量都暫時交到了你的身上。”
又一步。
“不過作為代價,我會變得有些倒黴,所以——”
月見凜轉過身,看著橘真綾。
雨從她的身後落下來,細細密密的,卻一滴都冇有落在她的身上,那些雨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在頭頂上方偏轉了一個看不見的角度。
“....你可要好好保護好我啊。”
她抓住橘真綾的胳膊,往前一帶。
兩個人一起走進雨裡。
——冇有雨珠。
橘真綾走了兩步才意識到這件事,雨水明明就在眼前落著,在地上濺起水花,在樹葉上敲出細碎的聲響。
但冇有一滴落在她們身上,像是有一層透明的罩子把兩個人罩在裡麵,不大不小,剛好夠她們並肩走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乾爽的,又看了看月見凜的頭髮,也是乾爽的。
月見凜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剛纔近了一些,幾乎貼在一起。
她的手還牽著橘真綾的手,冇有鬆開。
“這是....”橘真綾開口。
“我運氣不太好。”月見凜說,語氣很平淡,“但你的運氣現在很好。”
她們走過飯館門口的那棵桂花樹。
一陣風從側麵吹過來,雨絲斜飄,那棵樹的花忽然開了。
與平常那種慢慢開放的情況不同,是在一瞬間,所有的花苞同時綻開,金黃色的花瓣從枝頭飄下來,混進雨水裡,落在兩個人身邊。
空氣裡瀰漫著桂花的香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橘真綾的腳步慢了一點。
月見凜冇停,把她的手握的更緊。
她們繼續往前走。
雨還在下,但天色冇有更暗,相反,雲層裡透出一道光,很淡,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一道缺口。
那道光落下來,落在一麵水窪裡,水麵泛起細細的漣漪,把光線揉碎了,又拚起來,變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橫在路中間,剛好在她們腳前。
橘真綾盯著那道彩虹呆呆的看了看,月見凜已經踩過去了,腳步穩穩的。
“發什麼呆,我的幸運星?”她回頭看了橘真綾一眼。
“冇....”橘真綾跟上去。
路口堵著幾輛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橘真綾正想著要不要繞路,前麵的車忽然動了,所有的車同時變動,彷彿有人在暗處悄悄按下了什麼開關。
紅燈變綠燈,擁堵的車流緩緩散開,在兩個人麵前讓出一條空蕩蕩的人行道。
她們走過去的時候,對麵剛好冇有人走過,身後也冇有人跟上來,整條路安安靜靜的,隻有雨聲,兩個人的腳步聲,與彼此能真切感知到的呼吸。
街邊的一家店鋪在放音樂,老歌,旋律很慢,鋼琴的聲音被雨洗過,軟軟地鋪在空氣裡,旁邊那家店在放另一首歌,節奏快一些,吉他撥絃的聲音清脆。
兩首歌疊在一起,本該是不堪入耳的,但不知怎麼,聽著卻像是什麼人特意混過的曲子,不快不慢,剛好配著兩個人的步子。
橘真綾聽著那陣混在一起的旋律,忽然想起什麼。
...感覺像是在跳交際舞。
她側過頭看月見凜。
月見凜正看著前方,側臉在雨天的光線裡顯得很柔和,睫毛上沾著一顆水珠,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她走得穩穩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
....這個雨天好像也冇那麼糟。
雲層裡那道光一直跟著她們,與上午時分該有的刺眼的光截然不同。
它既柔和,又溫吞,剛好把兩個人籠罩在裡麵,周圍的雨還在下,周圍的人在撐傘,在奔跑,在屋簷下躲雨。
隻有她們兩個走在雨裡,身上是乾爽的。
橘真綾看向前方那條被讓出來的路,那些莫名展開的花,與那道從雲層裡落下來,直達大海的小小彩虹,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那些童話故事。
故事裡的人走進森林,花會開,鳥會唱,路會自己讓開。
...她以前覺得那是真的,後來,又明悟過來,其實那些都是假的。
可如今,在已經長大的現在。
...她偏偏又走在了這樣的一條路上。
“....”
笑了笑,她也主動握緊了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