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時光如同指間沙漏,上學鈴聲響起時,帶著一種痛苦的清脆。
相比起狀況頻出的上午,東城玲奈覺得下午的校園生活可以稱得上是風平浪靜。
她僅僅隻是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那樣,聽課,記筆記,在下課鈴聲裡放鬆一下僵硬的肩頸,偶爾和前座的同學就一道數學題簡單討論兩句,再在放學前將各科作業仔細整理進書包。
這一天便迎來了結束。
對於其他人而言,這樣的下午可能有些過於平淡,但對她來說,卻如同暴風雨後難得的喘息間隙,珍貴得讓她幾乎快要感激涕零。
“玲奈醬~!”
當那標誌性充滿活力的甜美嗓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接近意味從身後傳來時,東城玲奈條件反射般將懷裡的挎包摟得更緊了些。
她冇有回頭,甚至冇有放慢腳步,而是毫不猶豫地加快了步伐,試圖彙入正在湧向校門的學生人流。
“等等我啦——!”
身後的聲音更近了些,甚至能聽到略顯急促的追趕聲。
等你?等你纔有鬼嘞!
東城玲奈忍不住在心中無聲地呐喊,隨即埋下頭,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教學樓的正門,將身後那片混雜著各種青春氣息的空間暫時甩開。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腳步卻絲毫未停。
相澤美咲。
這個名字,如今在東城玲奈的私人詞典裡,已經和“麻煩的象征”,“難以招架的直球”,“永動機般的活力”這些詞彙劃上了等號。
啊,雖然很不想用這麼失禮的詞語去形容一位本質上善良又受歡迎的同學....但事實,好像的確就是這樣。
老實說,在剛剛升入藤森女子學園,對一切都還懵懂未知的階段,東城玲奈其實還曾暗暗覺得相澤美咲這個人挺不錯。
畢竟,對方可是在開學第一天就憑藉著那彷彿永遠不會熄滅的燦爛笑容,對誰都親切友善的態度,以及參加任何活動都全力以赴的熱情,迅速成為了年級裡人儘皆知的“公認小太陽”。
這樣的人,不管是從哪方麵來看,感覺都是極好極好的。
——直到那個至今想起仍會讓玲奈頭皮發麻的午休。
是在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角落,相澤美咲帶著笑容,極其自然地湊近。
然後,用和平常完全冇什麼區彆的語氣,丟擲了那個堪比宇宙大爆炸的問題:
“啊,說起來....玲奈你知道戀愛是什麼感覺的嗎?”
“誒?”
“...不,不知道。”當時的玲奈完全處於狀況外,隻能下意識地老實回答。
“太好了!我也不知道誒!”
美咲的眼睛瞬間變亮,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共同點。
緊接著,她雙手合十,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玲奈當場石化的話:
“那——不如我們來交往試試看吧?這樣就都知道是什麼感覺了!”
“哦.....嗯?”
“哈→↑???!等,等等——?!”
那聲拉長變調的驚呼,至今彷彿還迴盪在玲奈的耳膜深處。
她至今還冇想明白,相澤美咲究竟是怎麼做到能以如此...如此清新脫俗的形式開始一場告白的。
更冇想清楚的是....為什麼被看上的偏偏會是自己啊?!
而且,光是站在她身邊,玲奈就時常會產生一種自己快要融化掉的錯覺。
真的,快要融化了。
像她這種本質陰暗,習慣於待在角落,需要耗費巨大心力才能勉強偽裝出現充模樣的人,站在相澤美咲那種彷彿天生就該活在聚光燈下的太陽身旁,隻會顯得格格不入。
如同試圖混入白天鵝群中的醜小鴨,每一刻都擔心著原形畢露。
果然....像她這樣的人,還是應該找個堆滿雜物的爛牆角,安靜地等待發黴比較合適吧?
那樣的話,至少不用擔心像傳說中的吸血鬼一樣,僅僅是接觸到過於熾熱耀眼的陽光,就被烤得滋滋作響,痛不欲生了。
如此活力滿滿,永遠在燃燒自己的傢夥....
如果她冇記錯的話,自己現在所處的應該是現實世界吧?
不是什麼三流通俗戀愛小說或者誇張的少女漫畫吧?怎麼會真的有人能開朗到這種如同自帶BGM和花朵盛開背景的程度啊!
“....啊。”
紛亂的思緒被腳下驟然出現的黃黑警戒線打斷。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快步走到了通勤電車站台的邊緣,玲奈猛地回過神,趕忙站穩腳步,堪堪停在了警戒線內側。
好險....差一點就踩出去了。
“看來凜說的冇錯....”她心有餘悸地撤回了一隻已經微微伸出的腳,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低聲自語,“這段時間,我的注意力....確實有些太發散了。”
總是沉浸在自己的煩惱和對他人的過度解讀裡,連走路都會走神到差點出糗。
她抬起頭,望向此刻還空蕩蕩的站台。
午後的陽光將站台的頂棚影子拉得很長,隻有零星幾個學生散落在各處,低頭看著手機或書本。
“今天...來早了好多呢。”
玲奈低聲呢喃,語氣裡冇有太多意外。
畢竟今天基本上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比平時快了不少。
也好。
正好趁著電車還冇來的這段空隙,把來自朋友們的訊息回覆一下吧。
稍微平複了一下因為快走而急促起來的呼吸,她將幾縷因為奔跑而散落在頰邊的粉色髮絲彆到耳後。
然後從那個扁扁的挎包裡拿出手機,熟練地指紋解鎖,點開了那個名為“Line”的聊天軟體圖示。
通知欄的數字一如既往地醒目。
嗯....爆滿呢。
玲奈的視線習慣性地掃過聊天列表最上方那幾個幾乎每天都會閃爍的頭像,活力四射的,優雅精緻的,溫柔恬靜的,以及清冷皎潔....她冇敢細看,快速滑過。
她用力閉了閉眼,像是給自己打氣,然後果斷地將目光下移,落在了列表更下方、那些來自普通同學的未讀訊息上。
眼神微微飄忽,手指卻已經熟練地開始動作。
她點開一個又一個對話方塊,大腦如同開啟了多執行緒處理模式,迅速編織起用於回覆的語句。
大多數同學的訊息都比較簡單。
“今天課上老師講的要點可以分享一下嗎?”
“數學作業的第二題怎麼做?”
對於這些,玲奈早已駕輕就熟。
隻需要回覆一個簡潔的答案,或者附上一個表示友好的表情包,再簡單寒暄兩句“你也加油”,“明天見”,就可以輕鬆解決,維持住一個雖然有點忙但還算好說話的同學形象。
然而,總會有幾條訊息不那麼好對付。
比如,某位不算特彆熟絡的同學發來的一條“有關於週末一起去新開業的主題咖啡廳”的邀請。
訊息後麵跟著好幾個興奮期待的表情符號。
說實話,玲奈很想直接了當地回覆:“抱歉,今天,以及這個週末心情都不太好,實在提不起勁出門,你們玩得開心。”
但很可惜,這樣直白到近乎失禮的拒絕,是絕對不行的。
冇辦法,誰讓讀懂空氣,維持表麵和諧是女子高中生必備的社交技能呢?
如果真的特彆熟絡,是那種可以互相吐槽“我今天就是爛透了彆來煩我”的死黨級彆,對方也完全不會介意,那倒冇什麼問題。
但麵對這種說熟談不上但說不熟又似乎有點失禮的普通朋友或同伴,拒絕就變成了一門需要小心翼翼的藝術。
核心要義就是:不能明說。
要讓對方去猜,去體會,或者乾脆找一個其他聽上去合理,不至於傷及對方顏麵的理由去婉拒。
比如“真是不巧,這週末家裡有點事早就安排好了”,“啊,聽起來很棒!不過我週末已經有其他預約了,下次有機會一定!”雲雲。
反正就是不能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想去”,“和你冇那麼熟”,“爬,我想自己待著”。
那樣會立刻被貼上“難相處”,“孤僻”,“冇禮貌”的標簽,是不好接觸的“危險物件”。
玲奈可不想成為那樣的形象。
雖然她內心某個角落或許正渴望著無需偽裝的徹底孤僻,但...
她更不願意在深夜點開某個群組時,看到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一句意味不明的“あの子,ちょっと...不安です。”〔那個孩子,有點...讓人不安呢〕
啊....雖然她有時也痛恨自己現在這種強撐出來的現充狀態,覺得它虛偽又疲憊,但該維持的表麵功夫,還是得硬著頭皮維持下去呢。
說到底,她最初的願望,也隻是想讓高中生活變得輕鬆一些,普通一些而已,而不是徹底變成一個被孤立,被議論,需要獨自麵對所有目光的獨行俠....
....等等。
獨行俠?
大腦像是突然接上了某條落了灰塵的電路,東城玲奈的腦海裡倏然浮現出一抹與嘈雜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
對了....差點把凜忘記了。
中午那會兒,自己那樣有些失禮地拒絕了她,後來想著要道歉來著....
結果一下午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把這事兒拋到腦後了!
原本已經回覆完所有必要訊息,手指懸在退出鍵上方打算關掉Line的手,猛地一頓。
指尖在螢幕上劃拉了一下,頁麵迅速跳轉,停在了那個聯絡人列表裡毫不起眼的位置。
一個使用了純白色背景作為頭像,備註名簡簡單單寫著雪代凜的聊天頁麵。
聊天記錄寥寥無幾,隻有最初互相新增好友時係統自動生成的打招呼資訊,以及....空空如也的後續。
該怎麼說呢?
直說抱歉嗎?
不不不不....那樣也太莫名其妙了。
對方可能完全不覺得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地方,自己突然來這麼一句,恐怕會被當成是腦子裡不知道搭錯了哪根弦的怪人吧?
....啊,雖然仔細想想,她東城玲奈現在在藤森女子學園裡的形象,好像本來就跟正常二字不太沾邊?
“跟好幾位校園風雲人物都關係匪淺、整天被圍追堵截的謎之颱風眼人物”?
這個自我吐槽讓她感到一陣無力的虛脫。
她盯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方塊,拇指在虛擬鍵盤上方懸停了許久,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道歉的話語在腦海裡組織了又拆散,總覺得無論怎麼說都顯得奇怪又刻意。
“電車已經來了哦。”
一道音調起伏不大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從身側稍近的位置傳來,穿透了站台略顯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落入玲奈耳中。
“啊...哦...多謝提醒。”玲奈下意識帶著被突然搭話時的慣性拘謹迴應道,甚至冇來得及抬頭去看說話的人是誰。
她的視線還黏在手機螢幕上那個令人糾結的空白對話方塊。
“原來已經來了嗎...我都冇注意到....”
她一邊說著,一邊有些遲鈍地抬起頭,望向鐵軌的方向。
電車確實正在緩緩減速,準備進站。
然後,她眼角的餘光,才後知後覺地捕捉到了身旁那個熟悉的安靜身影。
白色的短髮在站台頂棚投下的光影中顯得格外醒目,即便是側臉的線條也無比精緻。
對方似乎也正看著電車進站的方向,並冇有特意盯著她。
大腦的處理器像是終於將聲音與形象成功匹配,玲奈的身體微微一僵,眼睛瞪大。
“凜....?!”
[啊呀,駭死我哩!雖然凜的配音很好聽,建模也相當不錯,但這也不是每一次都像背後靈一樣突然冒出來的理由啊!]
[說不定....是在跟蹤呢?]
[如果是放在以前,我肯定會說你想多了,凜寶隻是單純喜歡一個人安靜地走路,聲音比較輕,但現在的話,我隻能說我不好說。]
確實是在跟蹤呢。
閱讀著眼前群魔亂舞的彈幕,雪代凜在心中給出了屬於自己的答覆。
從教學樓出來,她就一直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恰好不會引起目標警覺,又能確保自己不被甩掉的距離,綴在東城玲奈的身後,看著她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埋頭疾走。
冇辦法,誰讓她和清水結愛午休時在走廊上演的那場對手戲,資料實在太好了呢?
直接把她那原本在人氣排行榜上岌岌可危的排名,一口氣給乾到了第六。
而係統後台對她這個角色“受關注程度”與“劇情影響力”的評估,也隨之水漲船高,從原本的次要配角,正式提升到了現在主要配角的級彆。
這意味著她現在擁有了更多的鏡頭機會,更優先的敘事權重....
現在雪代凜的腦海裡,大概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激盪了。
那便是——加戲!狠狠地加戲呀!
觀眾愛看,資料飆升,機會難得。
那麼,主動製造合理的相遇,推動自然的互動,便是她作為雪代凜這個角色,此刻最核心,也最敬業的使命。
她微微側過頭,似乎纔剛剛因為玲奈的驚呼而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蔚藍色的眼眸平靜地轉向玲奈,那裡麵清晰地倒映出對方此刻有些慌亂,又帶著點尷尬的臉。
“嗯。”她極輕地應了一聲,算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也迴應了對方的呼喚。
然後,她的視線彷彿不經意地掃向玲奈手中還亮著螢幕,停留在某個空白聊天介麵的手機,隨後又很快移開,重新落回緩緩停穩的電車上。
“車門要開了。”她提醒道,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不需要過多在意哦。
她隻是恰好出現在這裡,恰好要去同一個方向,恰好看到了走神的朋友,然後,恰好出於基本的善意,提醒了一句....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