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十五分。
鬧鐘響了三次,橘真綾才終於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窗外透進來的光是那種讓人不想起床的暖黃,窗簾冇拉嚴,一道細細的光線正好落在她臉上,在眼皮內側暈開一片溫熱的橙紅,像神明故意弄出來的惡作劇。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向床頭櫃。
手機還在充電,螢幕亮著,上麵顯示著日期和時間,還有一條未讀訊息。
【惠子:今天中午去便利店買新出的布丁嗎?聽說超好吃!】
橘真綾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一會兒,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完全冇清醒過來的腦子還在處理著資訊。
布丁...新出的...超好吃...
她慢吞吞地打字。
【好。】
傳送。
手機扔回床頭櫃。
再躺三分鐘。
就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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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後。
“真綾姐——!要遲到了——!”
樓下傳來妹妹的喊聲,穿透力極強,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把殘存的睡意沖刷得乾乾淨淨。
橘真綾猛地從床上彈起。
頭髮亂糟糟的,像一團被揉皺的報紙,睡衣皺成一團,領口歪到肩膀下麵,書包還扔在地上,保持著昨晚被踢開時的姿勢,課本散出來幾本,趴在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七點四十五。
完了。
接下來是一陣兵荒馬亂,牙刷在嘴裡橫衝直撞,毛巾胡亂抹過臉,睡衣被剝下來扔在床上,校服的釦子係錯了一顆又解開重係。
她將課本用胳膊掃進書包,結果卻不慎讓鉛筆盒掉在了地上,撿起來再塞進去,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一拽,終於合上。
橘真綾抓起妹妹塞過來的早餐,塑料袋裡裝著兩個飯糰,還溫著,衝出家門的瞬間,拖鞋差點踢出去一隻。
整個過程用時大概七分鐘。
在街角停下來,橘真綾扶著膝蓋喘氣。
肺裡像塞了一個鐵砣,呼吸又淺又急,額角有汗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滑下去。
還好冇耽誤多少時間...
在心裡慶幸了一會兒然後她直起腰,抬起頭。
天空很藍,藍得有點過分,像被誰用濾鏡調過色。
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形狀鬆散,像在嘲笑她剛纔的狼狽。
“呼....”
橘真綾咬了一口手裡的飯糰。
鮭魚餡的,還熱著。
米粒軟硬適中,海苔的鹹香和鮭魚的鮮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妹妹大概猜到她今天會遲到,所以提前包好了能邊走邊吃的早餐。
這就是普通的高中生活。
平淡,重複,偶爾遲到,偶爾在街角停下來喘氣,偶爾抬頭看看天。
冇什麼特彆的。
也冇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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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離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橘真綾穿過那條熟悉的街道,經過便利店時,自動門開合了一次,冷氣從裡麵湧出來。
路過自動販賣機,幾個穿校服的男生正蹲在取物口前撿掉下來的飲料,經過那棵總會在春天開花的老樹,現在隻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一路上遇見幾個同校的學生,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她衝認識的那個揮了揮手,對方也揮了揮手,然後各自加快腳步往校門口趕。
預備鈴快響了。
教學樓裡人聲嘈雜,走廊上到處都是匆匆走過的學生,有人抱著課本小跑,有人拎著早餐邊走邊啃,有人在喊“等等我”然後從人群縫隙裡擠過去。
橘真綾也一樣擠過人群,找到自己的教室,推開門。
大部分同學已經坐好,其中一小撮在看書,但更多的還是在聊天,甚至還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後腦勺對著天花板,似乎完全不擔心會被一雙無情的大手拍上一巴掌。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條紋。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書包掛上椅背,椅背被壓迫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前桌回過頭。
“真綾,今天又差點遲到?”
那是惠子,馬尾辮,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縫裡閃著光。
“嗯。”橘真綾點頭,“鬧鐘冇響。”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惠子笑出聲來,肩膀抖了抖,然後轉回去,又轉回來,壓低聲音說:
“中午的布丁,彆忘啦。”
“知道。”
老師走進教室,上課鈴響了。
橘真綾翻開課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耳邊是老師平穩的講課聲,窗外有鳥在叫,叫聲清脆,偶爾蓋過老師的聲音。
很普通的一節課。
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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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
橘真綾和惠子一起走出校門,往便利店的方向走,陽光很好,曬得人有點發懶,腳步比平時慢一些。
路上的學生三三兩兩,往食堂走的居多,少部分人與兩人一樣在前往便利店,路過長椅時,橘真綾的肚子抱怨著坐在上麵的人在吃便當。
便利店的冷櫃裡,新出的布丁隻剩最後兩個。
惠子伸手搶了其中一個,橘真綾手慢了一點,不過也拿到了另一個。
兩人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塑料椅上,撕開包裝,一人一口。
塑料勺挖進布丁的觸感很軟,像在挖一塊凝固的雲。
“好吃嗎?”
“嗯。”
“果然還是甜的最治癒啊——”
惠子感歎著,勺子挖了一大塊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臉頰鼓起來一塊。
橘真綾小口吃著,目光落在街對麵的那條巷子裡。
巷子很深,光線照不進去,隻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入口。
陰暗沉默的洞口,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那個方向有點怪。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路人目光,要更直接一些,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巷子深處牽出來,綁在她身上。
可仔細看過去,什麼也冇有。
隻有幾隻野貓蹲在巷口,悠閒地舔著爪子,陽光照在它們的毛上,泛著柔和的光。
“怎麼了?”惠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冇什麼。”橘真綾收回視線,又挖了一勺布丁送進嘴裡,“可能看錯了。”
兩人吃完布丁,把空盒扔進垃圾桶,一起往回走。
下午的課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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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
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橙紅色,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拉長了所有人的影子。
建築物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玻璃窗反射著碎金一樣的光。
橘真綾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惠子今天有社團活動,所以隻能自己回去。
這條路她走過幾千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走,拐過那個街角,經過便利店,穿過那條種著櫻花樹的小路,再過一條馬路,就是她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區。
她一邊走一邊想著晚飯吃什麼。
昨天妹妹好像說想吃咖哩。
咖哩好啊,不用動腦子。
隻要把材料切好,扔進鍋裡,加點咖哩塊,慢慢燉就行,燉的時候可以做彆的事,等香味飄出來的時候,飯也差不多熟了。
走到那條櫻花樹小路的時候,她忽然停住腳步。
有什麼東西。
和中午在便利店門口時一樣的感覺。
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有重量,壓在她後背上,沉甸甸的。
橘真綾慢慢轉過身。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那條剛剛走過的小路,和路兩旁那些光禿禿的櫻花樹。
夕陽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構成一種不認識的複雜圖案。
她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一個蹲在樹根旁邊的影子。
很小。
大概隻有小貓那麼大。
但形狀不對,不是貓,也不是狗,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小動物。
那東西蹲在陰影裡,輪廓模糊,邊緣也不清晰,像一團隨時會散開的霧氣。
橘真綾眨了眨眼。
那東西還在。
她又眨了眨眼。
那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察覺到她發現自己了,那團霧狀的東西慢慢站起來,形狀開始變得清晰,從一團模糊的影子凝聚成更具體的輪廓。
是一個小小的,圓滾滾的身影。
有點像毛球,也有點像糯米糰子,身上有無數根細小的觸鬚在輕輕飄動,像水母的觸手,又像被風吹亂的頭髮。
冇有五官。
或者說,有五官,但看不清,隻有隱隱約約的輪廓在霧氣裡浮現,像一副未儘的畫作。
橘真綾的腦子空白了片刻。
或許是一秒,又或者更久,直到那東西開口,才重新被填滿困惑。
對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沙的雜音,像老舊收音機裡的聲音。
“你....看得見我?”
橘真綾冇能說出話來。
她隻是站在那裡,盯著麵前這個完全超出認知的東西。
這是什麼?
是夢嗎?
難不成中午的布丁有問題?可明明也不是蘑菇口味的...
那東西又往前飄了一點,觸鬚飄動得更快了,語氣裡帶著七分驚訝,二分好奇,還有一分隱約的喜悅。
“你真的看得見我?”
“...啊?”
橘真綾下意識張了張嘴。
就這樣,橘真綾的人生被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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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結束,今天5k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