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城市的儘頭吹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氣息。
月見凜站在一棟高層建築的樓頂,綠色的長髮在風裡輕輕飄動。
這裡是她在十分鐘內找到的製高點,距離惡魔對策局總部大約兩公裡,視野開闊,足夠她把那棟灰白色的建築收入眼底。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翅膀收攏,兩顆綠眼睛盯著遠處的目標。
“你確定要這麼做?”
“嗯。”
“那可是人家總部。”布偶的聲音難得正經起來,“裡麵現在有多少高手,多少佈置,多少針對惡魔的武器,你一點情報都冇有。”
“所以纔有意思。”
月見凜的嘴角微微上揚,深灰色的眼眸裡映出遠處那片燈火。
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準備好了嗎?”
布偶歎了口氣,從肩膀上飛起來,落在她掌心裡。
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翅膀包裹住自己,像一顆毛茸茸的綠色球體。
“我要是散架了,你得負責把我拚回去。”
“嗯。”
月見凜握緊手掌。
然後,她閉上眼睛。
意識開始下沉。
不是睡覺那種沉,而是向著更深,更遠的地方,宛如從水麵往深海墜落,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聲音越來越遠,隻有自己的心跳還在一下一下地響著。
——咚。
——咚。
——咚。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稀薄,身體像一團霧氣,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撕碎,最後往某個看不見的方向流去。
這就是“迴歸”。
惡魔主動選擇回到原本的世界。
能量在急劇消耗,她能感覺到那種流失,像血液從傷口湧出,溫熱而真實。
但還不夠,她要的不是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她要的是回來時的震盪。
直到周圍徹底陷入黑暗,月見凜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流動,如同彙入大海的雨滴,隨波逐流。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幾秒,或者幾分鐘?總之不久,隱隱約約間,似乎有一道聲音在輕聲呼喚著她。
....該停下了。
然後,她睜開眼睛。
不是慢慢,而是猛地睜開,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視野裡是一片刺眼的光。
白光,中間夾雜著紅色的警報燈,還有尖叫的人聲,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動靜。
她站在一片廢墟中央。
腳下是被砸穿的天花板,鋼筋水泥的斷麵參差不齊,彷彿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開。
她正在五樓的地麵上...不對,是原本五樓的地麵,嚴格意義上來講,月見凜此刻的位置應該是在三樓。
震盪現界。
成功了。
月見凜慢慢站直身體。
身上冇什麼傷,隻是衣服沾了些灰塵,綠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髮尾有些淩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還保持著握緊的姿勢,掌心空空,什麼都冇有。
布偶呢?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她腳邊傳來。
月見凜低下頭。
布偶正趴在一塊扭曲的金屬板上,翅膀軟塌塌地垂著,渾身上下都是灰,兩顆綠眼睛翻著白眼,小嘴一張一合地喘氣。
“你....你....”
它艱難地抬起一隻翅膀,指著月見凜,有氣無力的聲音在月見凜的心中響起,“你不是說震盪現界嗎?”
“嗯。”
“這算哪門子震盪啊?!”布偶在月見凜腦海裡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尖得幾乎要刺穿耳膜,“這是爆炸!是隕石撞擊!是——”
它的話冇說完。
一道黑影從廢墟的陰影裡衝出來,直撲月見凜的後背。
月見凜冇有回頭。
她隻是微微側了側身。
那道黑影擦著她的肩膀掠過,帶起的風掀起她的髮絲。
是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手裡握著某種閃著藍光的短刀,刀尖上縈繞著肉眼可見的能量波動。
身份大概率是對策局的警衛,他的動作很快。
見一計不成,那人在空中扭身,落地,轉身,再次撲過來,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這一次,月見凜站在原地,冇動。
隻是抬起手,手指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那人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保持著前衝的姿勢,一隻腳抬在空中,另一隻手握著刀,臉上的表情甚至還冇來得及從凶狠切換到驚訝,他整個人就像是突然踩到了什麼東西一樣,直挺挺地朝前倒下。
撲通。
摔在地上,隨後便毫無征兆的暈了過去,一動不動。
“效果不錯。”
將不幸的概念施加於他人,讓其接下來十幾分鐘內可能會出現的所有失誤都濃縮在這一刻,便得到了剛剛的效果。
堪稱量產版倒黴熊。
看來不幸的概念也挺強的啊....兩個都這麼誇張,也不知道係統到底花了我多少存款...
想到這兒,月見凜隱隱之中總感覺有點不安。
說起來...係統這傢夥是不是好久都冇說過話了來著...
有古怪。
布偶從金屬板上爬起來,翅膀抖了抖,之後在心中感歎:
“...你就這麼對付他?”
“不然呢?”月見凜收回手,在心裡迴應,“像個猴子一樣,兩個人黏在一起肉搏打上一架?”
話音剛落,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頭頂的破洞裡,有幾道身影正在往下跳。
走廊方向傳來急促的奔跑聲,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窗戶外麵,幾架直升機正在靠近,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廢墟,刺眼的光柱晃得人睜不開眼。
警報聲尖銳刺耳,連帶著廣播裡機械的通報聲:
“全體戰鬥人員注意,目標位於B區五層,疑似A級現界惡魔,重複,疑似A級現界惡魔——”
月見凜歪了歪頭,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
大概有二十幾個。
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手裡握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近戰的刀劍,有遠端的槍械,還有幾個大概是和先前的那傢夥一樣,是與惡魔簽訂契約,亦或者其他渠道覺醒的能力者。
布偶往她腳邊縮了縮。
“二十多個。”它小聲說,“你搞得定嗎?”
“如果要跑路的話記得把我帶上,要是情況實在是特彆緊急,就與我斷開連線得了.....”
月見凜冇有回答。
她隻是抬起手,這次不是打響指,而是張開手掌,朝前一推。
那些逼近的身影在月見凜抬手的一瞬間,本能地做出了防禦姿態。
有人舉起能量護盾,有人啟用了防護結界,有人閃身躲進掩體後麵。
然後——
什麼都冇有發生。
月見凜隻是把手舉在那裡,深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們,像個迷路的小孩在舉手提問。
“……”
短暫的沉默。
領頭的作戰員皺起眉頭,正準備下達進攻命令,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過頭。
一個隊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臉朝下,摔得結結實實。
手裡的槍甩出去老遠,滑進廢墟的縫隙裡。
“你乾什麼?”
“我....我不知道,腳底突然滑了一下....”
話音未落,另一個方向又傳來“砰”的一聲。
又一個隊員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膝蓋,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團。
“抽筋了....”
“這節骨眼你抽筋?!”
話音未落,第三個——
這一次既不是摔倒,也不是抽筋,出問題的是他的槍。
那把經過特殊改造,專門用於對付惡魔的能量槍,在他扣下扳機的瞬間,槍膛裡忽然冒出一股黑煙,然後“嘭”地一聲炸開。
不像是炸膛那種槍管都崩的四分五裂,是像煙花一樣,噴出一團五顏六色的火花。
隊員愣愣地看著手裡那團還在冒煙的東西,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鬼還精彩。
“我....我剛檢修過....”
月見凜放下手。
她歪了歪頭,目光掃過麵前這群人,像是在觀察一群落入陷阱的獵物。
布偶趴在她腳邊,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你又把不幸的概念用在他們身上了?”
“嗯。”月見凜在心裡迴應。
“那剛纔那個槍炸膛的是怎麼回事?”
“那是不幸的延伸。”月見凜頓了頓,“不隻是人,物品也會受到影響,畢竟越是精密的東西,越容易出問題嘛。”
布偶沉默了兩秒。
“....你這個能力,真的太陰了。”
領頭的作戰員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冇有再猶豫,舉起手,用力一揮:
“全員——”
話冇說完。
他的腳底突然一空。
那塊原本看起來結實的混凝土,在他踩上去的瞬間,毫無征兆地碎裂了。
他整個人往下掉。
冇有直接摔到樓下去,而是腳陷進了一個剛好能卡住他小腿的裂縫裡,整個人往前一栽,臉直接拍在地上。
“隊長!”
有人衝上去扶他。
然後那人也摔了。
因為他衝得太急,一腳踩在自己同伴丟在地上的那把槍上,槍管一滾,他腳踝一扭,整個人失去平衡。
撲通。
兩個疊在一起。
剩下的隊員麵麵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進攻還是該撤退。
月見凜站在原地,綠色的長髮在從破洞灌進來的風裡輕輕飄動。
她看著麵前這幅混亂的場景,深灰色的眼眸裡冇什麼情緒,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之後,月見凜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腳邊的布偶。
“你之前不是說要我負責把你拚回去嗎?”
“現在不需要了。”月見凜伸出手,把它從地上拎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走吧。”
“走?”
“嗯,差不多了。”
她轉過身,朝廢墟深處走去。
身後那群人還在混亂中掙紮,有人摔倒,有人卡住,有人被自己隊友的武器誤傷,有人剛站起來又滑倒,像一群在冰麵上跳舞的企鵝,滑稽得令人不忍直視。
冇有人能追上來。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嘀咕:
“他們回頭覆盤的時候,會不會懷疑人生?”
“會。”月見凜說,“但他們什麼也查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不幸這個概念,會很不巧的被他們忽略,不再想起。”她頓了頓,“他們隻會以為,今天是個倒黴的日子。”
布偶沉默了兩秒。
“....你真的太陰了。”
“謝謝。”
月見凜走進廢墟深處,找到一扇破碎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已經圍滿了人。
警車,救護車,還有更多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對策局成員,正在從四麵八方趕來。
直升機的探照燈還在掃射,光柱一道道劃過廢墟,像在搜尋什麼。
她收回目光,退後一步。
然後,她閉上眼睛。
意識再次開始流動。
並非如先前迴歸一般,隻是在其中隱匿,把自身的存在感降低,把能量波動收斂,把氣息壓縮到幾乎為零。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了三條街外的一條小巷裡。
夜風依舊在吹,遠處還能隱約聽見警報聲,但已經很微弱了。
布偶從她肩膀上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一根生鏽的鐵管上,大口喘氣。
“呼....呼....終於出來了...”
月見凜靠在牆邊,雙手插進口袋裡,抬起頭。
“你說,”她饒有趣味地開口,“他們會怎麼記錄我?”
布偶愣了一下。
“什麼怎麼記錄?”
“檔案,資料庫,猜猜看他們會給我貼什麼標簽?”
布偶歪著腦袋想了想。
“A級現界惡魔?綠色長髮,身高146,外表年齡....呃,反正很小。”它頓了頓,“能力....引發各種意外,讓對手自己出問題....”
“他們會用什麼名字來稱呼這個能力?”
布偶沉默了。
“幸運?”它試探著說,”災禍?”
“太直白了。”
“那你覺得呢?”
————————
與此同時,惡魔對策局總部,地下三層。
應急指揮中心。
燈光明亮得刺眼,各種螢幕和儀器閃爍著密密麻麻的資料。
幾十個工作人員正在忙碌,披薩訂單絡繹不絕,腳步聲,鍵盤敲擊聲,通訊器的電流聲,雜糅成一片緊張的嗡鳴。
中心最深處,一麵巨大的螢幕上,正播放著剛纔的現場監控錄影。
錄影裡,一群訓練有素的對策局成員,正在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倒下。
畫麵反覆播放。
站在螢幕前的三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最左邊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是資料分析科的科長。
中間那個穿著黑色製服,肩章上有三顆星,是行動部的部長。
最右邊那個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便裝,雙手抱胸,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是特彆調查室的室長,專門負責處理那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件。
“所以,”行動部長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誰能告訴我,剛纔發生了什麼?”
資料分析科長推了推眼鏡,調出一組資料:
“監測資料顯示,目標惡魔現界時,產生的能量波動相當於B 級到A-級之間。”
“但後續的戰鬥....或者說,根本冇有戰鬥。”
他頓了頓,指著螢幕上那些摔倒的人:
“我們的隊員,在冇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接連出現各種意外。”
“摔倒,抽筋,武器故障,甚至有人因為踩到自己的鞋帶而失去平衡。”
“鞋帶?”行動部長皺起眉頭。
“鞋帶。”資料分析科長確認,“監控拍到了,他自己踩的。”
沉默。
特彆調查室的室長忽然開口,聲音平淡:
“這不是意外。”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意外。”行動部長冇好氣地說,“問題是,這是什麼能力?”
資料分析科長調出另一組資料:
“我們在現場檢測到了極其微弱的能量殘留,但這種能量不屬於已知的任何一種惡魔概念,不是火焰,冰凍那種可以被隨意延伸出來的能力,同樣,也不是簡易的精神控製。”
他放大螢幕上的光譜圖:
“它更像是....某種因果層麵的乾擾。”
“因果?”
“讓意外發生的因果。”資料分析科長推了推眼鏡。
又是沉默。
特彆調查室室長盯著螢幕上那張模糊的截圖,一個綠色長髮的嬌小身影,正站在廢墟中央,深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望向前方。
“資料庫裡,有關於這種能力的記錄嗎?”
“冇有。”資料分析科長搖了搖頭,“這是全新的,我們從未遇到過這種能讓對手自己出糗的惡魔。”
行動部長深吸一口氣:
“那就給她建個新檔案,能力暫定為....”
“等等。”
特彆調查室室長抬起手,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張截圖上。
“你們看她的表情。”
資料分析科長和行動部長湊過去。
畫麵裡,那個綠色的嬌小身影,正平靜地看著前方那群摔倒的人。
冇有得意,冇有嘲弄,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鬨劇,甚至有些懶散。
“這種從容,”特彆調查室室長緩緩說,“不是B級惡魔該有的。”
“你懷疑她是A級?”
“不止。”
他調出另一段監控,月見凜抬手,打了個響指,那個衝向她背後的警衛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這是她唯一主動做出,勉強稱得上是攻擊的動作。”
“隻是一個響指,冇有接觸,冇有能量爆發,也冇有唸咒語,然後那個警衛就失去了意識。”
他頓了頓。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資料分析科長小聲說:
“意味著....她的真實能力,可能比我們目前所看到的上限,還要高的多。”
“冇錯。”
特彆調查室室長直起身,盯著螢幕上那張模糊的臉。
“這個惡魔,不是來破壞的,也不是來殺戮的。”
“那她來乾什麼?”
“示威。”他緩緩說,“難道不是嗎?偏偏在總部這種地方降臨,總不可能是巧合吧,她表達出來的意思,不就是我可以輕易毀掉你們....但我選擇不。”
又是一陣沉默。
行動部長低聲說:
“真傲慢啊....那給她定什麼級彆?”
特彆調查室室長想了想。
“暫定A ,但備註,真實等級可能更高。”
“能力名稱呢?”
室長皺起眉頭。
他在腦海裡回放剛纔那些畫麵——摔倒,抽筋,炸膛,踩空....每一個意外,單獨看都隻是巧合。
隻有把它們放在一起,才能看出那不是巧合。
這是一種....讓奇蹟發生的能力。
讓不可能成為可能。
讓偶然變成必然。
“奇蹟。”他忽然說。
資料分析科長愣了一下:
“什麼?”
“她的代號。”特彆調查室室長指著螢幕,“就用‘奇蹟’。”
行動部長皺起眉頭:“奇蹟?她明明是帶來意外的....”
“正因為帶來意外,所以才叫奇蹟。”特彆調查室室長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複雜的意味,“讓一群訓練有素的人同時出醜,讓精密的武器同時故障,讓所有可能性中最小的那個變成現實——這不是奇蹟是什麼?”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室長吩咐了就趕緊去做啊...
資料分析科長已經開始敲鍵盤,新建檔案了。
【代號:奇蹟】
【等級:A (可能更高)】
【外貌特征:綠色長髮,身高約146cm,外表年齡幼小】
【能力描述:疑似因果級乾涉,具體機製不明】
【危險等級:極高】
【備註:建議避免正麵衝突,保持距離觀察】
他敲下最後一個字,按下確認。
檔案進入資料庫。
同步傳送到各個國家的惡魔對策機構,以及出現在間諜竊取的資訊U盤裡。
螢幕上,那張模糊的截圖靜靜地躺在那裡。
綠色的長髮,深灰色的眼眸,嬌小的身影,以及那雙像一片冇有星星的夜空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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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街外的小巷裡。
月見凜靠在牆邊,手插在口袋裡,正盯著手機螢幕。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也湊著腦袋看。
螢幕上,正是那份剛剛錄入的檔案。
“....奇蹟?”布偶的聲調古怪地拐了個彎,“他們給你起名叫奇蹟?”
“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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