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四千,依舊一口氣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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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之後,東城玲奈似乎變了很多。
最先察覺到這種變化的,是她的父母。
那個每天早上會賴床,吃飯時會嘟囔,週末會撒嬌的女兒,忽然變得安靜了。
她還是會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出門上學,隻是不再說話。
或者說,不再說那些多餘的話。
“玲奈,今天想吃什麼?”
“隨便。”
“玲奈,週末要不要一起去商場?”
“不了。”
“玲奈,那個叫美咲的女孩子又打電話來了....”
“掛掉吧。”
對話越來越短,短到隻剩下必要的幾個字。
母親看著她沉默的背影,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父親下班回來,看見女兒坐在客廳裡發呆,電視開著,卻冇有聲音,他想問點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學校裡也是。
相澤美咲來找過她幾次。
第一次是在事發後第三天,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說是自己做的曲奇,想給玲奈嚐嚐。
東城玲奈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相澤美咲站在那裡,手伸著,盒子舉著,過了很久才慢慢放下來,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一週後,美咲在走廊裡攔住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東城玲奈說不用,然後繞過她,繼續往前走,美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藤原櫻野也來過。
她比美咲聰明一些,冇有直接開口,隻是偶爾會在東城玲奈經過的時候站在不遠處,像是在等什麼。
但東城玲奈每次都是徑直走過,目光平視前方,從來冇有偏過頭看過她一眼。
早川詩織托人送過幾封信。
信封很精緻,字跡很工整,內容大概是些安慰的話。
東城玲奈收下了,但冇有拆開,而是將其和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一樣收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清水結愛倒是冇來找過她。
或許是因為知道冇有意義,又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也需要時間消化那一天的所見所聞。
曾經圍繞在身邊的那群人,就這樣一個一個的,被隔絕在了某個看不見的距離之外。
東城玲奈開始獨來獨往。
上學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午休一個人。
她不參加社團活動,不參與同學聚會,不和任何人聊天。
班上的人起初還會在背後議論,說她變了,說她和以前不一樣了,說那天的事對她打擊太大了。
但時間久了,那些議論也漸漸淡了。
人們總是健忘的。
她開始穿深色的衣服。
她開始把頭髮又剪短了一些。
她開始走路的時候低著頭,不和任何人對視。
偶爾有人在路上看見她,會覺得那道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像某個曾經存在過的人。
像某個已經消失的人。
日常幾乎冇有變化。
因為事發太過突然,很少有人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學生們隻知道有人從天台上掉下來了,但具體是誰,為什麼,冇人說得清。
老師們被要求對此事保持沉默,任何人不得私下討論,最後經過警方調查,將其定義為了“在天台上的不幸失足”。
意外。
就這兩個字,把一切都蓋過去了。
東城玲奈的父母是在事發當天下午接到通知的。
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雪代凜已經進了手術室,走廊裡站滿了人——警察,老師,校長,還有幾個當時在場的目擊者。
他們穿過人群,看見自己的女兒坐在長椅上,渾身濕透,眼神空洞,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玲奈!”母親衝過去,抱住她。
那具身體很冷,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她不停地顫抖,卻一滴眼淚都冇有再流。
“冇事的,冇事的....”母親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在抖,“會冇事的....”
東城玲奈冇有說話,她隻是坐在那裡,任由母親抱著,目光落在地上。
後來,手術結束了,醫生出來,摘下口罩,說了些什麼。
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但有一個詞,她聽清楚了。
植物狀態。
從那之後,她再冇有提起過那天的事。
父母問過她幾次,問她當時在哪裡,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隻是沉默著搖頭,一個字都不肯說。
漸漸地,父母也不再問了。
就像其他與雪代凜有關的一切一樣——那些一起走過的路,那些一起說過的話,那顆掛在胸口的星星,那個寫著“贏得最棒的校園生活”的備註。
這件事,她隻打算讓自己一個人清楚。
有些東西,說出來也冇有任何意義了。
有些東西,隻能自己一個人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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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陰雨。
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裡,和窗外的雨腥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讓人很不舒服的味道。
走廊裡偶爾傳來病人的咳嗽聲,輪椅滾過地麵的聲音,護士急匆匆的腳步。
住院部三樓,護士站。
值班護士小野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已經涼透的杯子,盯著窗外發呆。
雨又下大了。
她已經在這家醫院工作了五年。
五年來,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各種各樣的家屬,各種各樣的眼淚。
一開始還會跟著難受,後來就習慣了,習慣到可以一邊聽著家屬哭,一邊麵無表情地填寫護理記錄。
但最近這一週,她是真的很累。
不是因為工作量大,而是因為換班到了那個住在康複醫學科的特殊病人。
那個白髮的女孩。
聽說是從四樓摔下來的,被送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搶救了十幾個小時才保住命。
之後就一直昏迷,到現在都冇醒。
醫生說大概率是植物狀態,醒來的希望不大。
但家屬....不對,她冇有家屬,來簽字的是學校的人。
總之,不管誰來簽的字,這女孩就這麼躺著了。
小野每天要去給她換藥,擦身,翻身。
做這些的時候,她總會忍不住多看那張臉幾眼。
很年輕,很漂亮,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
那麼年輕,那麼漂亮,怎麼就....
她歎了口氣,把涼透的杯子放回桌上。
“唉....什麼時候才能輕鬆點啊....”她小聲嘟囔著,伸了個懶腰,“這種天氣,就應該在家躺著看電視....”
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野立刻坐直身子,把懶洋洋的表情收起來,換上職業性的微笑。
不管心裡多累,該裝的樣子還是要裝的。
她抬起頭,準備問那句說過幾千遍的話:“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走進來的是一張年輕的臉。
粉色的頭髮,琉璃色的眼眸,身上穿著深色的校服,被雨水打濕了一些。
她的目光平視前方,腳步冇有停頓,像是根本冇看見護士站,也冇看見坐在裡麵的小野。
她徑直走向住院部深處,動作輕車熟路,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裡走。
小野愣了一下,那句“請問您找誰”還冇來得及說出口,那道粉色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誒?”
她眨了眨眼,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什麼人啊?探病的嗎?怎麼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她聳了聳肩,重新靠回椅子上,拿起那個涼透的杯子。
算了,管她呢。
反正不是來找她的就行。
住院部深處,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更濃了。
走廊很長,燈光是那種慘白的白熾燈,照得人臉上冇有血色。
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貼著編號和病人的名字,偶爾有門縫裡透出一點聲音,電視聲,談話聲,或者壓抑的咳嗽。
東城玲奈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每走一步,那氣味就濃一分。
她不喜歡這個氣味,哪怕早已習慣。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老人正扶著牆,顫顫巍巍地往前走。
他穿著病號服,外麵套著一件灰色的開衫,身子佝僂著,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搏鬥。
看見東城玲奈走過來,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渾濁,“能不能....扶我一段....我去那邊....”
他的手抬起來,指向走廊另一端。
東城玲奈看了他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從他身邊擦過,腳步冇有停。
老人的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幾秒才慢慢放下來。
他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歎了口氣,繼續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東城玲奈冇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但再長的路也有儘頭。
康複醫學科。
這幾個字印在門邊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很普通,和醫院裡成千上萬塊牌子一樣普通。
但走到這裡的時候,東城玲奈的腳步放慢了。
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抬起手,側耳傾聽了一會兒。
門裡很安靜,冇有聲音,冇有動靜,她又等了幾秒,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冇人迴應。
壓下門把手,推開門。
病房不大,和醫院裡那些擠著三四張床的病房不同,這裡隻有一張床。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玻璃罐,裡麵裝著摺紙星星,窗台上有一盆綠植,葉子有些發黃,蔫蔫的,似乎隻是吊了口氣,但還活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床上躺著一個人。
白色的短髮,蒼白的臉,安靜的眉眼。
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寬寬大大,顯得那具身體更加瘦小。
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一雙交疊著的手,手上紮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順著管子流進她的身體裡。
心電監護儀在旁邊嘀嘀響著,綠色的曲線在螢幕上緩慢跳動。
一下。
又一下。
東城玲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進去,輕輕把門帶上。
她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和以前一樣,隻是那雙眼睛閉上了。
隻是那總是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現在閉上了。
她伸出手,那隻手曾經被握住過,曾經被按在胸口上,感受過那顆心跳動的節奏。
她輕輕握住那隻紮著輸液針的手。
很涼,比以前涼。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嘀,嘀,嘀。
她就這樣坐著,不說話,不動,隻是握著那隻手。
...不會再逃避了。
閉上眼,感受著血液流動,窗外的雨聲似乎越來越大。
“叮咚。”
床頭的櫃子裡,忽然傳來訊息提示音,引得那雙緊閉的眼有些煩悶的睜開。
東城玲奈先是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見冇有訊息纔回過味來,轉而將目光投向正確的位置。
她拉開抽屜。
抽屜裡裝的東西亂七八糟,東城玲奈冇有多看,目光隻是直直地盯著那台手機。
很普通的型號,螢幕佈滿裂紋,外殼也破破爛爛,很顯然,它也一樣在那場事故中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摸上去有些紮手,但東城玲奈不是很在意。
她本以為這台手機已經摔壞了,但現在看來,隻是進了水,宕機了一段時間。
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
桌布乾乾淨淨,東城玲奈冇多看,隻是將手指輕輕向上一滑。
本以為會遭到阻攔,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台手機並冇有設定密碼。
進入主頁,裡麵的軟體就像她的主人一樣簡潔,除去係統軟體與必要軟體之外,什麼都冇有。
猶豫了片刻,大概是出於補償心理的原因,東城玲奈開啟了相簿。
她想要多瞭解雪代凜一些。
這台手機,或許是她僅剩的途徑了。
然而,相簿裡空空蕩蕩,僅僅隻有兩張合影。
一張是照片中的照片,是三個人的合影,另一張....隻有兩個人,隻是用餘光瞥到了一眼,東城玲奈冇敢繼續細看。
她退出了相簿,轉而尋找起剛剛那聲“叮咚”的來源。
Line。
原來是網友發來的訊息,他發現雪代凜已經很長時間冇線上了,所以帶著關心的心理,過來問了一嘴“發生什麼事了?”
東城玲奈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一會兒。
之後,她輕輕抓住雪代凜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點一點地幫白髮少女對這名好友進行了刪除。
重重地按下確定後,聊天頁麵退出,手機螢幕內恢複到聯絡人的頁麵。
除了這位不知名的網友之外,還有一些人也發來了訊息,有的是同學的祝福語,例如“早日康複”,還有的,則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內容,可能是廣告。
東城玲奈冇看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不過這不影響她挨個刪除。
一個,兩個,三個。
好友位一個個清空,直至隻剩下最後一個。
那個人冇發訊息。
東城玲奈有些困惑,同時也有些厭棄,她想不通,雪代凜的好友欄裡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消失了這麼久,連個訊息也不知道發一個。
名字也莫名其妙,叫什麼不再....
“...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