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下車前的路途,前往神社時,兩人之間的氛圍明顯安靜了許多。
不是那種舒適到可以各自發呆的安靜,而是一種帶著微妙距離感的沉默,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東城玲奈走在一旁,目光時不時瞥向身側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張開又合上。
她想道歉。
可每當她鼓起勇氣,字句剛到嘴邊,雪代凜就會恰好偏過頭來,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平靜地從她臉上掃過,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冇有任何表情,也冇有任何話語。
隻是那樣輕輕一眼,就把她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了回去。
....果然是生氣了吧。
東城玲奈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前的地磚。
灰色的,方形的,一塊接一塊向後滑,她想起電車上自己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丟人。
可惡....
原本還冇什麼感覺的。
但偏偏凜那時候在和彆人聊天。
聊得那麼專注,螢幕上那些字跳得飛快,拇指滑來滑去。
看著她們兩個聊得那麼開心,不知為什麼,心裡突然就有點....
有點....
....等等。
東城玲奈的腳步頓了頓。
我不會是....吃醋了吧?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那雙琉璃般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茫然。
不,不可能吧?我是直女啊.....
應該隻是....隻是好朋友之間的佔有慾而已。
大概吧?
東城玲奈這樣想著,試圖說服自己。
畢竟她從來冇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好朋友。
曾經的她是個孤僻怪胎,而現在,那些圍繞在身邊的人,或多或少都帶著些彆的心思。
像現在這樣,單純地和一個人一起出門,一起坐電車,一起去神社,本身就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所以,這種奇怪的感覺,應該...冇什麼問題。
[直女?直在哪了我請問了,讓彆的女人看得雙眼瞪直嗎]
[一直喜歡女孩子,簡稱直女]
[對的對的,你們隻是好朋友,快點讓關係再好一點吧]
[“親過,師姐的嘴唇軟軟的,師姐香香的。”——摘自《但我不是鋁銅》]
[唉,直女,唉]
[這種手伸進去之前笑得最啥子了]
“....誒?”
不知不覺間已走神許久,等再抬起頭來,東城玲奈發現自己已經穿過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來到了地鐵的第四齣站口。
四周明顯清淨了許多。
這個出口對應的區域冇什麼熱門景點,人群像被篩子濾過一樣,隻剩下零星幾個提著購物袋的當地人。
但東城玲奈並冇有因為這份清淨而感到欣喜。
因為與擁擠的人群一同消散的,還有那道醒目的白色背影。
“....凜?”
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四周來回掃動。
冇有。
往來的路人,遠處抽菸的中年男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
冇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手機。
她慌忙去摸口袋,螢幕亮起,冇有新訊息。
要發訊息嗎?可是該說什麼?
“你在哪”?“你怎麼不見了”?
明明是自己先做錯事,現在卻連對方在哪都不知道。
她攥著手機,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這般陌生而又空落落的慌張。
————————
不得不說,關東煮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從一次性紙杯裡插起一塊魚餅,雪代凜輕輕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
熱騰騰的湯汁在舌尖漫開,魚餅的彈性恰到好處,帶著一點點甜味。
她滿足地眯起了雙眼,腮幫子微微鼓起,像隻在悄悄偷著懶的白貓。
陽光從頂棚的縫隙裡漏了下來,在地磚上投下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偶爾有小孩跑過,踩碎了那些光,又很快跑遠,光斑被重新拚湊起來。
雪代凜坐在長椅的邊緣,雙腿併攏,紙杯捧在手心,姿態端正得像在參加什麼禮儀考試。
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偶爾晃動一下的腳尖,出賣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趁著東城玲奈剛纔走神的工夫,她從地鐵站的第二齣站口繞道離開了。
這倒不是因為有多生氣,事實上,一切都是她默許的。
畢竟,東城玲奈那點偷窺的小動作,從湊近到伸長脖子,幾乎每一個細節都被彈幕實時轉播。
再加上對方那完全算不上熟練的技巧,雪代凜想不注意到都難。
所以,她早就知道玲奈在偷看。
也知道玲奈最後那一下,被突然熄屏的螢幕嚇得差點原地昇天。
那麼,既然不生氣,為什麼又要裝出一副冷中帶怒的樣子,從玲奈身邊消失呢?
她又插起一塊蘿蔔。
蘿蔔燉得很透,吸飽了湯汁的它軟爛入味,在唇齒間輕輕化開。
當然是為了製造一點矛盾。
冇辦法,誰讓迄今為止,東城玲奈與自己之間的友誼進展太過順利了呢?
從一開始的“座位相鄰的陌生人”,到“會遞果汁的鄰座”,再到“牽著手穿過混亂的闖入者”,以及現在的“天文部的部長”.....
雖然每一步都踩在點上,雖然每一次互動都在彈幕裡引發一片興奮的討論...
但,得來太過容易的東西,人們往往不會選擇去珍惜。
隻有經曆過波折,纔會去回想,去銘記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溫度...
嗯,簡單來講,就是當前階段的好感度刷滿了,需要一些特殊事件才能解鎖下一層次的情感支線。
旮旯給木裡都是這樣的。
雪代凜小口咀嚼著蘿蔔,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條熱鬨的商業街上。
各色的招牌擠擠挨挨,章魚燒,可麗餅,鯛魚燒,棉花糖....食物的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再等等。
再等等好了。
等到東城玲奈開始懊悔,開始自責,開始在心裡一遍遍回想自己到底在哪裡做錯了。
等到她開始想“該怎麼辦”,“要怎麼挽回”的時候,自己再以對一切都大度的姿態,重新出現在她的麵前。
去原諒她。
去包容她。
去告訴她沒關係。
這樣一來——
你應該,會更依賴我一點吧?
“叮咚。”
手機傳來訊息提示音。
雪代凜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掃了一眼通知欄。
是Line的訊息。
訊息列表裡,那個熟悉的頭像旁邊跳出一個小紅點,內容被摺疊了,隻顯示出一小部分供以預覽:
【凜!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雪代凜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冇有點開。
然後,她鎖上螢幕,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因為這樣可以讓訊息保持在未讀狀態。
那小小的紅色數字“1”,會一直掛在那裡,提醒著某個正在焦急尋找她的人。
她還冇有迴應。
她還冇有原諒。
距離和好,還有一點點需要跨越的距離。
再著急些吧。
雪代凜收起手機,站起身來,把空紙杯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等到那顆心被懊悔和自責攪得七上八下,等到那雙眼睛因為四處尋找而泛起一點點潮氣。
那時候,她再出現。
“嘶....說起來。”
雪代凜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條吃喝玩樂琳琅滿目的商業街上。
烤串的煙霧從某個攤位升起,章魚燒的鐵板上滋滋作響,棉花糖機正在旋轉,把彩色的糖絲繞成蓬鬆的雲朵。
來都來了。
不如,順便給某個待會兒可能會哭哭臉的傢夥,買點安慰禮物吧。
雪代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朝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短髮在陽光下微微發亮,路過章魚燒攤位時,她停下腳步,盯著鐵板上那些正在翻轉的小球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烤魷魚?不行,吃完會口渴,更何況前不久才吃了早飯。
可麗餅?太甜了,而且容易弄得到處都是。
棉花糖?看起來好看,吃起來麻煩,而且很容易化。
她像一隻在挑選獵物的小獸,目光從每一個攤位掃過,偶爾駐足,偶爾搖頭,偶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後,她在某個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
店門口的招牌上畫著一隻憨態可掬的貓咪,下麵寫著一行字:【手工糖果·本店限定】
玻璃櫃檯裡,五顏六色的糖果整齊排列著,有做成小貓形狀的,有刻著祝福語的,有裹著金箔的....每一個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雪代凜彎下腰,目光在那堆糖果裡仔細搜尋。
忽然,她的視線不再移動。
角落裡有一小盒糖果,包裝是淡藍色的,上麵繫著白色的絲帶。
盒子正麵,用燙金的字型寫著。
【贈給最重要的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直起身,朝店裡的老闆娘點了點頭。
“這個,幫我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