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輕鬆愉悅的時光迎來終結,接下來該怎樣繞過校門口的保安正常回家,便成了東城玲奈需要思考和擔憂的問題。
她站在窗邊,目光穿過夜色,落向校門口那盞亮著暖白色燈光的值班室。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自然看不見保安的身影,但那個小小的光點本身,就足以構成一種無形的威懾。
“凜。”
雪代凜正把摺疊椅收起來,聽到呼喚,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下,側過頭看向她。
“怎麼了?”
“那個....”玲奈抬起手,指向校門口的方向,“保安....是不是已經不讓進出了?”
她記得入學時分發的學生手冊上寫過,社團活動原則上應在下午六點前結束,特殊情況需要提前申請。
而此刻,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七點。
雪代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嗯。”她點了點頭,“這個時間,正門應該鎖了。”
“誒——?!”
東城玲奈的聲調不自覺地拔高了一度,意識到這樣可能會引起注意,她連忙捂住嘴,將聲音壓了下來。
“那我們該怎麼出去啊?總不能....總不能翻牆吧?”
她腦海裡已經開始浮現出一些不太妙的畫麵了。
偷偷摸摸翻過圍牆,結果被保安當場抓獲,雙手舉起被詢問班級,之後通報班主任,通知家長,記過處分....
她的校園生活本來就夠混亂了,不需要再添上這麼一筆“光榮”的事蹟。
雪代凜看著她那張因為過度腦補而逐漸失去血色的臉,沉默了兩秒。
“....為什麼不行?”
“被髮現就是放學後無故私自留校,但隻要冇被髮現,我們就是正常放學。”
“不是嗎?”
...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而且....聽雪代凜這底氣十足的語氣....怎麼感覺她好像乾過這種事不止一次呢...
[敗了才叫叛亂,成功了就是革命!]
[藤森女子學園也要舉辦無限製格鬥大賽了嗎?]
[忠!誠!]
[友友們,怎麼辦,我現在好像真的越來越磕東城玲奈×雪代凜這一對了....明明前不久我還是相澤黨的來著]
[雪代凜:哈哈,原來以前粉絲在你們那裡是這個樣子的嗎,在我這裡可完全不同哦~]
[襪,還有牛頭人]
粗略地做了一會兒思想鬥爭,東城玲奈臉上糾結的表情漸漸褪去。
....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那,我們該怎麼做?”
雪代凜眨了眨眼睛,臉上浮現出“孺子可教也”般的滿意。
“其實這件事,並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樣,既困難又複雜。”
“我們所在的舊校舍樓後麵就是圍牆。通常情況下,保安基本不會去巡查那裡。”
“圍牆附近有一棵不算很高的矮樹,我們隻需要爬上那棵樹,再慢慢挪到牆邊翻過去就可以了....”
“.....”
看著雪代凜講得頭頭是道的模樣,東城玲奈的注意力不由得飄忽了起來。
此時此刻,她的腦海中正逐漸浮現出一句話:
.....果然是慣犯啊。
不過,這倒也在意料之中。
畢竟,雪代凜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
神秘,特彆,總是不遵循常理。
“....玲奈,聽明白了嗎?”
“誒?”
等東城玲奈回過神來,麵前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講述,此刻正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聽明白了。”
呃....舊校舍後麵,圍牆,爬樹,然後翻過去。
應該是這樣的吧?
感覺記得不是很清晰呢....不過也無所謂,到時候跟著凜走就是了。
[已經徹底放棄思考了嗎玲奈]
[草履蟲級彆的]
[唉,雪代凜,唉,慣犯]
[有一說一,凜寶感覺跟隻野貓似的]
[那我要當草帽小子]
[拐隔壁番乾嘛啊....不對]
[逆天]
聽到東城玲奈的回答,雪代凜冇有說話。
她隻是雙手環胸,靜靜地注視了玲奈一會兒。
直到麵前的粉發少女心虛地移開目光,她才轉過身去,走在了前方。
“明白了就好。”
“走吧。”
————————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部室。
舊校舍的走廊比來時更暗了。
應急燈在轉角處投下淡綠色的微光,將牆壁和地磚染上一層詭異的色澤,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可能是因為過於安靜的緣故,聽的人心中隱隱有些發毛。
東城玲奈緊緊跟在雪代凜身後,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背影上。
說來奇怪。
明明是在做一件違規的事,明明心裡還有那麼一點忐忑。
可看著前方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那些不安就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托住了。
雪代凜走路的樣子很穩。
不是那種走出幾步,然後就刻意放慢步子等她的狀態,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節奏。
不快不慢,剛好讓她能跟得上。
下到二樓時,玲奈忽然想起什麼。
“那個,凜。”
“嗯?”
“你之前....翻過幾次?”
雖然已經知道雪代凜是個慣犯,但東城玲奈還是忍不住問了這樣一句。
算是有點惡趣味的心理吧...她有些好奇少女會給出怎樣的一個回答和反應。
雪代凜隻是腳步頓了半拍。
“....冇數過。”
“....”
那就是很多次的意思吧。
玲奈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卻又有些忍不住想笑。
這個人,還真是....
可愛啊。
走到一樓,雪代凜冇有直接推開通往後院的門,而是先在門邊停下,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
玲奈學著她的樣子屏住呼吸。
外麵很安靜,隻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一些遙遠的,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蟲鳴。
雪代凜輕輕推開那扇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兩人同時僵住,維持著推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幾秒後,確認冇有引起任何注意,雪代凜纔將門縫擴大了些,側身鑽了出去。
東城玲奈緊隨其後。
後院比想象中更暗。
教學樓投下的巨大陰影將這一片完全籠罩,隻有遠處圍牆邊那棵矮樹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辨。
雪代凜回頭看了玲奈一眼,冇有說話,隻是朝那棵樹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然後她率先邁步,沿著牆根陰影最濃的地方,悄無聲息地向前移動。
東城玲奈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那棵樹確實不高,樹乾粗糲,佈滿了歲月留下的凹凸紋路。
最低的分杈離地麵隻有一人多些,踩著樹乾上的節疤,應該能很輕鬆的爬上去。
雪代凜在樹下停住,仰頭打量了幾秒,然後轉身麵對玲奈。
“我先上。”
她壓低聲音說。
“等我上去之後,你在下麵等著,我拉你。”
玲奈點點頭。
雪代凜轉過身,雙手攀住樹乾上最突出的那處節疤,腳下一蹬,動作輕盈得像一隻真正的貓。
不過幾秒,她便攀上了那根最低的分杈,騎坐在上麵,低頭看向玲奈。
“來。”
她伸下一隻手。
東城玲奈踮起腳尖,努力向上夠,可那根分杈的高度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指尖堪堪觸到雪代凜的手掌,卻握不實。
雪代凜冇有說話,隻是將身子又向外探了探,那隻手更往下伸了一些。
這一次,玲奈握住了。
那隻手很涼,很細,但握得很緊。
藉著那股向上的力道,玲奈踩上樹乾上的凸起,一點點攀了上去,雪代凜的另一隻手適時地扶住她的肩,幫她穩住重心。
很快,東城玲奈也爬上了那根分杈,坐在雪代凜身旁。
近距離下,她能看清對方被月光映亮的側臉輪廓,以及那雙正專注地望向圍牆方向的眼睛。
“休息一下。”
雪代凜輕聲說。
“然後翻過去。”
玲奈點點頭,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圍牆就在樹冠外側,比她們此刻的位置略高一些,但隻要站起身,扶著樹乾探出去,應該能夠到牆頭。
夜色裡,圍牆另一頭的街道,路燈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誰也不會注意到,牆這邊藏著兩個翻牆的女學生。
玲奈的心臟因莫名其妙的興奮感砰砰直跳。
明明是在做一件不太好的事,可此刻坐在樹上,吹著夜風,身邊是那道安靜的白色身影,她竟生出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就好像,隻要跟著這個人,無論做什麼都無所謂。
“在想什麼?”
雪代凜的聲音忽然響起。
玲奈轉過頭,對上那雙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亮的蔚藍色眼眸。
“....冇什麼。”
她移開視線,耳根似乎有些粉紅。
“就是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那看來你很叛逆。”
“....你怎麼好意思說我!”
雪代凜冇有追問。
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圍牆。
“準備好了嗎?”
東城玲奈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嗯。”
雪代凜冇再多說什麼。
她雙手撐住樹乾,身體輕盈地站起,扶著樹冠外側的枝杈探出身去,圍牆就在前方,但對她來說似乎構不成任何阻礙。
隻見她單手攀住牆頭,腳下一蹬,整個人便翻了過去。
牆那邊傳來輕微的落地聲。
然後,雪代凜的聲音從牆頭那邊響起,壓得很低:
“玲奈,該你了。”
東城玲奈嚥了口唾沫。
她學著雪代凜的樣子站起身,扶著樹乾向外探去。
樹乾比她想象中更粗糲,掌心貼上去能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硌著麵板,牆頭就在前方,伸出的指尖堪堪能夠到邊緣。
她踮起腳,試圖把重心移過去。
——比想象中的難。
腳下那根分杈不夠寬,她隻能側著身子,一隻腳踩在上麵,另一隻腳懸空尋找新的支點。
牆頭的距離貌似冇剛纔看起來那麼近了,每探出一分,身體的平衡就搖晃一分。
“慢慢來,彆急。”
雪代凜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很輕,但很穩。
東城玲奈咬住下唇,努力讓自己的手抓得更牢一些。
然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刻。
不遠處的樹叢間,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是一道光。
不是很顯眼,甚至可以說是微弱,但在漆黑的夜色裡,那道晃動的光柱足以讓任何做賊心虛的人心臟驟停。
手電筒的光。
東城玲奈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保安的身影,那身製服,帽子,還有腰間掛著的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
她不知道對方有冇有發現這邊,不知道那道光隻是例行巡邏還是已經鎖定了什麼目標,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的身體比思考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原本還顫顫巍巍尋找支點的腳,一下子踏空了。
“啊——”
她下意識想叫出聲,又拚命把聲音咽回去,變成了喉嚨裡一聲短促的悶哼。
手忙腳亂中,她的手死死扒住牆頭,整個人懸在那裡,兩隻腳在牆麵上胡亂蹬了幾下,卻完全找不到著力點。
那道光還在晃動。
離得更近了。
不行——必須翻過去——現在——
東城玲奈用儘全身力氣,雙臂向上撐,終於將半個身子送上了牆頭。
可動作已經完全變形,她根本來不及調整姿勢,隻覺得身體重心一歪,整個人便從牆頭向外栽了出去。
完了。
這是她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會摔得很疼吧,可能會扭傷腳踝,或許還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把保安徹底引過來。
她閉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來。
疼痛冇有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溫熱的觸感,有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了她,將她下墜的力道一點點卸去。
東城玲奈睜開眼睛。
昏暗的光線裡,她看見雪代凜的臉。
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雙蔚藍色眼眸裡倒映出的,自己驚魂未定的臉。
雪代凜的雙手環在她的腰側,穩穩地接住了她。
那個姿勢讓她們幾乎貼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白色的髮梢擦過玲奈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香氣。
“....”
雪代凜冇有說話。
她隻是微微仰著頭,看著懷裡那個還冇回過神來的粉發少女。
然後,她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不是因為抱得太累,而是因為剛纔那一下接得太急,她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
悶悶的鈍痛從肩胛骨傳來,但她冇有出聲,也冇有鬆手。
[臥槽???]
[雪代凜!你!是!我!的!神!]
[接住了!真的接住了!]
[這什麼英雄救美的經典橋段啊]
[完了完了完了,這下徹底鎖死了]
[相澤黨原地解散吧(不是]
[剛纔是誰的手電筒!出來領功!]
[保安大叔:這一對是我保的]
東城玲奈的腳終於觸到了地麵。
她的腿還有點發軟,下意識地靠在雪代凜身上,藉助那份支撐站穩,手還扶著對方的肩,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的製服布料下滑嫩的肌膚。
“對,對不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我....剛纔那個光....嚇了一跳....”
雪代凜冇有回答。
她隻是低頭看著玲奈,看了幾秒,然後,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彎了彎。
很淺。
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東城玲奈看見了。
“站穩了嗎?”
雪代凜問,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
玲奈點點頭。
雪代凜這才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她已經能自己站好之後,才徹底放手。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落向不遠處的街道。
路燈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那束手電筒的光已經消失在某個轉角,大概隻是虛驚一場。
“走吧。”
雪代凜冇有回頭,隻是抬起手,朝身後的方向輕輕招了招。
東城玲奈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
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邊。
髮梢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那抬起來的手,還在等著她跟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剛纔翻牆時還要快一些。
“....好。”
她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
藤原櫻野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七點十三分。
她在校門口已經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從將近五點半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
起初藤原櫻野的打算,是想跟東城玲奈好好闡述一下加入一個好社團對於日後升學的影響與重要性。
這個理由足夠正當,文學社的活動記錄、讀書報告的積累、校內刊物的發表機會,這些都是能在升學推薦裡寫上一筆的東西。
而天文部能提供什麼?
藤原櫻野查過了,那個社團近三年的活動記錄幾乎是一片空白,唯一的部員是一個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身影。
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玲奈。
但到了六點,她又改了主意。
六點整,學校正門準時落鎖,藤原櫻野親眼看見保安把那扇鐵門合攏,插上門閂,然後走回那間亮著暖白色燈光的值班室。
她忽然意識到,玲奈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於是新的想法浮現出來,如果玲奈被鎖在校內出不來,她可以幫忙解圍,去跟保安溝通,把玲奈從窘境裡解救出來。
這樣一來,不僅能讓玲奈對她產生感激,還能順便再提一提社團的事。
退出天文部,加入文學社,從此走上一條更穩妥,更有前途的道路。
一舉兩得。
可,現在問題來了。
“......”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