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九響的餘韻,還在青雲山演武場的上空緩緩回蕩。
數萬道目光齊刷刷盯在擂台的兩處入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偌大的演武場,竟隻能聽到山風掠過古鬆的輕響,還有人群中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心跳聲。
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場青雲宗三年一度小比的終局之戰,等林夜與楚江這兩位年輕一輩的頂尖天驕,決出最終的勝負。
最先踏上擂台的,是楚江。
他一身玄色勁裝洗得發白,邊角處甚至能看到細密的針腳,顯然是穿了許多年。背上的長劍用粗布裹著,沒有半分華麗的裝飾,唯有劍柄處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發亮。他身形挺拔如鬆,麵容冷峻,眉眼間沒有半分賽前的緊張,也沒有麵對強敵的戾氣,隻有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腳下不是萬眾矚目的決賽擂台,隻是後山尋常的練劍場。
他縱身躍上擂台的動作幹淨利落,沒有半分花哨,落地時隻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隨即站定在擂台西側,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望向入口處,等著自己的對手。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楚江師兄這氣度,果然名不虛傳,換做是我,麵對這麽多人,腿都要軟了。”
“他這一身修為,全是實打實拚出來的,聽說他這柄劍,還是外門時攢了半年月例買的下品靈劍,用到現在都沒換過。”
“可惜了,今天遇上的是林副首座,怕是難贏了。”
“那可不一定,楚江師兄的《玄水訣》練到大成,防禦無雙,最擅長打消耗戰,林副首座就算有丹域,靈力也未必耗得過他。”
議論聲中,一襲白衣的林夜,緩步踏上了擂台。
他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衫,未帶任何兵器,腰間隻掛著一枚丹堂副首座的青銅令牌,還有一枚瑩白的儲物戒。周身氣息內斂得如同深潭,沒有半分靈力外泄,哪怕麵對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也依舊從容不迫,步履平穩,彷彿隻是閑庭信步。
唯有那雙眸子,清亮而深邃,看向楚江時,沒有半分輕視,隻有對對手的尊重。
兩人相對而立,隔著十丈寬的擂台,目光交匯的瞬間,沒有劍拔弩張的戾氣,隻有棋逢對手的鄭重。
“比試規則:雙方通名,擂台之上,各安天命,死傷不論!”
執法弟子高聲宣佈規則,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演武場。話音落下,他縱身躍下擂台,玄階上品的金剛防護陣法應聲閉合,淡金色的光幕將整個主擂台徹底籠罩,連築基境修士的全力一擊,都能穩穩擋下。
陣法閉合的刹那,楚江忽然對著林夜,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劍道禮。
“楚江。”他自報姓名,聲音沉穩,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賽前徐明尋我,以重金利誘,要我在擂台上廢你修為,我已嚴詞拒絕。今日擂台對決,你我隻分勝負,不涉私怨,更不會用任何陰私手段。若是比試之中,有任何外力幹擾,楚某定與你一同應對。”
這話一出,台下瞬間一片嘩然。
誰也沒想到,楚江竟然會當眾把這件事說出來。這不僅是向林夜表明心跡,更是當眾與徐家的殘餘勢力劃清界限,將自己的武道本心,擺在了全宗數萬弟子麵前。
高台上的大長老,原本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緩緩睜開了雙眼,看著擂台上的楚江,眸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
林夜也微微一愣,隨即對著楚江回了一禮,語氣真誠:“林夜。楚師兄武道本心,林某佩服。今日你我公平對決,各憑本事,無論勝負,林某都認。”
他心中對楚江的認可,又深了幾分。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能守住這份光明磊落,實屬難得。這樣的對手,值得他全力以赴。
楚江見林夜應下,緩緩抬手,握住了背後的劍柄。
粗布劍鞘滑落,露出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劍身沒有半分華麗的紋飾,卻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劍鳴清越,在寂靜的演武場中格外清晰。
“請賜教。”
三個字落下,楚江動了。
沒有徐浩那般石破天驚的開場,也沒有王騰那般狂暴的威壓,他的動作平淡到了極致,腳掌輕輕一跺擂台,身形便如同一道流水般向前滑出,手中長劍輕顫,一道淡藍色的劍氣悄然斬出。
這一劍,沒有撕裂空氣的呼嘯,也沒有煌煌的靈力威壓,卻如同春日融雪,無孔不入,瞬間便到了林夜麵前。劍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帶著《玄水訣》特有的綿密之力,封死了林夜左右兩側的閃避空間。
台下瞬間響起一陣驚呼。
“好快的劍!好穩的靈力!”
“這就是《玄水訣》的大成境界嗎?看似平淡,實則綿密無隙,根本躲不開!”
高台上的周鶴,瞬間攥緊了扶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看出來,楚江這一劍,看似平淡,實則已經將《玄水訣》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進可攻,退可守,根本沒有半分破綻。
可林夜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半分慌亂。
就在劍氣臨身的刹那,他身形一晃,踏星步施展到極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出三尺,恰好避開了這道劍氣。同時,他指尖一縷赤焰丹火悄然騰起,化作一道纖細的火繩,朝著楚江的劍身纏去。
火克水,本是五行常理。可楚江的劍上,淡藍色的靈力瞬間暴漲,一層水幕驟然浮現,赤焰丹火撞在水幕之上,隻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便消散無蹤,連水幕的漣漪都沒能掀起。
“你的丹火雖純,卻修為尚淺,想以火破我的玄水靈力,怕是不夠。”
楚江的聲音平靜響起,手中長劍再次揮動。這一次,數十道淡藍色的劍氣同時斬出,如同連綿不絕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朝著林夜席捲而來。每一道劍氣都精準無比,招招不離林夜周身的經脈節點,卻始終避開了丹田、心口等致命要害——他果然隻分勝負,不取性命。
林夜踏星步運轉到極致,身形在密不透風的劍網中輾轉騰挪,如同在浪尖行走的遊魚,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劍氣。他沒有急著出手反擊,隻是在閃避的同時,不斷用赤焰丹火試探著楚江的防禦,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楚江的《玄水訣》,果然練到了極致。
他的靈力綿長而厚重,防禦綿密無隙,每一劍都留有餘力,根本不給林夜一擊製勝的機會。哪怕林夜的踏星步再精妙,也始終被他的劍氣牢牢鎖定,根本拉不開距離,也找不到出手的破綻。
這就是楚江的打法——以柔克剛,水滴石穿。他不會像徐浩那樣急於求成,隻會用連綿不絕的攻勢,一點點消耗對手的靈力,磨掉對手的耐心,等到對手力竭露出破綻的瞬間,再一劍定勝負。
台下的弟子們,早已看呆了。
他們原本以為,這場對決會像之前林夜對陣徐浩那樣,速戰速決,一招定勝負。可誰也沒想到,兩人竟然打得有來有回,楚江的綿密劍網,竟然真的死死困住了林夜,讓他連施展丹域的機會都沒有。
“楚江師兄太強了!竟然把林副首座逼到了這個地步!”
“這麽打下去,林副首座的靈力遲早會被耗光啊!楚江師兄的靈力,可是出了名的綿長,當年和黑水玄蛇纏鬥了三個時辰,靈力都沒枯竭!”
高台上的周鶴,臉色愈發凝重,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都泛了白。他想出聲提醒,卻又怕打擾了林夜的心神,隻能死死盯著擂台,心懸到了嗓子眼。
唯有玄陽真人,依舊端坐首座,神色平靜,目光落在擂台上的林夜身上,眼底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看得清楚,林夜看似被逼得連連閃避,實則氣息平穩,靈力運轉沒有半分滯澀,根本沒有半分力竭的跡象。他一直在試探,一直在觀察,楚江的劍招、靈力運轉的規律、《玄水訣》的破綻,早已被他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擂台之上,忽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水霧。
金剛防護陣法的光幕之上,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順著光幕緩緩滑落,化作淡淡的白色水霧,在擂台之上彌漫開來。水霧無色無味,悄無聲息,很快便籠罩了大半個擂台,將林夜與楚江的身影,都變得模糊起來。
楚江的劍招,瞬間一頓。
他眉頭緊蹙,鼻尖輕輕嗅了嗅,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收劍後退,厲聲喝道:“什麽人?!敢在擂台陣法裏動手腳?!”
他修煉的《玄水訣》,對水汽的感知遠超常人,瞬間便察覺到,這水霧裏,摻雜著一股極淡的異樣氣息——正是能滯澀修士靈力的散功煙!
幾乎是同時,林夜也停下了腳步。
他看似臉色微微一白,身形晃了晃,運轉靈力的動作驟然一滯,彷彿真的吸入了散功煙,靈力運轉受到了影響。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悄然握緊了一枚清靈丹,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絲冷冽的瞭然。
來了。
徐明的陰招,終於還是出手了。
他早就在登台之前,便服下了閉氣丹,早已隔絕了外界的煙氣毒素,這散功煙,對他根本沒有半分影響。他方纔的滯澀,不過是將計就計,故意裝出來的,就是為了引蛇出洞。
“林夜!你沒事吧?!”楚江臉色鐵青,橫劍擋在林夜身前,目光死死掃過陣法光幕的邊緣,厲聲喝道,“執法弟子!陣法被動了手腳!立刻徹查!”
台下瞬間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懵了,誰也沒想到,在全宗數萬弟子的注視下,在宗主和各位長老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在決賽擂台的陣法上動手腳,還用了散功煙這種陰毒的東西!
“是徐家的人!肯定是徐明那個餘孽!”
“太陰險了!竟然敢在決賽上搞這種陰招!”
“難怪楚江師兄當場翻臉,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是楚江師兄搞的鬼!”
高台上,李玄猛地站起身,臉色冰寒到了極致,厲聲喝道:“執法隊!立刻封鎖演武場!徹查陣法執事!所有出入口,一律不準放行!”
他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徐明的人動手,此刻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在演武場各處的執法弟子,瞬間動了起來,朝著負責擂台陣法的執事席位衝去。
而就在這時,演武場的西南角,忽然傳來一聲怒喝:“林夜!拿命來!”
徐明帶著十幾個黑衣修士,猛地從人群中衝了出來,每個人手中都握著一柄淬了毒的長刀,周身靈力暴漲,竟是要強行衝破防護陣法,衝上擂台擊殺林夜!
同時,擂台的四個角落,忽然亮起了刺眼的紅光,正是徐明提前埋下的爆炎丹!眼看就要引爆,將整個擂台都籠罩在爆炸之中!
“少主!林夜已經中了散功煙,靈力滯澀,殺了他!”黑衣修士們嘶吼著,手中的長刀爆發出凜冽的刀芒,狠狠劈在防護陣法上。
徐明雙目赤紅,臉上滿是瘋狂的笑意,他看著擂台上“身形踉蹌”的林夜,彷彿已經看到了林夜慘死在自己刀下的場麵,嘶吼道:“林夜!你廢我徐家滿門,今日我就要你血債血償!給我死!”
可他的笑聲,還沒落下,就戛然而止。
擂台四個角落的紅光,瞬間熄滅了。
埋伏在暗處的執法弟子,早已提前拆除了爆炎丹的引信,隻留下了一個空殼,等著他們觸發。
而那些劈在防護陣法上的刀芒,也被陣法瞬間彈開,根本沒能撼動光幕分毫。與此同時,數百名執法弟子蜂擁而至,瞬間將徐明一行人團團圍住,手中的長劍出鞘,靈力鎖定了每一個人,插翅難飛。
擂台上,林夜緩緩直起身子,臉上的蒼白盡數褪去,眼神清明,氣息平穩,哪裏有半分靈力滯澀的樣子?
他抬眼看向陣法外被團團圍住的徐明,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徐明,你以為這點散功煙,就能傷得到我?你以為,我會毫無防備,站在這裏等你來殺?”
徐明臉上的瘋狂瞬間僵住,瞳孔驟縮,失聲驚呼:“你……你沒中散功煙?!你裝的?!”
“從你派人去拉攏楚江師兄的那一刻起,你的所有算計,我就都知道了。”林夜淡淡開口,指尖一彈,一枚傳訊符飛了出去,落在李玄手中,“你買通王執事,在陣法裏摻散功煙,在擂台角落埋爆炎丹,甚至安排人在觀眾席起鬨栽贓,樁樁件件,都在這裏,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李玄接過傳訊符,神念一掃,臉色愈發冰寒。他抬手一揮,兩名執法弟子押著一個麵如死灰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正是負責擂台陣法的王執事。
“王執事已經全部招供,所有事情,都是徐明指使,他收了徐明五十萬下品靈石,在陣法裏動手腳。”李玄的聲音響徹演武場,“徐明勾結同黨,意圖在宗門大比之上,暗害宗門弟子,擾亂大比秩序,按宗門規矩,拿下!打入死牢,等候發落!”
“不!不可能!我明明安排得天衣無縫!”徐明徹底瘋了,嘶吼著就要衝上去,卻被執法弟子一腳踹倒在地,長刀脫手,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帶來的十幾個黑衣修士,也瞬間被執法弟子製服,沒有半分反抗的餘地。
徐家最後的殘餘勢力,在全宗數萬弟子的注視下,被一網打盡,徹底覆滅。
全場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無數弟子振臂高呼,罵著徐明的陰毒,讚著林夜的智謀。
高台上的周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就知道,他的徒弟,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玄陽真人撫著胡須,微微頷首,眼底滿是讚許。臨危不亂,將計就計,不僅化解了危機,還順勢清剿了徐家的殘餘勢力,這份心智與定力,遠超同齡人數倍。
擂台之上,楚江看著林夜,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收劍入鞘,對著林夜拱手道:“林師弟好計謀,倒是我白擔心了一場。”
“讓楚師兄見笑了。”林夜回禮,語氣真誠,“若非楚師兄光明磊落,當場戳破水霧的異常,我這計,也不會這麽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