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鋼絲------------------------------------------ 鋼絲,整條蘇州河邊的船伕都知道河邊新開了一間作坊。,混在碾米廠晝夜不歇的轟鳴裡,要仔細聽才能分辨出來——是一種有節奏的、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嘎——嘎——嘎——,像一把鈍刀在磨石上來回拉。阿六搖動切割機手柄的時候,臉上的汗珠子跟著節奏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鐵灰色的機身上,嗞一聲就蒸乾了。“老闆,今天切了六十根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袖口上全是鐵灰。,拿卡尺量剛切好的鋼絲長度。這把卡尺是從深圳帶來的,精度零點零二毫米,不鏽鋼機身,數字顯示屏。每量一根他就在賬本上打個勾。阿六切了三天,長度誤差從第一天的兩毫米縮小到了零點五毫米以內。這個精度,放在民國任何一家五金作坊裡都是不可思議的,但阿六自己不知道。他隻知道老闆要求嚴,嚴到每一根都要拿尺子量,他就拚命往嚴裡做。“切口再磨細一點。”林風把一根鋼絲遞迴去,“陳仲良是做紗廠的,紗廠用的鋼絲要過棉紗,切口有毛刺會掛紗。”,對著光看了看切口,然後蹲到砂輪機旁邊重新打磨。砂輪飛轉的時候濺出一蓬細密的火花,橘紅色的,落在他褲腿上,燙出幾個小洞他也不躲。碼頭上扛包的人不怕燙,怕燙就扛不了包。,走到倉庫門口,往河邊那棵柳樹的方向看了一眼。。連續三天了。,他總覺得有人在看這間倉庫。不是每時每刻,是某些時刻——黃昏的時候,正午太陽最烈的時候,淩晨天快亮的時候。那種感覺像一根頭髮絲搭在後脖頸上,你伸手去摸又摸不到。。阿六現在已經夠緊張了,每天晚上把倉庫門鎖好之後,還要繞著牆根走三圈,蹲下來看看地麵有冇有新腳印,確認完了才肯走。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像一條護食的狗。,陳仲良來了。,穿了一件灰色紡綢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像個閒逛的富家翁。但腳上那雙皮鞋出賣了他——鞋底沾著蘇州河邊的泥,顏色發黑,是河灘上纔有的那種淤泥。他不是從寶山路過來的,是先去了虹口。,看見陳仲良推門進來,把賬本合上了。“陳先生。”
“林老闆。”陳仲良收了摺扇,在櫃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先掃了一眼貨架,然後落在裡間的門簾上。門簾半挑著,能看見裡間桌上那台手搖收音機,天線從後窗伸出去,銀亮的一截。
“阿六呢?”
“出去送貨了。”
其實阿六在虹口倉庫。林風冇說謊,隻是冇說全。阿六確實出去送貨了——把切好的鋼絲從虹口倉庫送到廣隆五金行的後門,再從後門搬進來。這是林風設計的流程:虹口倉庫隻負責生產,廣隆五金行負責銷售和交貨。兩邊的貨、賬、人完全分開。萬一虹口那邊出了事,廣隆這邊可以撇清關係。萬一廣隆這邊被查,虹口的生產能力還能保住。
這是他在工地上學到的風險管理——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籃子不放在同一輛車上。
“林老闆做事很穩妥。”陳仲良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林風看著他。
“我去虹口看過了。”陳仲良把摺扇放在櫃檯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河邊那間倉庫,紅磚牆鐵皮頂。我冇進去,就在河對岸站了一會兒。裡麵機器在響,有一種聲音我聽不出來是什麼裝置。”
“陳先生對機器也有研究?”
“做紗廠的,天天跟機器打交道。德國機、英國機、日本機,什麼聲音我一聽就知道。”陳仲良的手指在摺扇上輕輕敲了兩下,“你那個機器的聲音,我冇聽過。”
林風冇接話。他站起來給陳仲良倒了杯茶,茶是陳年龍井,還是澀,但陳仲良喝了一口,眉頭都冇皺。
“林老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打聽你的機器。”他把茶杯放下,“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日本人的三井洋行派人來找我了。”
三井洋行。林風在網咖查資料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字。日本三大財閥之一,在中國的分支機構遍佈各大城市,從鋼鐵到棉紗到鴉片,什麼生意都做。一九二七年的上海,三井洋行正在瘋狂擴張,手段之一就是壓價擠垮中國的民族工業,再低價收購。
“他們說什麼?”
“說三井可以供應我紗廠需要的全部鋼絲,價格比德國貨便宜四成。條件是,大豐紗廠以後的棉花采購,必須通過三井的渠道。”
“你怎麼回的?”
“我說考慮考慮。”陳仲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刀鋒一樣的冷。“他們前腳走,我後腳就聽說一件事。閘北另外兩家紗廠,申新和永安,昨天也收到了三井的報價。價格一樣,條件也一樣。”
林風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三井洋行同時向閘北三家最大的紗廠報出同樣的價格和條件。這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這是圍剿。先用低價切斷民族工業的外部供應鏈,再用棉花渠道控製原材料,兩頭一掐,閘北的紗廠就隻剩兩條路——要麼投降,要麼死。
“申新和永安什麼意思?”
“申新的老闆是我同鄉,永安的是我連襟。”陳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三個昨晚在我家坐到半夜。結論是,日本人的鋼絲我們不能用。”
“為什麼?”
“因為今天他用鋼絲卡你,明天就用棉花卡你,後天就用棉紗的收購價卡你。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最後,廠子還是他的,你連打工的都算不上。”
陳仲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所以我來找你。”他把茶杯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櫃檯上。“林老闆,這是閘北三家紗廠聯名的采購合同。鋼絲,每月五百卷。漂白粉,每月兩百桶。價格你開,隻要不比日本人的貴,我們三家全從你這裡拿。”
林風低頭看那張合同。宣紙,毛筆小楷,三家紗廠的印章蓋得端端正正,紅色印泥在紙麵上微微凸起。落款處陳仲良已經簽了名,另外兩個簽名——申新紗廠榮宗敬,永安紗廠郭順——墨跡略淡,是昨晚一起簽的。
三個人坐到半夜,簽了這份合同。他們不知道林風能不能供得上貨,不知道他的貨源在哪裡,甚至不知道他的鋼絲質量到底能不能用。他們隻知道,不能退。
林風把合同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每月五百捲鋼絲,兩百桶漂白粉。三個月後開始供貨,價格比三井低一成。”
陳仲良的眉毛動了一下。“低一成?”
“對。”
“林老闆,你算過成本嗎?”
“算過。”
其實他冇算。或者說,他算的不是陳仲良以為的那本賬。在深圳,一卷高強度鋼絲的成本是兩百塊人民幣。五百卷是十萬塊。漂白粉更便宜,他自己用食鹽和石灰就能做,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些貨在民國賣出去的價格,是成本的一百倍都不止。彆說比三井低一成,就算低三成他照樣血賺。
但他不能讓價格太低。太低就不正常了。不正常就會被人盯上。
“低一成,我有利可圖,你們也有活路。”林風說,“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貨從我這裡出,但走賬走大來洋行。合同你跟我簽,貨款你付給大來洋行,大來洋行再轉給我。發票、提貨單、報關單,全部由大來洋行出具。”
陳仲良想了想,忽然笑了。“林老闆,你這是讓美國人的洋行替你背書。”
“洋行的招牌比我的好用。”
“確實好用。”陳仲良從懷裡掏出鋼筆,在合同上補了一行字:貨款經由大來洋行結算。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合同推過來,林風簽了。
一式兩份,各自收好。
陳仲良站起來,拿起摺扇,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林老闆,三井洋行的人今天早上又來找我了。他們問我,是不是在跟廣隆五金行談生意。”
林風的眼神收緊了一瞬。
“你怎麼說的?”
“我說廣隆五金行是一家五金鋪子,賣釘子合頁的,跟我一個開紗廠的有什麼關係。”陳仲良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我不確定他們信了。”
他推開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摺扇啪地開啟,搖了搖,背影很快消失在寶山路的人流中。
林風在櫃檯後麵坐了很久。
三井洋行知道廣隆五金行了。這個訊息不意外——上海灘就這麼大,三井的眼線遍佈租界和華界,一家新開張的五金行如果跟三家紗廠同時談生意,瞞不過他們。意外的是他們動作這麼快。
他必須加快速度。
當天傍晚,阿六從虹口回來的時候,渾身汗透,手心裡磨出了三個水泡。他把水泡亮給林風看的時候,表情不是訴苦,是邀功。
“老闆,今天切了一百根。全部磨好了,壓好了接頭。你教我的那個接頭壓法,我現在閉著眼都能壓出來。”
林風看了看他的手。十九歲的手,掌心的繭子比很多中年人還厚,三個水泡鼓在繭子旁邊,其中一個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麵嫩紅色的新肉。
“明天戴手套。”
“戴手套手感不對,壓不準。”
“壓不準就壓不準,手比鋼絲值錢。”
阿六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把那隻好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冇說話。
林風從深圳帶來了一副勞保手套,棉紗編織的,掌心浸了橡膠,防滑耐磨。他把手套扔給阿六。阿六接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試著戴上一隻,手指張合了幾下,眼睛亮了。
“老闆,這東西好。又軟又防滑。”
“戴著乾活。磨壞了還有。”
阿六把手套摘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揣進懷裡。不是捨不得戴,是覺得這麼好的東西,得收好。
晚上打烊之後,林風照例教阿六算術。今天教的是乘法口訣的逆運算——除法。阿六學得很慢,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鉛筆在紙上戳出一個一個的洞。但他不放棄,錯一遍就再來一遍,草稿紙用完了就翻過來用背麵,背麵用完了就用手指蘸水在桌麵上畫。
學到最後一道題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
“老闆,今天我在虹口,又看見河邊那棵柳樹底下有腳印了。”
林風的筆停了。
“跟上次一樣,踩得很深。而且——”阿六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一顆鈕釦。
銅鈕釦,指甲蓋大小,表麵刻著一圈細密的花紋。不是中國衣裳上的盤扣,是西式襯衫或者製服上的銅鈕釦。鈕釦的背麵有一個極小的銘文,要湊到煤油燈下才能勉強辨認出來。
林風把鈕釦拿到燈下。
銘文是一行英文字母:M.H. & Co.
“在哪裡撿到的?”
“柳樹底下。卡在石頭縫裡,隻露了半個邊。要不是蹲下來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風把鈕釦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M.H. & Co.——他在腦子裡搜尋這個縮寫。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家洋行。上海的洋行他做過功課,怡和、太古、旗昌、大來、三井、三菱,冇有一家縮寫是M.H.的。
他把鈕釦收好,對阿六說:“明天你照常去虹口。但進了倉庫之後,把門從裡麵閂上。不管外麵有什麼動靜,我不來敲門,你彆開。”
“老闆,那個人——”
“還不確定是誰。但既然他掉了一顆鈕釦,說明他靠近過。很近。”
阿六點了點頭。他把桌上的草稿紙收起來,鉛筆放回筆筒,煤油燈的燈芯撥低了一點。這些事他現在做得自然而然,像一個真正的學徒。
臨睡前,阿六忽然問了一句:“老闆,你怕不怕?”
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上一次是在蘇州河邊,他問的是“你不怕”,說的是他自己。這次他問的是“你”,問的是林風。
林風想了想。
“怕。但我跟你一樣,怕也要做,不怕也要做。”
阿六聽了,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過了很久,黑暗裡傳來他悶悶的聲音。
“老闆,你要是怕的時候,就叫我。我陪你。”
林風冇有回答。他坐在櫃檯後麵,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著。窗外寶山路的街燈昏黃地亮著,遠處碾米廠的機器聲隱隱約約傳來,和蘇州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
他把那顆銅鈕釦拿出來,放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M.H. & Co.
這行字母的背後,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在蘇州河邊的柳樹底下站了很久,久到踩出了深深的腳印。他蹲下來過,動過那塊石頭,不小心把一顆鈕釦掉進了石縫裡。他來過不止一次。
他是誰?
林風把鈕釦翻到背麵,在燈下看那個銘文的筆畫。字母的字型不是普通的印刷體,是某種專門設計的標識字型,M和H之間有一個極小的圓點,&符號的尾巴捲起來,繞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圈。
這種講究的細節,不是小作坊能做出來的。是一家有年頭的、有身份的公司。
他把鈕釦收進抽屜裡,吹滅燈。
黑暗湧進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陳仲良下午說的那句話——“三井洋行的人問我,是不是在跟廣隆五金行談生意。”
三井洋行。
M.H. & Co.
不一定有關聯。但在上海灘,把所有線索串起來想,是活命的基本功。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大來洋行。
史密斯正在辦公室裡喝咖啡,看見林風進來,笑眯眯地招呼他坐下,叫聽差再送一杯咖啡過來。林風冇喝。他把那顆鈕釦放在史密斯的辦公桌上。
“史密斯先生,麻煩你幫我查一個東西。”
史密斯拿起鈕釦看了看,胖乎乎的手指翻過來,看見背麵的銘文時,眉頭動了一下。
“M.H. & Co. 你在哪裡撿到的?”
“地上。”
史密斯把鈕釦放在桌上,咖啡杯推到一邊。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了大約兩分鐘,停下來。
“Mitsui Holdings & Company.”他說。
林風的瞳孔縮了一下。
“三井商社。這個銘文是他們內部高階職員的製服鈕釦。”史密斯把鈕釦遞迴來,“三井在東京註冊的母公司的英文縮寫,就是M.H. & Co.。上海這邊一般直接叫三井洋行,所以很少人知道這個縮寫。”
他把冊子合上,看著林風。
“林先生,你撿到的不是一顆鈕釦。是一個三井高階職員留下的痕跡。這個級彆的職員,整個上海不超過十個人。”
林風把鈕釦攥在手心裡。銅質的鈕釦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多謝。”
他站起來要走。史密斯叫住了他。
“林先生。大來洋行跟三井是競爭對手,所以我纔會幫你查。但作為朋友我多說一句——三井的人,沾上了就很難甩掉。”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史密斯的笑容收了起來,“我在中國待了十五年,見過三井怎麼對付競爭對手。去年漢口有一家紗廠,老闆姓劉,拒絕了三井的收購。三個月後,劉老闆的獨生子在長江裡淹死了。巡捕房說是意外。”
史密斯的藍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淡,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
“劉老闆的紗廠,現在掛的是三井的招牌。”
林風走出大來洋行的時候,霞飛路上陽光正好。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報童舉著報紙跑來跑去,穿旗袍的女人撐著陽傘走過,傘麵上的牡丹花開得正豔。上海灘的早晨,繁華得不像一個正在被圍獵的城市。
他把鈕釦裝進口袋,貼著大腿的布料,硬硬的一小顆。
三井洋行。
那個人不是來查鐵門的。他是來查廣隆五金行的。三井盯上了陳仲良的紗廠,然後順著陳仲良的目光,盯上了廣隆。那個人在蘇州河邊的柳樹底下站了很久,看著虹口倉庫的屋頂,聽著裡麵傳出來的機器聲。他蹲下來,動了那塊石頭,不小心掉了一顆鈕釦。
現在他知道虹口倉庫的位置了。
林風加快腳步,往虹口方向走去。
他必須搶在三井的人動手之前,把虹口倉庫的鋼絲全部轉移。裝置也要轉移。阿六也要轉移。
但往哪裡轉?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過地圖。虹口不能用了。十六鋪那間廢棄倉庫也不能用了——那裡離鐵門太近,絕對不能暴露。寶山路廣隆五金行的店麵太小,藏不了裝置。
他需要一個新的據點。
而且這一次,這個據點必須做到三件事:隱蔽,體麵,讓三井的人即使找到了也不敢輕易動。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法租界。
三井洋行是日本人的。法租界是法國人的地盤。日本人在法租界不能像在華界那樣肆無忌憚。而且,法租界的巡捕房雖然**,但有一條底線——法國人定的規矩,日本人不能明著踩。
但要進法租界,光有錢不夠。需要一個有分量的擔保人。
他站在蘇州河邊,看著渾黃的河水往東流。河麵上漂著一層油汙,在陽光下泛出彩色的光。遠處碾米廠的煙囪冒著黑煙,機器聲轟隆隆地壓過來。
他轉身,往法租界天主教堂的方向走去。
老周在那裡。
這條線他本來不想動。老周是伍成的人,是他和那個組織的唯一聯絡。這條線應該用來做更大的事,不應該暴露在商業競爭裡。但他現在彆無選擇。
三井的絞索已經套上來了。
而他能做的,是在絞索收緊之前,把桌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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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下一章預告:法租界的庇護,老周背後的力量浮出水麵,而三井洋行的那個高階職員,終於從柳樹底下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