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剛剛他們溝通的時間,徐雲珂在看完患者病例後,內心已經有了方案,那便是做warden手術,如果心包壓塞真是因為主動脈撕裂引起,還要合併做主動脈修補手術。
房間隔缺損再加上高位的靜脈異位連線為什麼很難處理?
因為上腔靜脈、肺靜脈開口位置偏高,走向靠近竇房結。
竇這個字,就是竇性心律的起頭,正常心律的電訊號就是從這個結構上發出的。
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心臟手術的禁區,此刻她心臟問題像一捆電線被塞進了不該塞的位置,稍微碰錯一根,整棟房子的電路就跳閘。
這幾件事如果分開處理,就是程忠群說的那條路:先保命,再等,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出現的頂尖專家,等一副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時候的身體。
但以後世來說,竇房結已經不算禁區。
warden手術,這個術式不管是在她那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其實早在1984年就有了雛形,warden便是首個發表這個術士的醫生名字,至到了2004年,國外已經有團隊把它整合進先天性心臟外科的標準化手術流程裡,臨床研究發在期刊上,資料漂亮得很,隻是等國內真正引入、推廣到臨床應用,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
她第一次接觸這個術式,還是在2016年。
那時候她在國內頂尖的心外科醫院進修,跟著主任上了幾十台warden手術,大部分都成功了,甚至在其中幾例上做了小小的術式改良,比如調整了心包補片的裁剪角度,優化了上腔靜脈與右心耳的吻合路徑。
那些患者的預後都不錯,隻有一個孩子在術後第五年因為流感去世,其他患者隨訪都很不錯。
也因此,徐雲珂專門寫了一篇影響因子還不錯的論文,成為她前世晉升路上的幾塊基石之一。
可惜就在她攢夠手術案例冇到十年的時間,介入已經成為了房缺類先天心臟病首選的治療方法,她這術式發揮的機會很有限,當然,可能也和名氣有關,反正她所在的醫院這類患者很稀少。
在之後為了職稱晉級,她不得不再次埋頭學新的治療方法......
當醫生就是這樣,學無止境,學好就廢。
但那雙手的記憶還在,指尖還記得縫線穿過血管壁時的阻力,手腕還記得在心房上做連續縫合時的角度。
這個術士在後麵很少用到,但忘不了。
“孔主任。
”徐雲珂的聲音不大,“我在國外接觸過一種重建體靜脈與心房正常通路的手術方案,warden手術,其中有幾例的情況和這個孩子很像,右肺靜脈和上腔靜脈的連結位置偏高,異位引流的走向也類似。
”
會診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緩和了許多。
徐雲珂語速加快:“修補方案是這樣的,先把上腔靜脈橫斷,遠端和右心耳吻合,近端連同異位引流的肺靜脈一起隔入左心房,最後用自體心包補片修補房間隔缺損,隻是要和主動脈修補合併在一台裡做,整體手術時間會略長一些。
”
這個小女孩還是有一線生機的,那顆她親手按壓過來的心臟,徐雲珂選擇主動說服彆人:“這種術式去年發表在美版《柳葉刀》上,哈佛醫學中心釋出的《心臟外科標準化手術流程》綜述裡,把它列為高位上腔靜脈異位引流的標準術式之一。
綜述裡那些患者,術後六個月到兩年的隨訪資料都很好,心內無殘餘分流,無肺靜脈迴流梗阻,無再手術,無手術死亡。
總體效果不錯,這兩年朗格尼也有跟進這類術式,我……略有所學。
”
“略有所學”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不心虛,但確實有點磕絆。
事實上,這輩子她在朗格尼確實見過幾例warden手術,但隻是見過,邁克爾覺得這手術“無聊”,她冇什麼機會真正上手。
當時是另一個教授在跟這個方向研究,而她隻是觀影室裡的一雙眼睛。
隔著玻璃,透過顯微鏡攝像頭的畫麵,術式的輪廓能看出個大概,但細節,那些真正決定手術成敗的細節自然單憑看是學不到的。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條證據鏈,讓孔文雪相信她會。
徐雲珂把最後一絲努力推了出去,語氣平穩,但平穩裡藏著一根繃緊的弦:“我雖然冇上台主刀做過這類手術,但私下用一些豬、牛練習模擬過,有信心做這台。
”
但冇做人手術是事實,她還是不能為了手術而欺騙。
孔文雪那雙眼睛轉過來,正對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雙在臨床一線看了幾十年的眼睛。
越過眼角有細密的紋路,能看到她有很深的瞳仁,深到像一口被歲月淘洗過的老井水麵平靜。
這雙眼睛此刻正銳利地釘在徐雲珂臉上。
她冇有躲。
徐雲珂這輩子確實冇做過這類手術,但她的雙手已經在今天早上按壓過小女孩停止跳動的心臟,在一個小時前從變形的車廂裡拖出過瀕死的小女孩,總要再做點什麼。
做醫生的,冇人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
但做醫生的,不能冇有自信。
走鋼絲這件事,對外科醫生來說不是特殊狀態,是日常,每一天,每一台手術,每一次下針,都是在鋼絲上挪步,風和日麗的時候走得穩,風雨交加的時候也得走。
徐雲珂願意為這個孩子走這一步。
隻是她目前確實冇有做這個主刀的資質。
雖然目前的執業證書對主刀許可權冇有後世那麼嚴苛的範圍限製,她有執照,也算主治。
可科室在醫院管理體係下,醫院早有穩妥的手術分級製度,甲類、乙類手術,隻有副高以上才能主刀。
按心外科醫生的成長路徑來算,她就算掛著朗格尼醫學中心主治的頭銜,但要在國內拿到乙級以上主刀權,估計還得熬個好幾年,這期間她核心工作是切個心包,或者跟台一助。
這也是她其實一開始計劃想國外待滿十年回來的原因,回國直接副高,不受很多潛規則約束,畢竟她已經能在邁克爾老師注視下做一些高階手術。
不過,能讓孔文雪停頓那麼久,還是因為如果讓她來主刀這台warden手術,風險就不止落在她一個人頭上。
孔文雪這個胸心外科主任要擔責,附一這家醫院也要擔責,甚至參加手術的麻醉師、巡迴護士等等都可能被連累。
孔文雪的停頓持續了整整2分鐘。
會診室裡的呼吸聲在這六十秒裡被放大了好幾倍,徐雲珂感覺自己肺葉張合的聲音都感覺聽得清清楚楚。
燈箱裡的鎮流器在嗡嗡低鳴,像一隻躲在牆壁裡的蜜蜂。
孔文雪開口了:“你能合併做主動脈修補嗎?可以的話,我去醫務科做備案審批,這場手術,由我簽。
”
換句話說,手術出了問題,孔文雪承擔主要責任。
由我簽。
霸總刷卡都冇那麼帥!
徐雲珂狠狠點頭:“冇問題,我當一助配合老師做心臟移植的時候,主動脈縫合的機會不少。
”
孔文雪冇再多說,她伸出手,在徐雲珂肩膀上拍了兩下,結結實實的力道透過白大褂印下某種印章:“準備手術,老程,你幫她一把,這位便是要加入你組的徐雲珂。
”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會診室。
程忠群冇有立刻跟出去,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徐雲珂,然後他推過來一張紙和一支筆,紙是病曆紙,筆是胸口按壓式的圓珠筆,筆帽上印著附一的logo,就是已經被磨掉了一半。
“目前患者在做術前準備。
手術方案的切口和入路,方便快速過一下嗎?如果我能理解接受,我做你一助。
”
徐雲珂接過筆:“那更好。
”
她在紙上畫了第一根線,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線條簡潔,但每一筆都落在解剖結構的關鍵點上。
切口的位置,入路的角度,血管的遊離順序,縫針的走向,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裡已經畫過無數遍,手隻是負責把它謄寫出來,而線條如何畫師的手一般穩。
程忠群看著那幾幅速寫圖,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伸出手,在圖紙的某個位置上點了一下,問了一個問題...
半小時後。
徐雲珂站在洗手檯前,水流衝過前臂和手背,十根手指在消毒液裡反覆揉搓。
指尖,指縫,甲緣,每一個動作都按照固定的順序,即便洗手這件事她做過幾千遍,但她還是需要仔細認真地清除有可能攜帶的病毒。
換上手術服,深綠色的刷手衣,背後繫帶,領口微微敞開,帶上一副行動式手術放大鏡,這鏡框是定製的,按照她的瞳距和鼻梁弧度調整過,是巡迴幫她從孔主任辦公住的行李箱送過來的。
這是她從朗格尼第一台手術就開始用的放大鏡。
陪她縫過數不清的主動脈,陪她在深夜裡用標本練習過無數次吻合,現在又跟著她飛越了太平洋,落在這間手術室裡。
她把放大鏡架在鼻梁上,調整了一下焦距,視野裡的世界被放大了二點五倍,舉手瞄準,進入戰場。
手術室是特意安排的教學手術室。
比普通手術間大了將近一倍,頭頂的吊臂上掛著高清攝像頭,訊號直通隔壁的觀摩室,她抬起頭,透過牆上那麵單向玻璃,能看到玻璃後麵影影綽綽坐了不少人,輪廓模糊,她一個都不認識。
低下頭,則是手術檯上躺著那個小女孩。
鋪巾隻露出一方小小的術野,胸口正中,從胸骨上窩到劍突下,碘伏消毒過的麵板泛著淡淡的棕黃色。
孩子閉著眼睛,監護儀的導線從鋪巾邊緣伸出來,連著血壓袖帶、血氧夾、心電電極,麻醉機的風箱在勻速起伏,每一次收縮都把一定量的麻醉氣體推進那根插在喉嚨裡的透明管道。
徐雲珂默默閉了一下眼。
在心裡,唸了一句。
阿門,阿彌陀佛,都保佑你。
開胸,胸骨被從正中劈開,向兩側撐開,露出裡麵那層淡黃色半透明的縱隔胸膜。
再往深處心包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