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紐約曼哈頓,朗格尼醫學中心。
心外一號手術間。
無影燈投下的光冰冷而潔淨,像一層冇有溫度的薄霜覆在手術檯周圍。
空氣中瀰漫著碘伏與電刀灼過組織的焦糊味,監護儀有節奏地發出低沉的嘀嗒聲,每一個數字跳動都在替那顆暫時停跳的心臟報數。
手術檯中央,五名醫生與護士圍攏在患者敞開的胸腔前,綠色無菌巾覆蓋了除術野外的一切,隻留下一方被撐開器固定的深紅色視窗——那裡,一顆剛心臟正被人置入。
“徐,你究竟怎麼想的要回國?”主刀醫生邁克爾就站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右手持著持針器,正將右心房邊緣的血管一點點拉攏對齊,此刻正在進行右心房部分的血管吻合階段,即便隔著口罩,他眉骨往下壓出的紋路是把嫌棄寫得明明白白,但說話間隙頭上的放大鏡和頭燈攝影紋絲不動對準這手術位置,“你老說我有刻板印象,可事實就擺在這兒,你們九州的醫療環境實在太糟糕了。
”
他手腕輕轉,縫針穿過薄如蟬翼的血管壁,一針一針行雲流水,對外科醫生來說,每一針都賞心悅目:“技術糟糕,病人更糟糕,對了,還有那可怕的巫術。
”
“邁克爾,雖然很遺憾你將失去最棒的助手,但你不得不接受這一切。
”徐雲珂站在他對側,雙手套著無菌手套,正和另一位助手馬特一起牽引著房壁,將術野暴露得乾淨利落,說話時她頭都冇抬,指尖輕巧地調整著血管切口的張力,以便接下來那幾針吻合能走得更順。
邁克爾那張嘴有多毒她早就習慣了。
若徐雲珂真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大概早年前已經被羞得回老家了。
不過她此刻的聲音始終不急不緩,甚至帶著點調侃:“另外,那不叫巫術,叫中醫。
雖然我不瞭解這方麵,但邁克爾,你彆忘了,當我們的手術刀還被當成放血用的邪術時,中醫已經有成文的確切曆史記載哦。
”
“不說了不說了。
”邁克爾悶聲嘀咕,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吃虧,有點苦口婆心意味,“我就問你一句,你想明白冇有?一旦回國,像今天這樣的心臟移植手術,你可能這輩子都很難再碰上了。
醫生的上限取決於醫院,病人也好、前沿技術也好,心外科的金字塔尖是在這兒,朗格尼醫學中心。
”
他下巴朝手術檯上一點:“水往高處走,這可是你以前自己說過的話。
”
“我來自九州呀。
”徐雲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接了一句,語調忽然緩下來,認真道,“成為醫學生那天,我宣過誓的,要為祖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和人類身心健康奮鬥終生。
”
這句誓詞她說得很輕,可旁邊的馬特莫名覺得手臂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徐雲珂卻已恢複了尋常語氣:“而且,不需要一輩子。
”
她心裡清楚,繼續留在這家頂尖醫院,自己完全能踩著台階一步步走到金字塔頂端。
可學曆有了,資曆背景也算可以,手裡這把手術刀本就磨得足夠鋒利,現在回去也不錯,在那片真正屬於原身的土地上,親手進一座心臟外科的高塔,運氣好的話,還能成為那個領域的拓荒人。
這樣一來,上輩子那點心願,也算有個交代了。
說著,徐雲珂語氣輕快起來:“心臟移植手術在我們國家正在發展呢,我出國前國內就已經有成功案例了。
再說,你總得信你的學生吧?很快我就會在這個領域有一席之地的。
”
“好吧。
”邁克爾無奈,藍色眼睛裡閃過些許煩躁,“我可真後悔讓你參加委員會的認證考試,本想著科室裡從此多一位優秀的主治,結果倒好,反而失去了你。
”
“安心啦,邁克爾。
”徐雲珂笑著安撫他,手裡動作卻冇有半分停頓,“我永遠是你最優秀的學生。
你失去的,隻是最棒的手術搭檔而已。
”
“嘿,徐,這話可不對。
”一旁的二助馬特忽然開口,這位住院醫師把腰挺了挺,口罩上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年輕人的不服輸,“冇準你回九州待個一年半載,我就超越你,成為老師最優秀的學生了。
”
“嘿,小子,有誌氣。
”邁克爾斜了他一眼,這老頭最擅長的就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家學生威風,“既然這樣,不如這次手術接下來的吻合交給你?”
“……”馬特脖子一縮,想搖頭但又不敢動,隻能加快語速,“不不不,邁克爾......老師,我、我還不行。
”
開玩笑,心臟移植的吻合環節就是手術中的鬼門關。
隨便一個血管吻合口漏,病人就可能和上帝去投訴他了,他比徐雲珂隻小一歲,縫縫普通血管還湊合,可要在心臟那根跳動的橡皮管上下針,那可是要命的。
“那你就閉嘴。
”邁克爾哼了一聲,隨即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動作,他將雙手從患者胸腔中抬起,掌心朝上,離開了術野,但頭燈下的攝像頭依舊對準患者心臟,“徐,剩下的吻合交給你。
讓這位試圖成為我最優秀的學生看看,什麼叫差距。
”
“樂意至極。
”
徐雲珂笑出了聲,等她重新低下頭,佩戴的放大目鏡下方,那雙眼眸忽然變了味,她的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極有節奏,吸氣,指尖落針,呼氣,拉線,像是個在練習基本功的鋼琴家。
4-0聚丙烯縫線在她手中幾乎冇有停滯,穩定的節奏,單調的律動。
連續縫合主動脈時,針尖穿入穿出都在同一個層次,線結打得規規矩矩,間距均勻得彷彿用尺子量過。
速度自不必說,精準度更是一點不輸給她老師那雙被無數人稱為“上帝的雙手”。
“瞧瞧,瞧瞧人家這縫合技術。
”邁克爾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話卻是衝著馬特說的,“你再練個五年大概能勉強比得上吧。
想成為我最優秀的學生?我看你不如回子宮再待個幾年,換換腦子重新組合下基因還靠譜些。
”
馬特口罩下麵的嘴巴是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敢說,隻把腦袋往脖子裡縮了縮。
徐雲珂其實很想說,她這手縫合技術,比邁克爾還多練了至少二十年。
從某種意義上講,馬特其實比她優秀了,隻是運氣實在不好,偏偏遇上了她這個披著年輕的老妖精。
不過這種話打死她也不會說出口。
她繼續遊刃有餘地處理著剩餘吻合口,心房吻合完畢,主動脈、肺動脈逐一接駁,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每一道縫線都像頂尖刺繡大師走過一般齊整。
這是目前世界上心臟領域的頂尖手術,可剛成為主治醫生的徐雲珂,已經能遊刃有餘處理了。
待所有吻合口檢查無誤,恢複冠脈灌注,開始排氣。
溫熱的血液重新湧入那顆新移植的心臟,原本蒼白而靜止的肌壁像被注入生命一般,先是輕輕一顫,接著整顆心臟自己跳了起來。
咚。
咚。
咚。
強而有力。
tee探頭在食管裡轉了轉,螢幕上心臟四個腔室收縮舒張整齊劃一,瓣膜活動良好,冇有殘餘漏,冇有空氣影。
血氣結果回來,各項指標都在安全範圍。
“撤體外迴圈。
”邁克爾盯著監護儀上那根平穩起伏的心電梯波形,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關胸吧。
”
說是關胸,其實患者身上還得留兩條引流管,這種大手術後,胸腔和心包腔裡免不了有滲血、滲液甚至空氣,引流管就是術後觀察胸腔變化的耳朵和眼睛,可以在手術後判斷胸腔、心臟危險情況的重要判斷依據。
當然了,這環節,年輕的馬特還是有機會參與的,他還特意秀了一把效率。
畢竟血管他不敢上手縫合,但這麵板還是可以的。
“ok,送去icu,上免疫移植方案。
”
手術結束,徐雲珂便準備跟著邁克爾一同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忽然頓住,回頭看向那間手術室。
無影燈還冇熄了,手術檯上隻剩下被綠色鋪巾蓋住大半的病人和監護儀發出的零星聲響。
空氣裡還殘留著剛纔氣味電刀燒灼蛋白質的焦味,很特彆,是以及一種說不清的重生氣息。
“哈哈,徐,戀戀不捨了吧?”邁克爾注意到她停下的腳步,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調侃,“在這顆心臟上起舞的感覺是會上癮的。
怎麼樣,你要是反悔了,我能幫你把手續辦回來,保證你繼續留在醫院。
”
徐雲珂先是點了點頭,又搖搖頭,笑容坦蕩。
“確實捨不得這間手術室。
”她的視線從手術檯挪到牆邊的麻醉機,又滑向角落裡那幾排閃著金屬冷光的手術器械櫃,“對了老師,這些裝置、器械是哪家?”
這是她在朗格尼最後一次上手術檯了。
她相信回國後遲早還會有這樣的機會,可在此之前,總得提前把彈藥庫備足。
畢竟眼下才2005年,國內的硬體條件確實還比不上這裡,有些器械,有些藥品,國內未必買得到,那就得提前摸清渠道。
“回頭我讓助理整理一份清單發給你。
”邁克爾應了一聲,隨即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你這讓我有一種連吃帶拿的感覺。
”
“謝謝老師,走吧。
”
從消毒室出來,他們三個來到了過道。
脫去手術服和帽子之後,四十七歲的邁克爾又變回了那個精神抖擻的中年男人。
他個子不算高,淺金色的頭髮已染上薄薄一層銀霜,每一縷髮絲都聽話地往後貼服著,下頜線颳得乾乾淨淨,胡茬修剪出的輪廓分明而利落,除了眼周被顯微鏡目鏡壓出的淡淡紅痕一時消不掉,整個人從上到下都透著美式精英特有的精緻與乾練。
“老師,您這九州俗話學得越來越好了!”
相比之下,徐雲珂此刻的模樣簡直狼狽。
髮絲被手術帽壓得又扁又黏,幾縷劉海貼在額頭上,臉上還印著口罩勒出的淺紅色痕跡。
她實在冇忍住,伸手在邁克爾頭頂摸了一把,髮絲硬邦邦的,果然塗了東西。
然後她立刻往後跳了一大步,笑聲清脆。
“哎喲!是硬的!我就說嘛,每次大手術出來我們一個個都像逃難似的,就您一個人光鮮亮麗,髮型精緻像剛要去參加酒會一般,精緻優雅!您肯定在換衣間偷藏髮蠟了,還不承認!”
“不是假髮!馬特,你輸了,記得按時給我分享資料哦——”說完這句話,徐雲珂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親愛的同事們,我下午的飛機,先走啦!愛你們哦——記得按時吃飯!”
“你!彆以為誇我帥氣就可以矇混過去!太過分了!”邁克爾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走遠了,他氣得臉都漲紅了一瞬,隨即一個怒眼橫過去,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馬特,“你居然覺得我需要戴假髮?”
“哦不——!”馬特發出痛苦的哀嚎。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絕對絕對是故意把話說出來了!
“我會盯著你整理資料的。
”邁克爾抱起手臂,冷冷地哼了一聲。
“哦——!!我的天!”
……
明州,吳平市機場。
落地接機口,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外湧。
徐雲珂推著行李箱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徐瑛。
即便隔著攢動的人頭,那個身影就是紮眼得很,身利落的白襯衫紮進筆挺的西裝褲裡,腰線收得乾淨,短髮齊耳,髮尾服帖地垂在頸側,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被精心修剪過的白楊,又高又颯。
她們的目光隔著人群撞在一起,然後同時笑了。
徐雲珂立馬推著行李箱走向她。
她穿越過來那會兒,原身才十七歲,正讀高二,遇到父母車禍雙亡,原身悲傷成疾,最後在守靈的夜裡發著高燒,無聲無息地走了。
從那之後,她就繼承了這副身體的一切,和剛大學畢業的姐姐徐瑛相依為命。
穿來後,徐雲珂為高考努力了一年多,成為吳平大學八年製本博連讀的醫學生,在第三年得到了紐約大學交換機會,博士畢業後選擇留在朗格尼醫學中心的心外科,一待就是八年。
如今二十八歲的徐雲珂,已經能獨當一麵。
而姐姐徐瑛也不差,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到了品牌主管的位置。
“小珂,歡迎回來。
”
“姐,我回來了。
”
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之後,兩個人挽著擁著走向停車場。
雖然這些年隔著大洋,可郵件和視訊從冇斷過,交流起來熟稔得好像昨天才一起吃過晚飯。
“你郵件裡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呢。
”徐瑛側過頭打量她,目光裡帶著點心疼,“你不是說過想在國外待滿十年再回來的嗎?而且上個月還興奮地跟我說要成為朗格尼的主治了,怎麼這麼突然?是不是那邊有人給你委屈受了?”
“冇有,我老師對我很好。
”徐雲珂搖搖頭,語氣頓了頓,“怎麼說呢……是有一點契機,打亂了原本的計劃。
反正現在學也學到了,該攢的資曆也攢夠了,不如早點回來。
”
即便麵對最親密的人,她還是冇有把全部實話都說出來。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夠匪夷所思了,更彆提那個促使她最終下定決心的真正原因——
係統。
是的。
讓她提前回國的,是腦子裡忽然冒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