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棵鬆的狂歡持續到深夜。
“中國隊！四強！”的吶喊聲彷彿還在體育館樑柱間回蕩。更衣室裡，紅色球衣濕透的隊員們又哭又笑，像一群終於攀上險峰的孩子。
沐陽被記者圍了整整四十分鐘才脫身。回到奧運村時已是淩晨，手機裡塞滿了祝賀資訊。他一條條翻看：
傑森·特裡（短訊）：“艦長！！！17次助攻！！！我就知道你是魔術師和喬丹的私生子！PS：我正在考慮紋一個中文的‘十七’在胳膊上，你覺得怎麼樣？會不會太浮誇？（附帶一張手臂PS圖）”
德克（短訊）：“令人驚嘆的比賽掌控力。恭喜，Sunny。決賽見。（附帶一張諾維茨基在電視前觀看比賽的照片，手裏舉著啤酒杯）”
馬克·庫班（推特私信）：“Sunny！我賭了五萬美金押中國隊進四強！哈哈！位元幣買不到總冠軍，但能買到我的好心情！P.S.李澤楷先生說如果你進決賽，他私人贊助全隊一頓米其林三星（在北京找的）！”
林薇薇（微信）：“採訪改明天下午三點？你好好休息。PS：我爸媽看了比賽，我爸說‘這小子傳球像下象棋，走一步看三步’。（笑臉）”
沐陽笑著回復。最後，他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科比·布萊恩特（短訊）：“17次助攻。不錯的數字。但半決賽，你們要對陣馬努（吉諾比利）。他和我一樣，討厭失敗。山頂的風聲，你可能要聽聽南美版本的了。”
典型的科比式短訊，既像提醒，又像挑釁。
沐陽回復：“風聲隻有一種，就是勝利者聽到的那種。決賽見。”
他放下手機，望向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奧運燈火染成暗紅色。半決賽，阿根廷。2004年雅典奧運會的金牌得主，那支將美國“夢六隊”斬落馬下的黃金一代。
吉諾比利，斯科拉，諾西奧尼，德爾菲諾，奧博托……一個個名字在腦海中閃過。這是一支經驗豐富、球風妖異、團隊默契達到化境的球隊。他們的籃球不是立陶宛的精密儀器，而是南美探戈，華麗、多變、帶著致命的即興和狡黠。
“妖刀”吉諾比利。沐陽想起NBA賽場上與他交手的片段，那詭異的歐洲步，那不可思議的傳球角度，那在絕境中總能找到一線生機的能力。為國征戰的吉諾比利，比馬刺隊的他更鋒利，更無所顧忌。
第二天，8月19日上午，中國男籃戰術會議室。
氣氛比打立陶宛前更加凝重。投影幕布上播放著阿根廷隊的比賽集錦：吉諾比利蛇形突破在三人夾縫中上籃，斯科拉在內線陀螺般轉身戲耍對手，諾西奧尼野獸般的沖搶和精準三分，德爾菲諾冷箭穿心……
“他們是另一種野獸。”尤納斯教練聲音低沉，“立陶宛是團隊機器，阿根廷是藝術家團夥。他們不按常理出牌，但往往比按常理更致命。”
他指著吉諾比利的鏡頭：“馬努·吉諾比利。國際賽場上的他，是FIBA規則下最強的外線球員之一，可能沒有‘之一’。他的突破造犯規能力極強，我們的外線防守不能輕易下手。”
又切換到斯科拉：“路易斯·斯科拉，他的‘夢幻腳步’是內線球員的教科書。姚，你要注意他的假動作，他能在籃下任何角度完成終結。”
“還有，”尤納斯加重語氣，“他們的防守充滿了小動作和身體對抗。諾西奧尼、奧博托都是硬漢。這場比賽，會是肉搏戰。”
姚明揉了揉手腕：“我準備好了。斯科拉我熟，在火箭經常對位。”
易建聯眼神堅定：“諾西奧尼交給我，我不怕對抗。”
孫悅深吸一口氣：“我會儘力跟上吉諾比利。”
沐陽一直沉默地看著錄影。等尤納斯說完，他才開口：“教練，阿根廷的弱點呢？”
“年齡和體能。”尤納斯切換畫麵，顯示阿根廷隊員年齡，“吉諾比利31歲，斯科拉28歲但國際大賽消耗巨大，奧博托33歲。他們的核心陣容年齡偏大，尤其是體能儲備。如果我們能把比賽拖入高強度、快節奏的消耗戰，他們的效率會在下半場，尤其是第四節下降。”
“另外，”尤納斯看向沐陽，“他們的進攻極度依賴吉諾比利的創造力和斯科拉的內線牽製。如果能讓吉諾比利打得不舒服，切斷他和隊友的聯絡，阿根廷的進攻會陷入單打獨鬥。”
沐陽點頭：“明白了。我會在防守端給他壓力，進攻端，我們會繼續提速。”
下午，五棵鬆體育館訓練館。
中國隊進行了針對性極強的防守演練。孫悅和王仕鵬輪流模擬吉諾比利的突破，沐陽和劉煒練習協防和包夾時機。內線，姚明和易建聯重點練習防守斯科拉的腳步移動。
訓練間隙，網路上的熱議已經爆炸。
各大入口網站體育版頭條全是紅字：“歷史突破！中國男籃首進奧運四強！”“沐陽17助攻導演奇蹟！”“半決賽對陣阿根廷，長城能否再進一步？”
論壇和貼吧裡，帖子刷得飛快：
“半決賽打阿根廷啊……2004年冠軍，有點虛。”
“虛什麼？我們連西班牙都贏了！差點選敗美國！”
“吉諾比利國際賽場是大殺器，孫悅防得住嗎？”
“怕啥，我們有沐陽！沐長老專治各種花裡胡哨！”
“斯科拉打姚明有心得，火箭隊內訓練賽沒少打。”
“阿聯對位諾西奧尼，肌肉碰撞，看點十足！”
“贏了就是決賽！打美國！劇本已經寫好了！”
“輸了也有銅牌戰，保底前四，血賺！”
虎撲上，一個帖子被頂到首頁：“理性討論，中國隊贏阿根廷的幾率有多大？”
高亮回復：“五五開。看沐陽能不能限製吉諾比利，看姚明能不能壓製斯科拉，看外線射手群能不能開。最關鍵看第四節，誰先頂不住。”
另一個帖子：“如果進決賽，打美國勝算幾何？”
下麵清一色：“醒醒，先過了阿根廷這關！”“能進決賽就是勝利，打美國少輸當贏。”“萬一呢？沐陽打夢八拿了41分！”
訓練結束後，沐陽被媒體團團圍住。這次採訪在訓練館邊的小會議室進行，林薇薇也在其中。
“沐陽，半決賽對陣阿根廷，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央視記者問。
沐陽擦著汗，表情平靜：“贏。打進決賽。”
“阿根廷是上屆奧運會冠軍，經驗豐富，你們是否有壓力？”
“壓力一直都有。但站在四強賽場上，沒有球隊沒有壓力。我們尊重阿根廷，但不會畏懼他們。”
“國內很多聲音說，打進四強已經創造了歷史，銅牌也是巨大成功。你怎麼看？”
沐陽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記者，最後落在林薇薇的攝像機上。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們來到這裏，站上奧運賽場，不是為了紀念獎牌（銅牌）。”他指了指胸前的國旗，“是為了最高領獎台。是為了讓國歌奏響，讓國旗升到最高的位置。四強是歷史，但不是終點。”
這番話通過直播和網路瞬間傳遍全國。
“狂！但是我喜歡！”
“山頂風聲論升級版！我們不要銅牌風聲，要金牌風聲！”
“沐長老發話了！目標金牌！”
“雖然感覺很難……但聽著熱血沸騰！”
“輸了也不丟人！敢想敢拚！”
採訪結束，沐陽往外走時，林薇薇跟了上來，小聲說：“你這話一說，可沒有退路了。”
沐陽看著她：“本來就沒想留退路。”
林薇薇笑了，眼裏有光：“這纔是你。對了，我爸看完你採訪，說了四個字。”
“什麼？”
“大將之風。”
當天晚上，奧運村餐廳。
沐陽和姚明坐在一起吃飯。姚明吃著營養師特配的餐食，低聲道：“吉諾比利今天接受採訪了。”
“說什麼？”
“他說‘中國隊的進步令人震驚，沐是現象級球員。但奧運會的比賽是另一回事，我們有我們的驕傲和傳承。’”姚明模仿著吉諾比利的語調。
沐陽喝了口水：“賽前心理戰。正常。”
“他還說，”姚明看著沐陽，“‘期待和沐在最高舞台對決，這可能是我們這代國際球員最後的機會了。’”
沐陽動作一頓。最後的機會……吉諾比利31歲，斯科拉28歲，奧博托33歲，這可能是阿根廷黃金一代最後一屆奧運會。他們會為此拚盡一切。
“那就讓他們沒有遺憾地輸吧。”沐陽說。
姚明被噎了一下，搖頭笑道：“你這傢夥……不過，這才對味。”
8月20日，比賽日。
五棵鬆體育館再次被紅色淹沒。今天的氛圍比打立陶宛時更加熾熱，也更加複雜。有創造歷史後的狂喜，也有麵對更強對手的忐忑，更有對“更進一步”的極致渴望。
球員通道裡，中國隊隊員們默默做著最後準備。沐陽繫緊鞋帶，拉伸跟腱。他能聽到外麵山呼海嘯般的“中國隊加油”，也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沉穩有力的搏動。
通道另一側，阿根廷隊走了出來。為首的馬努·吉諾比利，長發依舊，眼神平靜中帶著銳利。他看到沐陽，徑直走了過來。
兩人在通道中央相遇。吉諾比利伸出手，用帶著西班牙語口音的英語說：“又見麵了，Sunny。這次是為國而戰。”
沐陽握住他的手：“馬努。期待已久。”
“我看過你所有的奧運比賽，”吉諾比利說，眼神像打磨過的黑曜石，“你很特別。但今晚，是阿根廷的探戈時間。”
沐陽鬆開手，微笑：“我更喜歡聽國歌。”
吉諾比利也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南美人的熱情和競爭者的火焰：“好。那就球場上見。”
兩人擦肩而過。沐陽走向屬於中國隊的紅色浪潮，吉諾比利走向藍白相間的軍團。
當現場DJ喊出中國隊名字時，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雙方首發站到中圈。
中國隊：沐陽、孫悅、朱芳雨、易建聯、姚明。
阿根廷隊：馬努·吉諾比利、卡洛斯·德爾菲諾、安德烈斯·諾西奧尼、路易斯·斯科拉、法布裡西奧·奧博托。
跳球前，斯科拉主動走到姚明麵前，用西班牙語說了句什麼，兩人相視一笑，互相拍了拍肩膀。火箭隊友的情誼，在此刻暫時放下。
裁判將球高高拋起——
奧博托憑藉彈速將球撥向己方半場！
阿根廷，先攻！
吉諾比利接球，不疾不徐地運過半場。五棵鬆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這位傳奇“妖刀”第一次觸球。
孫悅張開長臂，壓低重心，如臨大敵。
吉諾比利在弧頂運球，眼神掃過全場。突然，他做了一個向右突破的假動作，孫悅重心微動，吉諾比利卻像泥鰍一樣從左側滑了過去！第一步不快，但節奏詭異，步幅極大！
瞬間過掉孫悅！殺入罰球線！
易建聯補防，吉諾比利在空中扭身，一個不看人背後傳球——
球像長了眼睛一樣飛到弱側底角！
德爾菲諾接球，手起刀落！
唰！三分命中！0:3！
進球後的德爾菲諾怒吼捶胸，吉諾比利則平靜地退回半場，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簡單的訓練。
“這就是阿根廷！第一次進攻，吉諾比利突破分球，德爾菲諾三分！行雲流水！”於嘉解說，聲音裏帶著擔憂。
中國隊進攻，沐陽快速推進。剛過半場，諾西奧尼就貼了上來，手臂不斷乾擾，小動作隱蔽而頻繁。
沐陽護球，示意姚明上提擋拆。擋拆形成，奧博托換防。沐陽加速突破，但奧博托的防守經驗豐富，始終卡住半個身位。沐陽急停，後仰跳投——
砰！打鐵了。
奧博托保護下籃板，阿根廷立刻推反擊。吉諾比利接球狂奔，前場形成三打二。他在行進間一個擊地傳球，球從孫悅和朱芳雨中間穿過，精準找到跟進的諾西奧尼，後者接球暴扣！0:5。
“開局不利！阿根廷打出了經典的快速反擊！”張衛平皺眉。
沐陽運球過半場，這次他不再找擋拆，麵對諾西奧尼的防守，連續胯下變向，突然乾拔三分——
唰！命中！3:5。
“沐陽！回應三分！”於嘉喊道。
但阿根廷立刻還以顏色。斯科拉低位接球，麵對姚明，連續假動作後轉身勾手——姚明判斷準確，封蓋乾擾，球在籃筐上顛了兩下，還是掉了進去。3:7。
下一個回合，姚明內線強打奧博托，轉身投籃被奧博托犯規。姚明走上罰球線，第一罰命中，4:7。
第二罰，球出手的瞬間，奧博托和斯科拉同時沖搶籃板，裁判哨響——姚明罰球違例？裁判手勢：姚明罰球時腳提前進線！球權轉換！
姚明愣住了，攤手向裁判解釋，但裁判維持原判。
阿根廷進攻，吉諾比利再次突破，吸引包夾後分給外線諾西奧尼，諾西奧尼三分出手——
唰！再中！4:10。
開局三分鐘，中國隊落後6分，投籃3中1，出現兩次失誤。阿根廷則4投全中，三分球2中2。
尤納斯教練在場邊大喊：“冷靜！打我們的節奏！”
但阿根廷的表演才剛剛開始。他們的傳球神出鬼沒，跑位風騷詭異。吉諾比利蛇形突破上籃得手，斯科拉夢幻腳步晃開易建聯打板命中，德爾菲諾再中三分……
第一節進行到6分11秒，比分是13:22，中國隊落後9分。姚明在防守斯科拉時被吹了第二次犯規，不得不提前下場。
王治郅臨危受命上場。他上場時，拍了拍姚明的肩膀：“交給我。”
但阿根廷的攻勢並未停止。吉諾比利麵對孫悅的緊逼，在失去平衡的情況下高難度後仰跳投命中！13:24，分差來到11分。
五棵鬆陷入一片焦慮的寂靜。阿根廷黃金一代，用他們妖魅的籃球，給剛剛創造歷史狂喜的中國隊，澆了一盆冰冷的南美冰水。
沐陽運球過半場，看著記分牌，又看向對麵那個長發飄揚的5號。
山頂的風聲，果然有南美版本。
而且，很冷。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
比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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