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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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這個林靜山,看起來溫文爾雅,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個問題都問得恰到好處,既不咄咄逼人,又不顯得過分好奇。他像是受過專門的訓練,知道怎麼讓一個人放鬆警惕,知道怎麼在閒聊中把話題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而且,他出現在這裡的時機太巧了。她第一天住進華懋飯店,第一天來西餐廳吃晚飯,就有一個“恰好”坐在對麵看書的男人,“恰好”在她坐下之後走過來搭訕,“恰好”對她的兩食生意表現出了適度的興趣。
在1940年的上海,冇有那麼多恰好。恰好太多次了就有點刻意了。
柳絮心裡有了計較,麵上卻愈發鬆弛。她端起酒杯,衝他微微舉了舉:“林先生,很高興認識你。我在上海這裡人生地不熟,能遇到個說得上話的人不容易。”
林靜山也端起茶杯——他冇有點酒,跟她碰了一下:“彼此彼此。林小姐要是不嫌棄,改天我帶你逛逛上海。外灘、豫園、靜安寺,都有看頭。”
“那就先謝謝了。”柳絮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用叉子戳了一塊焦糖布丁送進嘴裡,眯了眯眼睛,“嗯,這個布丁不錯。林先生要不要也來一份?”
“不用了,我不太愛吃甜食。”他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端詳什麼,“林小姐一個人來上海做糧食生意,家裡人不擔心嗎?”
“家裡人口多,顧不過來。”柳絮說得輕描淡寫,“再說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走南闖北這幾年,早習慣了。”
“倒也是。”他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轉而聊起了上海的天氣、外灘的建築、法租界的梧桐樹。話題散而隨意,像兩個萍水相逢的人漫無邊際地閒聊。
柳絮應付自如。她說新加坡的天氣,說倫敦的霧,說南洋的稻田,說船運的行情。每一個話題都接得恰到好處,不深不淺,既顯得見多識廣,又不暴露任何真正的資訊。
半個多小時後,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做出要走的姿態。
“林先生,今天謝謝你陪我聊天,讓我初來這裡就瞭解這裡的風土人情,時間不早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林靜山立刻站起來,幫她拉開椅子,動作紳士而得體:“我送你。”
“不用了,我就住在樓上。”柳絮拎起手包,衝他點了點頭,“改天見。”
“改天見。”他站在桌邊,目送她走出餐廳。
柳絮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穿過大堂,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等電梯門開啟,走進去,轉身,麵朝外。
在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秒,她透過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看見林靜山還站在原地,正低頭看著什麼。
電梯門徹底關上了。
柳絮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鬆下來。
林靜山。
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這個名字大概率是假的,就像她“林蘇”的名字一樣。一個做進出口貿易的商人,晚飯時間獨自坐在西餐廳裡看書,看見一個獨身女人就過來搭訕,聊了半個多小時,話題從糧食到英國到新加坡,什麼都碰了,什麼都冇問深——
不對。他不是冇問深,是問得很聰明。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軟尺,輕輕地測量,不讓你覺得越界,但測量完之後,你的身高體重三圍他全有了。
他問了什麼?她說了什麼?
柳絮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剛纔的對話從頭到尾回放了一遍。她說了糧食、暹羅、田莊、新加坡、倫敦政經,這些都在她預設的框架裡,其餘並冇有多說什麼。但林靜山的問題覆蓋了她的背景、生意、家庭、教育、來上海的目的,幾乎是全方位的摸底。
這不是普通人的好奇。而是審問,隻不過裹了一層糖衣,讓人察覺不出來罷了。
電梯到了九樓。柳絮走出去,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套房,反鎖好門,把鏈條掛上,又在門把手上放了一個衣架,這樣如果有人從外麵開門,衣架會掉下來發出聲響,也能給她警示。
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好,在沙發上坐下來,腦子裡還在轉著剛纔那個人的影子。
林靜山。做進出口貿易的。在日本待過,在英國待過,中文流利,英語標準。三十五六歲,氣質斯文,舉止得體,但骨子裡有一種藏得很深的警覺——
那種像是軍人的警覺。
柳絮最近見過太多軍人了。他們有很多相像之處,坐姿、走路的步態、目光掃過房間時的角度、對門口和窗戶的位置無意識的關注,這些小細節,是藏不住的。
而且林靜山的西裝太合身了,他穿起來的感覺不像商人,倒像是一個穿慣了製服的人,換了一身便裝。他端茶杯的姿勢也不對手指的位置太靠下,像是習慣了握什麼更粗的東西。
柳絮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翡翠平安扣。
如果她的判斷冇錯,這個“林靜山”極有可能是日本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日本人,能說一口流利中文和英語、受過專業訓練、住得起華懋飯店、對每一個新來的中國人都要摸一遍底的人,至少是個情報人員。
特高課?還是陸軍情報部?
不管是哪個,她已經被盯上了。
柳絮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絲苦笑。
太快了。她住進華懋飯店還不到一天,就已經有人上門來摸她的底。這說明什麼?說明日本人對外灘這些高階飯店裡每一個新麵孔都盯得很緊,尤其是中國人,尤其是有錢、有背景、看起來能做大事的中國人,哪怕是祖上移民到南洋國家的中國人他們都在時刻的關注
她起身走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女人眉目舒展,神情平靜,看不出絲毫緊張。她今天表現得不錯,不卑不亢,從容自然,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預設的框架裡。就算林靜山回去把今天的對話翻來覆去地分析一百遍,也挑不出什麼硬傷。
但她知道,這隻是第一輪。
如果他真的懷疑她,接下來還會有第二輪、第三輪。也許明天他會在咖啡廳“恰好”出現,也許後天他會邀請她一起去逛豫園,也許下週他會介紹幾個“生意上的朋友”給她認識,每一個都是試探,每一個都是套路。
柳絮把翡翠平安扣摘下來,放在梳妝檯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說了一句:
“柳絮,你可得撐住了。”千萬彆急著殺了他。
然後她關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外灘燈火漸漸暗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在夜色裡飄得很遠。她聽著那座城市的呼吸,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