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華懋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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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穿著國家給她定製的眾多服裝裡最貴氣的一套——一條絳紫色的長袖西洋晚禮服,絲綢麵料在暗處泛著低調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密的珠繡,不張揚,卻處處透著精緻。搭配一件銀灰色的裘皮短披肩,柔軟蓬鬆,觸手生溫。首飾也是配套的,一對珍珠耳墜,顆顆圓潤飽滿;一條細鏈項鍊,墜子是一枚小小的翡翠平安扣,水頭極好,綠得沉靜。
她又從空間裡翻出一隻小巧的鱷魚皮手包,裡麵提前放好了幾遝美金和一疊法幣,還有一封裝幀考究的介紹信,那是國家給她備好的身份證明,上麵以新加坡一家華僑商會的名義出具,抬頭印著燙金英文字樣。
換好衣裳,她站在國泰商場化妝間那整麵大的鏡子前端詳了一番。鏡中的人跟之前的她判若兩人,絳紫色的長裙襯得她膚色白皙,披肩隨意搭在肩上,珍珠耳墜在頸側微微晃動。她把黑框眼鏡摘了,換了一副金絲邊的平光鏡,鏡片薄而透亮,襯得整個人斯文又矜貴。
妝也重新化過了。臉上隻薄薄上了一層底妝,眉形描得細長舒展,唇上點了淺淺的豆沙色。看起來像是南洋富商家的小姐,留過洋,見過世麵,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從容。
她把頭髮挽成一個低髻,用一枚翡翠簪子固定住,又往手腕上噴了一點淡淡的香水,梔子花的味道,清雅不膩人。
一切妥當之後,她拎著從空間拿出來的密碼箱和手包下了樓。
櫃檯後麵的售貨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物品差點冇拿穩。他盯著柳絮看了好幾秒,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眼前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實在太驚豔了,要是能買一套他們最新款首飾就更完美了。
柳絮冇理會他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推門走進了雨裡。
雨勢比早上小了許多,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傘麵上沙沙作響。一輛早就叫好的黑色計程車停在人流密集的商場門口。
司機撐著黑色的大傘站在車旁,看到柳絮過來,趕忙跑過去給她拎著密碼箱。
“去公共租界,華懋飯店。”她用純正的英語對司機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優雅。
司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用中文回了一句:“您說哪兒?”
“華懋飯店。”柳絮改用中文,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隨手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穿過法租界安靜的街道,朝公共租界駛去。雨中的上海像是被洗過一遍,梧桐樹綠得發亮,街邊的洋樓和石庫門房子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著。車過跑馬場的時候,雨霧中隱約能看見那一大片綠地,遠處是國際飯店的尖頂,高高地戳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車子拐進南京路,路麵寬闊了許多,兩旁的商鋪和百貨公司鱗次櫛比,霓虹燈牌在雨霧裡泛著潮濕的光。再往前,便到了外灘。
柳絮透過車窗望出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條江岸線她在現代裡走過無數次,但眼前的外灘跟她記憶中的截然不同。那些她熟悉的老建築——彙豐銀行、海關大樓、和平飯店(前身是華懋飯店和彙中飯店)此刻都還是嶄新的模樣,花崗岩牆麵在雨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樓頂的旗杆上飄著各國的旗幟。江麵上停著幾艘貨輪和炮艦,掛著膏藥旗的軍艦在灰色的江水裡緩緩移動。
她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手包。
華懋飯店就在外灘的腰眼上,正對著黃浦江。車子在飯店門口停下來,門童立刻撐著傘迎上來,拉開後排車門,用英語問候了一句“Good morning, madam”。
柳絮微微一笑,優雅地下了車。她抬手把披肩攏了攏,順手從手包裡取出一張美金遞過去,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慣了這種事。
門童接過小費,眼睛微微一亮,態度愈發恭敬,殷勤地撐著傘將她引到旋轉門前。
華懋飯店的大門厚重而氣派,旋轉門緩緩轉動,將她送進了大堂。
柳絮站在大堂中央,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穹頂高闊,水晶吊燈垂下來,在陰雨天裡也亮著溫暖的光。地麵鋪著厚實的深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大堂左側是接待處,深色的木質櫃檯後麵站著幾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麵帶微笑,姿態專業。右側是咖啡廳,隔著玻璃門能看見裡麵穿著考究的男男女女,或低聲交談,或翻看報紙,桌上擺著銀質的咖啡壺和細瓷杯具。再往裡走,隱約能看見餐廳的入口,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寫著今日的例湯和主菜。
空氣裡飄著咖啡、鮮花和上等皮革混合的氣味,溫暖而矜貴,跟外麵濕冷的街道彷彿是兩個世界。
大堂裡三三兩兩地站著些人。靠窗的位置有幾個西裝革履的洋人在低聲交談,手裡夾著雪茄,身旁的茶幾上攤著檔案。一個穿軍裝的日本軍官正從電梯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便衣,腳步匆匆地朝門口走去。角落裡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國商人,正在跟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握手,臉上的笑容客套而謹慎。
柳絮把這一切收在眼底,麵上卻不露分毫。她款步走到接待處,將手包放在櫃檯上,用流利的英語開口:“Good morning. I’d like a suite, preferably with a view of the Bund. I’ll be staying for at least a week, possibly longer.”(早上好,我想要一間套房,最好能看到外灘景色。我至少住一週,也可能更久。)
前台接待員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身絳紫色的晚禮服、銀灰色的裘皮披肩、手腕上清雅的梔子花香,還有那口純正得挑不出毛病的英式英語,無一不在昭示著這位客人的身份不一般。他的笑容立刻深了幾分,語氣愈發恭敬。
“Certainly, madam. May I have your name, please?”(好的,女士。請問您的姓名?)
“Su Lin.”柳絮報的是假名,林蘇,南洋華僑商會推薦信上的名字。“I’ve just arrived from Singapore. A friend recommended your establishment.”(我剛從新加坡過來。是一位朋友推薦我來你們這裡的。)
她說著,從手包裡取出那封裝幀考究的介紹信,不緊不慢地推過去。信封上印著新加坡一家知名華僑商會的燙金徽章,紙張厚實,質感上乘,一看就不是臨時趕製出來的東西。
接待員雙手接過信封,仔細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她,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他微微欠身,用中文客氣地說道:“林小姐,歡迎您下榻華懋飯店。我們為您準備九樓的套房,正對黃浦江,視野極佳。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
“Thank you.”柳絮微微頷首,順手從手包裡取出一疊美金,放在櫃檯上,動作大方而隨意,彷彿那隻是一筆微不足道的小數目。“I’ll settle the bill in advance. I prefer not to be bothered with paperwork during my stay.”(我會提前付清賬單。我不想在入住期間被這些單據手續打擾。)
接待員接過美金,手指微微一頓,這人出手,不是一般的闊綽。他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親自從櫃檯後麵走出來,引著她朝電梯走去。
“林小姐,這邊請。行李隨後會送到您的房間。”
柳絮點了點頭,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穿過大堂。絳紫色的裙襬在她腳邊輕輕晃動,銀灰色的披肩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走得從容而優雅,像是走過千百次這樣的場合,目不斜視,卻把大堂裡每一道目光都收在了餘光裡——
那個穿軍裝的日本軍官剛走出門口,鑽進了一輛黑色轎車。那個頭髮花白的中國商人和金髮外國人握手告彆,各自散了。角落裡還有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著一本什麼冊子,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和一枚低調的袖釦。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柳絮輕輕吐出一口氣。
第一步,她是邁出去了。
電梯緩緩上升,銅質的樓層麵板一格一格地亮過去。她對著電梯裡那麵光可鑒人的鏡子,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披肩,把嘴角的弧度調整到恰到好處。
電梯在九樓停下來。走廊裡鋪著厚實的深紅色地毯,壁燈發出柔和的光,每隔幾米就有一盆綠植,修剪得整整齊齊。接待員引著她走到走廊儘頭的套房門口,用鑰匙開啟門,側身讓開。
“林小姐,這是您的房間。外灘的景色在這裡看得最清楚。”
柳絮走進去,腳步微微一頓。
房間比她預想的還要好。寬敞的客廳裡擺著一組深色的皮質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瓶鮮花和一份當天的英文報紙。窗戶是一整麵的落地窗,正對著黃浦江。雨霧中,江麵上的船隻影影綽綽,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低矮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落,跟身後繁華的外灘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臥室在裡間,一張大床鋪著雪白的床單和被褥,枕頭蓬鬆柔軟。浴室是單獨的,白瓷的浴缸和洗手檯擦得鋥亮,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擺著一套未拆封的洗浴用品。
柳絮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江景,沉默了片刻。
“It’s perfect.”她轉過身,對接待員微微一笑,“Thank you.”
接待員識趣地告退了。門關上的瞬間,柳絮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望著雨中的黃浦江。灰色的江麵上,那艘掛著膏藥旗的軍艦正緩緩駛過,船尾翻起一道白色的浪花,很快被雨水打散了。
柳絮的目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