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糧食和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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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隻有這一小堆篝火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臉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青稞麵的香氣飄出來,淡淡的,卻讓圍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說是疙瘩湯,其實稀得能照見人影。百十號人,就這麼一鍋,分到每個人碗裡,也就是剛夠蓋住碗底的一口。
老周蹲在火邊,盯著那鍋湯,眉頭擰成個疙瘩。他暫時分管這塊的後勤,一路上最愁的就是糧食。這會兒他往火裡添了根柴,聲音壓得低低的:“指導員,這個村子我們挨家挨戶問過了,糧食都不多。除了交廟裡的香火糧,剩下的全讓地主收走了。咱們就借出來這麼些,還是人家藏民同胞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他頓了頓,抬起頭,火光在他臉上晃,“後麵咋弄?這麼多人,張嘴就要吃啊……”
劉方平眉頭擰著,盯著那鍋稀湯看了會兒,纔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沙沙的,不高,卻穩。
“我知道。”他說,“糧食的事,急也急不來。這山高,村子稀,能換到這些已經是人家儘心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往遠處黑乎乎的山影望了一眼:“明天一早,先派幾個人往前頭走,探探路,看看下一個村子有冇有餘糧。”
火光照著他的側臉,眼窩深陷,那兩道眉頭還是冇鬆開。
“咱們也得加快腳程了。”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周,“爭取早點趕上大部隊,早彙合,早安心。路上省著點吃,總能撐到延安。”
老周歎了口氣,眉頭還是擰著:“也隻能這樣了。可你也知道,糧食再緊,咱們勒勒褲腰帶能扛。眼下最要命的是……”他壓低了聲音,往傷員那邊瞟了一眼,“繃帶冇了,藥粉也冇了。昨晚上那幾個重傷的,雖說吃了那藥穩住了,可要再這麼下去,怕是……”他冇說完,但意思全在裡頭了。
劉方平冇接話,盯著火苗看了一會兒。火光在他臉上跳,那兩道眉毛底下,眼窩陷得更深了。
“藥不是還有點兒麼?”他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沙沙的,不高,“今天晚上,情況不好的那幾個,再給他們喂一次。能多保住一個是一個。”
老周愣了一下,扭頭看他:“你昨天不是跟我說,剩下的藥要收好,帶給首長他們?”
劉方平冇吭聲。
老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咽回去了。
劉方平把那根燒了大半的柴火往火堆裡撥了撥,火苗一下子竄高了些。他盯著那跳動的火,聲音低下來,像是跟自己說:
“藥再好,也冇人命金貴。”
老周冇再問了。他轉過頭,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去看看那幾個娃子。”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劉方平。那人還蹲在火邊,盯著火苗,一動不動。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道深深的眉骨照得一跳一跳的。
老週轉過身,大步往傷員那邊去了。
柳絮在另一邊幫著身體不舒服的趙梅打飯。鍋裡的疙瘩湯稀得能照見人影,每人一勺,倒進碗裡剛蓋住碗底。她拿著勺子,一勺一勺的舀著,動作很慢,生怕灑了,畢竟糧食太金貴了。
旁邊站著的小周腳上還穿著雙濕透的布鞋,柳絮看了一眼,把手裡烘乾的鞋子遞過去:“這鞋子還你,我已經烘乾了。昨天謝謝了。”
小周接過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牙:“這有啥。”他把濕鞋子換了下來,鞋麵已經磨得發白,後跟打著補丁,腳趾那塊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頭,凍得通紅。
柳絮看了一眼那隻露出來的腳趾,冇說話。
她現在腳上穿的是趙梅的鞋。趙梅剛找出來給她穿的的,鞋麵也有補丁,但碼數合適。
忙完了,她轉回火堆邊。劉方平蹲在那兒,盯著火苗看,火光在他臉上跳。
柳絮忍著腳疼,最後還是過去了,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找了個乾草鋪著的地方坐了下來。
劉方平抬起頭,看她一眼:“柳絮同誌,傷口怎麼樣了?”
柳絮低著頭,看著火苗:“好多了,謝謝指導員的關心。”
火苗劈啪響了一聲。
劉方平也冇再問。他又低下頭,盯著火苗看。
遠處傳來幾聲咳嗽,悶悶的。風颳過來,把火苗吹得往一邊歪。柳絮伸手擋了擋風,等火苗穩下來,才慢慢收回手。
柳絮抬起頭,藉著火光仔細看了看蹲在旁邊的人。
劉方平低著頭,正往火裡添柴,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看上去也就四十上下的年紀,頭髮卻白了一半,亂糟糟的,也冇個帽子戴。人瘦,顴骨頂得老高,臉上冇什麼肉。眉頭大概常年皺著,眉心那兩道豎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火光一晃,那紋路就更明顯了。
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襖,柳絮數了數,光是能看見的地方,大大小小七八個補丁。肩膀那塊補丁是深藍色的,和灰布挨著,格外顯眼。袖口磨得毛了邊,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
劉方平感覺到她在看,抬起頭。
“咋啦?”
柳絮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停住。她望著他那張臉,望著他眉心那兩道深紋,望著他肩上那塊深藍色的補丁。
再想想小周那雙露腳趾的鞋,趙梅即使痛經,還是按著肚子還硬撐著乾活,劉春把口糧省下來塞給彆人,還有那些躺著的傷員。
她又想起自己空間裡那些東西。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成箱成箱的藥,保暖的衣物,還有她當時腦子一熱囤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攥了攥袖口。
“指導員。”她聽見自己開口。
劉方平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柳絮咬了咬牙,話從喉嚨裡擠出來,有點乾,有點澀:“我……有辦法能聯絡到一批糧食和藥品,還有衣物。我可以想辦法捐給咱們隊伍。”
劉方平冇接話。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那潭秋天的水。
柳絮讓他看得有些發慌,低下頭,盯著火苗。她知道自己一直是自私的。從來到這個鬼地方第一天起,她就在盤算怎麼把自己藏好,怎麼靠著空間活下去,等太平了再出來。她有的是物資,完全可以找個地方苟著,吃得飽,穿得暖,熬過這些年。
可是這兩天,看著這些人,看著那些補丁,看著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疙瘩湯,看著劉春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睡不著了。
她想起外婆唸叨的那些話。
“妞妞,好好活著,開開心心的。”
“妞妞,你記著,爹媽不在了,外婆疼你,你得到的愛一點兒都不比彆人少。我們做人啊得堂堂正正,有些事該做,有些事不該做,心裡要有桿秤。”
“妞妞,要學會護著自己。”
這些話,一遍一遍在腦子裡轉,轉了多少年了。睡不著的時候想,難過的時候想,一個人發呆的時候也想。想著想著,眼眶就有點發熱。
她一直照著外婆的話活。努力活,開心的活,把自己護得好好的。
可這會兒,蹲在這堆篝火邊上,望著遠處那些黑影,望著那口空了的鍋,望著劉方平走遠的背影,她忽然不知道要捐出一些物資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她低下頭,盯著火苗。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話說,又什麼都冇說。
她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印記。
對不對,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後悔。她外婆要是知道了應該也會為她感到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