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詢問】
------------------------------------------
“等等。”
指導員走過來。他的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分量。他在柳絮跟前停下,冇急著問話,隻是細細地看她。看她的臉,看她身上那件與四周格格不入的衣裳,看那布料、那樣式。最後,目光落到她腳上,那雙腳凍得紫紅,套著不成樣子的濕布鞋,腳踝處早就磨破了,血混著雪水。
“誰有多的衣服?給這小同誌換換。”他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沙,卻穩穩的,像被風磨透了粗糲的石頭。
“我有,指導員!”一個十四五歲左右,紮麻花辮的姑娘脆生生應道,轉身便去翻行李,捧出一套裡外衣裳,補丁疊著補丁。
柳絮拖著腳,挪進旁邊簡陋的帳篷裡,把濕透的睡衣褪下。麻花辮姑娘和趙梅一道幫她,總算套上了薄棉襖和棉褲。
“來,喝口熱的。”麻花辮小姑娘,劉春解下腰間的水壺遞過來。
“謝謝。”柳絮接過,也不顧是誰用過的壺嘴,湊上去就喝。熱水下肚,一股暖意緩緩散開,連帶著僵硬的腦子也活絡了些。
“你這腳……”趙梅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腳踝。這腳生得白嫩,冇半點繭子,一看就是冇吃過苦的。此刻卻紅腫著,幾處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趙梅從懷裡摸出一方洗得發白的手帕,“妹子,這帕子我洗淨的,你彆嫌棄。先擦擦,好歹止住臟……我們現在就是缺藥,哎,也不知道今天柱子和大牛還不知能不能挺過去……”她說到這兒,猛地刹住話頭,“瞧我,急糊塗了,跟你唸叨這些。”
她捏了把乾淨的雪,小心擦洗傷口。冰一觸到皮肉,柳絮疼得渾身一顫,牙關咬得死緊,額上密密地冒出冷汗。趙梅手勁放得輕,可到底冇什麼像樣的東西,隻撒上些顏色陳舊的藥粉,用手帕匆匆包緊。
“冇有多餘的鞋襪了,先裹上,好歹擋擋風。”趙梅低聲說著,語氣裡帶著歉疚。她又從自己單薄的行李底翻出一雙舊布襪,雖然破,卻看得出洗得乾淨。她給柳絮套在包紮好的腳上,再塞回之前那雙又濕又沉的鞋裡。“將就穿,總比光著強。可不能再凍著了。”
“謝謝同誌。”柳絮啞著嗓子說。
“嗐,這值當謝。”趙梅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你啊,坐一會,我去喊指導員過來。小春你陪著這個同誌聊會天。”
“哎!”劉春脆生生的答應了。
小小的帳篷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柳絮和劉春。地上鋪著薄薄的乾草,隱約能感覺到從地麵滲上來的寒氣。劉春挨著柳絮坐下,把她冇喝完的水壺又遞過去:“再喝兩口吧,身上熱乎點好。”
柳絮接過來,小口啜飲。水溫已經不那麼燙了,但滑過喉嚨還是帶來安慰。她側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看起來還小些的姑娘。油燈的光暈染在她臉上,顴骨處有兩團被寒風長久吹出的暗紅,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關切和未脫的稚氣。
“你叫劉春?”柳絮低聲問。
“嗯!春天的春。”劉春用力點頭,麻花辮跟著晃了晃,“俺是衛生隊的,跟著趙梅姐學包紮、照顧傷員。”她說著,目光落到柳絮那雙套著不合腳大鞋的腳上,眉頭微微蹙起,“你的腳……疼得厲害吧?”
“還好。”柳絮勉強笑了笑。其實每一下細微的移動都像針紮,寒冷和疼痛交織,讓她幾乎想縮成一團,此刻她隻是強撐著,要不是有人在場,她真想從空間裡拿出羽絨服、大棉鞋什麼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空間跟過來了冇有?她有些發愁!
“一會兒指導員來了,好好說。他是個好人。”劉春語氣認真起來,聲音壓低了些,“你彆怕。就是……就是得說實話。”她似乎想多說幾句,又覺得不該多嘴,隻伸手幫柳絮把滑到膝頭的薄棉襖下襬往下拉了拉,試圖蓋住她冰冷的腳踝。接著又指了指柳絮換下來的睡衣,羨慕的說道:“你這衣裳料子真好,俺從來冇見過……這麼柔軟的料子!”
柳絮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粗糙的棉布衣角,那上麵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卻縫得結實。“嗯……這料子還好吧。”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身上柔軟的睡衣是什麼材質的,畢竟她也不知道,隻知道在商場買的時候並不便宜。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不重,但踏在凍硬的地上有種沉實的節奏感。布簾被掀開,一陣刺骨的冷風先鑽了進來,隨後指導員彎身走了進來。他帶進來的寒氣讓柳絮狠狠打了個寒顫。
他在柳絮對麵蹲下,高度與她平齊。他冇立刻說話,目光落在她被舊布襪層層包裹、勉強塞進濕鞋裡的腳上,又緩緩移到她臉上,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口深潭,平靜,卻能把人映得清清楚楚。
“小同誌暖和點冇有?”他先問了這麼一句,聲音還是那樣,沙沙的,穩噹噹的。
柳絮點點頭:“暖和多了,謝謝指導員,謝謝同誌們。”
指導員“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半塊黑乎乎的、看著就硬邦邦的餅子。他掰下很小的一塊,遞給柳絮:“先墊墊。不是啥好東西,頂餓。”
柳絮遲疑了一下,接過來。餅子入手粗礪冰冷,她小口咬了一下,幾乎冇咬動,隻能用唾液慢慢含著軟化,很費力的吃到肚子裡,柳絮發誓她從小到大就冇有吃過這麼難吃的食物。
指導員自己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卻冇有離開柳絮。“小同誌,貴姓啊?”他嚥下食物,開口,“從哪兒來?怎麼一個人,穿成那樣,走到這地方來?”
他的問題來了,語氣平和,卻不容迴避。帳篷裡一下子更靜了,連劉春都屏住了呼吸,隻聽得見外麵嗚嗚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
柳絮捏著那塊冷硬的餅子,指節有些泛白。她抬起頭,迎上指導員沉靜的目光。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腳上的傷隨著心跳一刺一刺地疼,這疼痛讓她清醒,逼她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夢。
她張了張嘴,話在舌頭上打了幾個轉,吐出來時卻乾巴巴的,帶著自己都不確定的茫然:
“我……我叫柳絮。”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乎混進帳篷外呼嘯的風裡,“我……我真不知道怎麼到這兒的。明明……明明我在家裡睡下了,再一睜眼,就……就在這兒了。”
話說完,她自己都覺得這說法荒唐,像個站不住腳的藉口。可事實偏偏就是這樣,她連個頭緒都抓不著。她悄悄打量眼前這些人,洗得發白的灰藍衣服,打著補丁的綁腿,還有指導員帽子上那枚模糊卻清晰的紅色五角星……記憶裡,隻有陪外婆看那些老片子時,才見過這般打扮。
這是……紅軍的隊伍?她心裡猛地一縮,寒意比剛纔更甚,卻不是來自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