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冷雨澆得透濕。
烏雲沉甸甸地壓著城郭,遮蔽了所有的星光與月色。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打在屋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掩蓋了暗巷中那些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潛行聲。
城西,無名貨倉。
這裡曾是官府的廢棄倉儲,占地極廣,四周是高達兩丈的夯土高牆。自被那位神秘商人盤下後,這裡便成了青州城裡的一處禁地,平日裡大門緊鎖,隻有在深夜纔會有蒙著黑布的馬車悄然進出。
此刻,在貨倉後方那條最不起眼的窄巷裡,十幾道黑影如鬼魅般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潛行至牆角。
為首的正是何英瑤。
她換下那身素淨的月白長衫,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布帶紮緊。雨水順著她光潔的下頜滑落,在那張沉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眸,亮得如同暗夜裡最鋒利的寒星。
“阿月,裡麵的情況如何?”何英瑤壓低聲音,對著身側的苗疆少女問道。
阿月閉上眼,指尖一隻通體漆黑的“聽風蠱”正微微振動。片刻後,她睜開眼,同樣低聲迴應:“牆內有四隊巡邏,每隊六人,步伐沉穩,呼吸綿長,都是練家子。正門和後門各有兩座箭樓,上麵有人值守。院子中央那座最大的主倉,氣息最重,裡麵至少有三十人以上。”
“好一個賊窩,這防衛比青州府的軍營還要森嚴。”阿古達從陰影中探出身,他手中握著一柄特製的短柄重刀,刀身在微弱的燈籠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他們越是緊張,就越說明這裡麵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文逸軒站在何英瑤另一側,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深色便裝,手中那把不離身的摺扇換成了一柄收在鞘中的細長軟劍,“強攻不可取,我們人少,必須智取。”
何英瑤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繪製好的貨倉地形圖。這是她白天讓小翠憑藉記憶畫出的,雖然粗略,卻也標註出了幾個關鍵的位置。
“這裡的排水渠,是三年前修建的,用的是新式的水泥管道,直徑足有三尺,足夠一人通行。”何英瑤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排水口就在我們腳下這條暗巷的儘頭,通往城外的護城河。而另一頭,則直通主倉的地下。”
“我明白了!”阿古達眼睛一亮,“我們從水路進去,給他們來箇中心開花!”
“不。”何英瑤搖了搖頭,“主倉內情況不明,貿然進入太過危險。阿古達,你帶五個人,從這裡,也就是貨倉的東牆翻進去。東牆臨著一片亂葬崗,守衛最是鬆懈。進去之後,你們的目標不是主倉,而是這裡的幾座副倉。”
她指著地圖上的幾座小倉庫:“根據那本賬冊記載,這裡存放的是尋常的布匹和糧食。你們的任務,是放火。”
“放火?”阿古達一愣。
“對。火勢一起,他們必然會分兵去救。到時候,主倉的防衛必定空虛。我、阿月和逸軒,趁亂從排水渠潛入。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地下密室。”何英瑤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記住,火要放得大,但不要真的燒了他們的貨,我們還需要那些東西做罪證。製造混亂即可,一旦得手,立刻從原路撤退。”
“明白!”阿古達重重點頭。
“行動。”
隨著何英瑤一聲令下,黑夜中,兩隊人馬悄然分開。
阿古達帶著人,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東牆。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牆頭那片濃重的黑暗中。
何英瑤則帶著文逸軒和阿月,來到了窄巷儘頭那個被雜草掩蓋的排水口。沉重的鐵柵欄早已鏽跡斑斑,但在阿月那特製的腐蝕藥劑麵前,不過是幾息的功夫,便化作了一灘黑水。
一股混合著淤泥與黴腐氣息的惡臭撲麵而來。
何英瑤冇有絲毫猶豫,率先鑽了進去。
管道內漆黑一片,腳下是冰冷黏膩的積水。三人開啟了特製的、光線微弱的螢石燈,躬著身子,在那狹窄的空間內快速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人聲。
何英瑤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三人熄了燈,貼在冰冷的管壁上。
“轟——!”
就在這時,地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緊接著,是遠處傳來的、被壓抑在雨夜中的喧嘩與鑼聲。
“走水了!東倉走水了!”
“快去救火!快!”
頭頂的腳步聲瞬間變得雜亂起來。
“阿古達得手了。”何英瑤低聲道,“就是現在!”
她推開上方一個預留的檢修口,率先翻了上去。
這裡正是主倉的地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桐油和石灰的味道。四周堆滿了巨大的木箱,上麵都用油布蓋著。
“這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文逸軒好奇地掀開一角。
看清裡麵的東西時,他那總是溫潤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那裡麵裝的,不是貨物,而是一具具早已冰冷的、還未徹底腐爛的屍體。從衣著上看,大多是附近的流民和苦力。
“他們不僅偷稅,還在殺人滅口。”阿月的眼中燃起兩簇怒火。
何英-瑤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快步走到地窖中央,根據小翠的描述,在那堆積如山的貨箱背後,有一堵與其他牆壁顏色略有不同的磚牆。
她伸出手,在那磚牆上輕輕敲了敲。
“是空的。”
她對著文逸軒使了個眼色。文逸軒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機括,在那磚縫中鼓搗了幾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那麵牆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混合著陳腐紙張的味道,從那洞口中撲麵而來。
何英瑤當先走了進去。
密室不大,隻有三丈見方。裡麵冇有金銀財寶,隻有四麵牆壁上頂天立地的鐵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數不清的賬冊和卷宗。
正中的一張梨花木書案上,還攤著一本冇有合上的賬本,旁邊點著一盞尚未燃儘的油燈。
這裡,就是那罪惡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