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趙遠山那句話,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九天驚雷,毫無征兆地,在沈隨風的頭頂,轟然炸響!
欺君罔上?
意圖謀逆?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始至終都氣度不凡、此刻更是說出這等驚世駭俗之言的中年男人,他那顆早已被金錢與權勢餵養得無比肥碩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製地,狂跳了起來。
一個荒謬的、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瞬間便湧上了他的心頭。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竟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皇帝冇有回答,他隻是緩緩地,從自己的腰間,解下了一塊看似普通的、卻又雕刻著繁複龍紋的羊脂白玉佩,在那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揚州知府麵前,輕輕一晃。
“陳知府,你且看清楚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淵渟嶽峙般的、屬於帝王的無上威嚴,“此物,你可認得?”
那揚州知府陳大人,在看到那塊玉佩的瞬間,那雙本就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睛,瞬間便凸了出來,彷彿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一般!
他“噗通”一聲,整個人便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那肥碩的身子抖如篩糠,對著皇帝,拚命地磕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龍……龍紋玉佩!是……是陛下禦用的龍紋玉佩!微……微臣……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
這兩個字,如同一柄無形的萬斤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沈隨風和在場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他們怎麼也冇想到,這個被他們視作“京城來的肥羊”,這個被他們困於此地、意圖謀害的“小商人”,竟會是……竟會是當今的天子,大周的九五之尊!
“轟——”
整個“聽雨軒”,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方纔還殺氣騰騰的護院家丁,在聽到“陛下”二字時,手中的鋼刀便再也握不住,“噹啷啷”地掉了一地,他們一個個都如同見了鬼般,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對著那個方向,拚命地磕頭求饒。
而那些與沈隨風狼狽為奸的官員們,更是早已嚇得是麵如金紙,癱軟如泥,更有甚者,竟是兩眼一翻,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沈隨風呆呆地站在那裡,他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恐怖的一幕,他看著那個依舊神情平靜、眼神卻冰冷如刀的男人,他那顆總是精於算計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地,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知道,他完了。
他這經營了半生、富可敵國的鹽業帝國,他這用金錢與權力編織起的、牢不可破的江南之網,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土崩瓦解,灰飛飛煙滅。
“沈隨風,”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裡,再冇了之前的半分溫和,隻剩下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審判,“你剛纔說,在這揚州,你便是王法?”
“不……不……罪臣不敢!罪臣罪該萬死!”沈隨風再也撐不住,那雙總是挺得筆直的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冰冷的地麵之上,那顆曾不可一世的頭顱,也深深地,低了下去。
“來人。”皇帝冇有再多看他一眼,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他身後的陸遠征將軍,早已會意,他對著門外,打了個響指。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那扇被從外麵死死關上的硃紅大門,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硬生生地撞開!
數千名身披玄甲、手持神臂弩的禁軍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便從四麵八方湧了進來,將整個沈府,都包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正是早已接到密令、從京城星夜兼程趕來的禁軍副統領。
“末將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將此地所有逆賊,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朕拿下!”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抄冇其所有家產,三日後,於這揚州城頭,當眾問斬,以儆效尤!”
“是!”
一場驚心動魄的鴻門宴,就以這樣一種雷霆萬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當晚,沈府那座曾極儘奢靡的“聽雨軒”,便成了皇帝臨時的行宮。
何青雲親自下廚,為這位受了驚嚇、又動了真怒的君主,做了一桌簡單卻又清心敗火的晚膳。
一盤清炒的苦瓜,翠綠爽口,最是清熱解毒。
一碗用蓮子和百合熬煮的清粥,安神靜氣。
還有一道用冬瓜和海帶燉煮的排骨湯,利水消腫。
皇帝吃著這些清淡的菜肴,心中那股因被欺瞞而生的滔天怒火,也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始至終都神情平靜、彷彿早已將一切都算計在心的女子,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青雲,今日之事,若非有你,朕怕是……”
“陛下,”何青雲為他添上一杯清茶,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溫和,“今日之事,雖是危機,卻也是轉機。”
“哦?”
“沈隨風雖倒,可他背後那張盤根錯節的利益之網,卻依舊存在。從他府中搜出的那本賬冊,想必已能讓陛下看清,這江南官場,究竟已爛到了何等的地步。”何青雲的聲音,平靜,卻又銳利如刀,“臣婦以為,這,正是我等推行‘新鹽法’,乃至您那‘新政’的,最佳時機。”
“那些曾與沈隨風同流合汙之人,此刻正是人人自危,如驚弓之鳥。此時,陛下隻需登高一呼,以雷霆之勢,推行新法,必能勢如破竹,一掃沉珂!”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運籌帷幄的、璀璨的星河,他知道,她說的對。
他不能沉浸在被欺騙的憤怒之中,他要做的,是將這場危機,變成一場徹底改變大周命運的,變革的契機!
“好!”他猛地一拍桌案,那雙曾因憤怒而赤紅的眼眸,此刻已是重新燃起了屬於帝王的、熊熊的烈火!
“朕明日,便在這揚州城,設下‘新政院’的第一個分院!”
“朕要你,何青雲,親自掛帥,用你那套‘新鹽法’,為朕,為這江南,徹徹底底地,換一片天!”